第一百零二章

一扇門阻隔屋內的秘密,唯有她識破他的引誘。

斐望淮見她仍未鬆手,卻轉過頭來看自己。他睫毛微顫,索性再次低下頭,似要故技重施,眼底是數不盡的風流旖旎。

楚在霜暗罵他果真有魅族天賦,還膽大包天不怕自身暴露。

她連忙微抬掌心,卻仍然不肯放手,思及門外還有旁人,更湧生做賊的心虛,硬著頭皮道:“……還有什麽事?”

好在浦榮也不再繼續,他察覺她不願多聊,適時地結束話題:“算了,一時也不著急,明日再說好了。”

深夜聊五彩繩結,確實也有些怪異。

屋外的腳步聲漸遠。

片刻後,楚在霜確信浦榮下樓,這才將自己的手掌撤下,有時間跟罪魁禍首算賬。

斐望淮聽門外人離開,又見她展露些許赧意,現在杏眸裏隻有自己。他好似打贏一場勝仗,萌生詭計得逞的自得,微妙情緒如涓涓細流,叮咚作響著流進心口,澆滅方才隱隱湧動的妒意。

他眼看她放開自己,慢悠悠道:“怎麽不去告發?說有魔修在這裏。”

“你不也沒告發,說我是仙魔同體。”楚在霜指尖顫動,明明是蜻蜓點水的吻,無奈觸覺卻依舊清晰,羞恥道,“剛剛怎麽……”

浦榮還在門外,他卻舉止出格,倒真不怕被其他仙修發現!

“隻是還你而已。”

“還我?”

“這不是你在毓涅城做過的事情。”

她當初在城主府,為了離屋救人,做過類似的事。他隻是有樣學樣,模仿她行徑罷了。

不是不畏懼她會再次退卻,不是不厭棄自己的小把戲,隻是他見不得她收下繩結,唯用這種拙劣手段,才有辦法確認什麽。

斐望淮瞧她睜大眼,他突然低頭,幹脆湊近她,輕聲細語道:“真要那麽生氣,還回來就是了。”

沉如碎玉的聲音拂過耳畔,帶來一陣酥麻微癢的觸感。

楚在霜身形微頓,心髒忽漏跳半拍。她本就不是愚鈍之人,在對方出言誘導之下,目光不經意掠過他的唇。此人火焰都是夾雜冷意的藍,偏偏唇瓣卻是豐潤殷紅,似真能如魅般吸人精魂。

“……還回來?”

“對。”

他俯身的瞬間,灼灼氣息相觸。濕熱的風襲來,雙方呼吸都紊亂。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視她,鎖骨處的藍寶石在衣領間熠熠生輝。

如果說她剛才還能假裝掌心之吻是他失誤,現在便確信對方是故意為之,隻因這姿勢跟當年如出一轍。這讓她憶起多年前交談,灑滿月輝的天台之上,他問她“你不要這個,那想要什麽”。

她想要留下他,隻是那時顧忌太多,最後遺憾地收手。

但他現在又露出當年神情,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過,再次將選擇權放她手中。

她並沒有生氣,卻也想還回來。

室內光線暗,周遭極安靜,躁動的心跳卻無法平息。

他們彼此對視,原本隻是似有若無的依偎,卻不知是誰心緒先搖擺,繼續多年前心照不宣的那幕。

沒準是他以身做餌低頭,沒準是她的劍先收緊。屋內影子晃動,唇邊綻開涼意,最初隻是輕柔試探,如親吻豔色梅枝上的雪,卻依舊能使吐息混亂,隨之而來是頭皮發麻的戰栗。

漸漸的,她不滿淺嚐輒止,又被他予取予奪的態度鼓勵,強壓住如鼓般的心跳,似品嚐微涼清甜的甘露,用力地吮咬下去,像是在肆意報複。

他當真信守承諾,伸手扶住她的腰,溫和輕微地回吻,任由她為所欲為,將剛才那下還回來。不是沒有升騰而起的欲念,但引她上鉤的快意早蓋過別的,似乎唯有釋放她心中不知饜足的獸,才能讓他懸而不定的心髒落回原位,確認她依舊對自己有所渴求。

一如當年在塔底,他怕的早不是宿命,而是她的無動於衷。

混沌不定的喘息,大腦也逐漸空白,無我劍如攀附藤蔓,下意識地纏緊兩人。

流淌劍刃像貪圖他的溫熱皮膚,不知不覺拂過他的脖頸及喉結,直至觸摸到鎖骨處的幽藍寶石。

有一瞬間,楚在霜從朦朧中回神,意識到隻要奪走此物,便能將他永遠留下來。一直以來,她都推測藍寶石項鏈是傳送法器,否則無法解釋他的來無影去無蹤。

潛藏的占有欲蠢蠢而動,卻不料很快就被察覺。

他好似體會她走神,一改方才隱忍克製,探出舌尖吻了回去,隻將她氣息徹底攪亂,連帶無我劍都鬆懈下來,才勉強掙紮著從中脫身,沒讓她將無遠弗屆摘走。

斐望淮扶住項鏈,又見她唇邊水意,他喉結微動,低聲道:“真想要這個,下次再給你。”

對他來說,生死不足為懼,但要等塵埃落定,卸下諸多職責才行。

“抵達之後,離姓元的遠一點……”他略一停頓,又補上一句,“……還有別亂收東西。”

下一刻,魂火從藍寶石中彌漫,緩緩將他身軀包裹,果然是啟動傳送術法。

楚在霜伸劍去追,卻還是晚了一步,連火星都沒撈住,眼睜睜見他消失。她趕忙開窗查看,又四下尋覓蹤跡,無奈法器能穿梭極遠,附近居然都不再有魔氣。

她正暗自生惱,心說捆得太鬆,竟讓他躥出劍刃,卻嗅到一股燒焦的味道,將注意力轉回房間裏。

隻見桂花包紙袋邊的五彩繩結安然無恙,不遠處的另一繩結卻化為烏黑灰燼,正是浦榮所送的那枚。

*

次日,先遣小隊整裝待發,本擔憂有魔修進攻,誰料一夜風平浪靜。眾人昨晚隱隱看到魔修行蹤,但不敢太深入,白日過去探查,卻什麽都沒了。

鬱冷萱探路歸來,匯報道:“原以為北邊有魔修埋伏,如今卻連痕跡都消失,應當是不知我們身份,所以沒正麵交手。”

李荊芥用手指一敲天寶鼬腦袋:“小天守夜也沒發現生人,估計是魔修經過,沒在此停留太久。”

楚在霜聽聞此話,心說同伴肯定猜不到,昨天晚上來的那一位,確實對天寶鼬不是生人。

好在斐望淮隻對浦榮心懷敵意,夜裏拜訪還算沉穩低調,看來不願驚動過往同門。

思及浦榮的五彩繩結,楚在霜更是心中生歉,眼看對方露麵,連忙主動詢問:“對了,你昨日要說什麽來著?”

昨晚,浦榮在門外支吾不言,偏她當時心猿意馬,實在是顧不上多聽。現在都迎來清晨,才有空提及此事。

誰料浦榮聞言,臉上略顯窘迫,出聲解釋道:“我不是曾給你一枚繩結……”

楚在霜聽他說起繩結,驟然心虛起來,一時暗歎不妙。斐望淮也不知發什麽瘋,臨走前燒毀那隻,不像他平日的所為。

“昨日聽來一些本地習俗,才發覺此舉略不妥,望你不要見怪才好。”

“不妥?”她迷惑,“不是祝福平安的繩結麽?”

千香結有保平安的美好寓意,這是她從斐望淮夢中得知的。

“紅色繩結確實是保佑孩童平安順遂,但五彩繩結卻有其他含義,好像用作圓月佳節的邀約。”浦榮麵露為難,含蓄地暗示,“要是有人收到多枚繩結,沒準贈禮者間還大打出手,唯有一人最後能去應約。”

四象玖洲向來民風粗獷,不提北邊恣意妄為的魔修,剩下的仙修緊挨淮水,也不是保守之輩。用修為爭得心悅者的垂青,銷毀其他競爭者的繩結,算是月圓之夜不成文的習俗。

隻是書上並無記載,外來修士自然不知。浦榮也是昨夜歸來,撞上本地人的交談,才領悟此舉的逾矩。

楚在霜聽他說完,也是第一次知曉,還會有此等習俗。

難怪他說下次再給她,下次竟然是指月圓夜!

她回想斐望淮古怪之舉,再思及帶著的五彩繩結,現下好像揣著熱紅薯,總覺得懷裏說不出燙,堪稱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