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花街夜歌(18)

“你要謹記, 你是我們藤原家的獨子,未來家主的位置可是你的。”

藤原拓皺著眉看向矮小的藤原佐,似乎對他現在這副樣子極其不滿,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站直, 背不要彎著, 你現在這個樣子哪還像一個武士。”

藤原家, 世代相傳的武士之家, 同時也是官府裏具有實權的家族之一。

家族人丁本就不興旺,所以身為家主的藤原拓更是把一腔希望都寄予了自己唯一的嫡子身上。

藤原佐手中接住了那把由父親遞過來的長刀, 點了點頭,乖巧地退了下去。

他完全不在意周邊其他侍衛看向他時帶上的同情之意。

常常有人說藤原家的修行實在是過於嚴苛,竟然會把自己才年滿十歲的兒子丟到山上的老村莊裏獨自修行。

可藤原佐依舊就這樣,來到了陌生的地方,在荒山之外的村莊裏被安排了一個破瓦房住了下來。

他每天要做的,隻有心無旁騖地練刀。

在那個村莊裏的村民眼裏, 讓十歲的藤原小少爺來這種地方練刀都是他們難以理解的事情。

其實藤原佐也不理解。

生活過得清貧, 可藤原佐從來不在意這些,比起身體上的溫飽, 他更在意心理上的孤獨。

這座村莊裏的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而他,也從來沒有主動去接近過任何人。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個女孩。

女孩的身體瘦小纖細,她住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而且每天晚上, 藤原佐都會聽到從那個房子傳出的摔碗聲和男人的怒吼聲。

隨後,還有女孩和她母親的哭泣聲。

不難想象, 在這樣的地方, 那個女孩正在遭遇著什麽。

她有個人渣父親和懦弱的母親。

藤原佐總是這麽想, 但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去幫助她。

他不是那種多管閑事的人。

而且父親從小告訴過他,在自己能力不夠強大的時候樂於助人並不是一個美德,相反,這可能是會害死自己的。

直到那天早上,藤原佐早起在庭院裏練刀時,他再次聽到隔壁傳來的吼叫聲。

沒想到,她那麽早就要挨打了嗎?

藤原佐皺了皺眉,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握住了手上的長刀,一步步走向那件房屋。

可今天有些與眾不同。

男人的吼叫聲摻和著哭腔,似乎是在對著自己的妻女求饒。

藤原佐記不清當時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看到了那一幕。

就在他走到房屋的窗口時,他看到女孩從男人手裏奪過了斧頭,重重地砸向了他。

而那個男人,從此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了。

隨後,女孩像是感應到什麽似的,轉過頭看向了他。

她的眼裏不再像過去一樣充滿了恐懼,而是空洞無神,似乎再無其他情緒。

女孩的母親跪坐在一旁,她渾身顫抖著看向自己倒在血泊中的丈夫。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女孩的母親。

村裏其他人都說,女孩的母親在殺死丈夫之後逃離了這個村子。

隻有藤原佐知道,真正殺死男人的其實是那個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處境而反擊的女孩。

藤原佐並不害怕她。

但在那一天之後,女孩變了。

她不再瑟縮著發出尖叫和抽泣聲,隻是一個人坐在房屋外,默默看著自己在庭院裏練刀。

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藤原佐發現女孩也在肉眼可見地一天天變瘦。

他最終忍不住了,走向了女孩。

“你沒吃的嗎?”

“什麽?”女孩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藤原佐又一次重複道:“我說,你是不是沒飯吃——”

女孩的家中隻有她一個人,她日益瘦削的樣子幾乎就是表明了她沒有任何生活來源。

“我叫千花。”女孩的回答驢頭不對馬嘴。

“什麽?”這次換藤原佐不理解了。

可千花依舊是那副一無所知的樣子,她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光彩,隻是死氣沉沉地看著自己。

藤原佐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懷揣了怎樣的心情出那句話的。

“你先來我家吧。”

而千花的眼睛也在那一刻出現了除黑色以外其他的色彩。

那是她看向自己時,眼睛倒映出的,自己的色彩。

從那以後,千花幾乎每天都和自己待在一起。

和藤原佐想的完全不同的是,小林千花其實是一個十分溫順善良的人。

她甚至不舍得踩死路邊的一隻螞蟻。

可就是這樣的女孩,毫無波瀾地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沒有人知道,她忍受那個惡魔的歲月有多麽漫長。

小林千花其實完全符合藤原佐小時候心中對妹妹的向往。

她天真、活潑,會在自己練刀時乖乖站在一旁觀看,也會崇拜自己,每當結束一天的修習後,她總會笑著說「藤原君真是太厲害了」。

過去,藤原佐從來沒有被人毫不吝嗇地表揚過。

父親藤原拓向來把他出色的表現當作藤原家未來家主應有的,緊皺眉頭的那張臉上也從來沒有對自己展露過笑顏。

可千花不同,她會笑,也會稱讚自己,這對於每天都獨身一人的藤原佐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

也許,千花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藤原家總是定期向自己送來銀幣,而他也將這些錢用在兩人每天的吃食上,藤原佐甚至還會買些坊間傳聞中女孩子會喜歡的玩意兒。

他曾經在花街上買過一個布偶。

等藤原佐把布偶遞給千花時,千花卻並不高興。

“你不喜歡嗎?”藤原佐問道。

千花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地說:“這個……太昂貴了。”

藤原佐早就猜到她會這麽說,立馬解釋道:“不貴的,我家裏有很多錢。”

藤原佐從小就知道自己其實是生在大戶人家的孩子,藤原家家裏的那些器具和裝修,都在說明著一切。

可千花依舊不肯接受他給的布偶。

“你已經……給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接受別的了。”

她也知道自己單純是依靠著藤原佐才能活下來,失去父親後母親的逃跑,已經讓自己完全成為了一個孤兒。

可藤原佐依舊堅持著把布偶塞給了她。

千花從來都沒有收到過這樣的布偶,從小她都隻有看別的孩子玩的份。

可今天,她竟然有了自己的布偶。

千花高興極了,她將布偶偷偷藏在了自己的枕頭下,每天都會拿出來玩。

後來的一段時間裏,藤原佐發現千花似乎在躲著自己做什麽事。

他練刀時,千花不再總是出現在自己麵前,而是一個人偷偷地躲在房間裏,如果自己進入房間,千花還會嚇一跳,然後把桌上的東西瞬間藏起來。

藤原佐對此感到有些好奇。

但沒過幾天,他終於知道千花究竟是在做什麽了。

那天是一年中雪下得最大的一天。

藤原佐一如平常地出門練刀,千花卻突然叫住了他。

“我煮了麵條……吃完再去吧。”千花的眼睛裏閃著期待的光。

麵對這樣的千花,藤原佐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到了桌旁。

桌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藤原佐坐下後並沒有直接吃起來,而是問道:“你不吃嗎?”

千花搖了搖頭:“我不餓。”

自從帶小林千花回家後,她總是主動下廚,而她做的飯也確實比自己做得要好吃很多。

“我有個東西想給你。”

千花臉蛋紅撲撲的,藤原佐知道這是因為今天天氣太冷了的緣故。

“什麽?”

“這是我親手做的……雖然有點兒醜……但是等我以後有了工作後,一定會給你買更大更好看的。”

小林千花的手上,正放著一個醜陋的布偶。

而這個布偶,和藤原佐當時送給她的那個有幾分相像。

不同的是,藤原佐送她的布偶是穿著藍色衣服的娃娃,而這個卻是穿著粉色衣服的娃娃。

“你……之前一直在做這個嗎?”

千花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藤原君,祝你生辰快樂。”

說實話,藤原佐幾乎已經忘了自己說過今天是他的生辰。

千花曾經問自己生辰日時,他完全沒有在意這個,隻是隨口告訴她一個日子,而他真正的生辰,其實也早就忘了具體是哪一天。

藤原拓從來不會給自己慶生,記得自己生日的母親,也早就離開了人世。

原來她躲在房間裏做了那麽幾天,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在餐桌麵前,藤原佐的眼眶濕潤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麵前哭泣。

日子並沒有如他希望那般繼續平靜如水地過下去,他的修行時間終於到頭了。

但藤原佐怎麽也沒想到,那個矜貴的藤原拓會親自來這個荒郊野嶺接自己。

藤原拓穿著深色的和服,不苟言笑地看著屋宅中的自己和千花。

“你們……住在一起?”

男人冰冷的話語從嘴裏滑出,藤原佐瞬間感到一陣陣寒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父親大人……她是領居,我們隻是一起玩罷了。”

千花也害怕得不敢直視藤原拓,這個男人周身的氣場都讓人喘不過氣來。

藤原拓將目光移到地板的涼席上,喃喃道:“這樣啊……”

“父親大人!那我們趕緊回家吧?”藤原佐對這樣的眼神再熟悉不過了,他知道藤原拓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話語的真實性。

為了避免藤原拓調查千花的事情,他們必須立刻離開。

本以為藤原拓不會這麽容易地答應自己時,他卻突然笑了:“那我們走吧。”

就這樣,藤原拓帶著自己回了本家。

離開時,藤原佐回頭看著身後的千花,他無法想象千花之後一個人的生活。

可後來,他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在成年的那一天,藤原佐再次見到了千花。

與初見那天已經截然不同、已經出落得成熟漂亮的千花,變成了藤原佐心裏一枝永遠不會枯萎的櫻花。

就連黏在他身邊那個整天吊兒郎當的賀茂義光,也在那天安靜得不像話。

和千花的再次相遇,卻是在藤原家的大宅院裏。

不僅是千花身上穿著那件粉嫩如櫻的和服,還有她在看到自己時臉上那抹不掉的羞澀和欣喜也都深深刻在藤原佐的腦海中。

藤原拓無聲地看著互相偷看對方的兩人,開了口:“我記得你倆小的時候就認識對吧。”

“是的,父親大人。”

“嗯……她是我重點培養在外的芸者,這還真是湊巧。”藤原拓懶散地說道,這話讓藤原佐也大吃一驚,他知道父親在外有經營投資著專門開設芸者的茶屋酒廳,可沒想到千花就正好是其中一員。

不過好在正是有父親的培養,千花這些年的日子應該並不難過。

藤原佐第一次真心感謝起這個本來在自己心裏冷漠無情的父親來。

可他倆之間並沒有相處太久,因為身份的不同,最終還是被迫分道揚鑣。

說到這裏,江知閑知道藤原佐視角的故事已經到此為止了。

而藤原佐臉上的表情,也並不像之前那樣無動於衷,反而浮現了幾分懷念。

對於他來說,小林千花是他未來想娶的妻子,也是他那段獨自修行歲月裏唯一的光亮。

而這樣美好的千花,卻這麽無緣無故地死在了那條離他們居住的村莊不遠處的花街上。

“我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讓她回到那個地方的花街上。”藤原佐緩緩開口說道。

藤原拓並沒有將自己培養的小林千花安排在離他們最近的京都,而偏偏是送來這樣的地方。

“父親他是故意的。”藤原佐繼續說道,這次他的臉上出現了幾分仇恨的神色。

藤原拓的嫌疑實在有點大。

江知閑也覺得小林千花的死一定和藤原拓脫不了關係。

而且,賀茂義光絕對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

他幾乎對藤原佐隱瞞了一切。

江知閑本還擔心藤原佐不會相信千花的死與他的父親有關,但在聽完藤原佐年少時的經曆後,他幾乎確定藤原佐對於這個嚴厲冷漠的父親並沒有什麽信任。

“這裏相當於裏世界,”江知閑低下頭對藤原佐解釋道,“也就是小林小姐還沒有出事前的花街,我希望您能帶我們回藤原家的家宅,去調查藤原拓到底對她做了什麽事。”

“藤原先生能接受這個提議嗎?”

“當然可以。”藤原佐幾乎是毫不思考就回答出這個答案,緊接著他又開口道:“但是,臨走之前我有一個心願。”

“我想看看她……”

江知閑自然是能理解藤原佐現在的心情,而且他身為長期呆在賀茂義光身邊的武士,恐怕對於這種裏世界的傳說並不陌生。

這個副本的裏世界並非是真實存在的世界,而是更接近一種「回憶」。

在這種世界裏,他們雖然能與其他人相處說話,改變他們本來的行動軌跡,但這都不是真實的。

在那個真實的表世界裏,小林千花再也回不來了。

而藤原佐,隻是想去再看一眼過去的千花,那段他沒有參與過的回憶。

江知閑點了點頭,他身邊的紀尋澈也並沒有再說什麽,不過江知閑突然想起一件麻煩事。

他之前是把曹和沐哄騙留在那件茶屋裏的,現在回去茶屋找小林千花的話一定會被曹和沐逮個正著。

想到這兒,江知閑就感覺有些不妙,他開口問道:“那個……我能不能不陪你回去?”

“?”藤原佐有些奇怪地看了過來。

“有點……私事,你和紀尋澈一起過去看她吧,我就在附近等你們。”

“好。”藤原佐不再多問,他並非多管閑事之人。

可江知閑身邊的紀尋澈卻突然不滿了:“哥,你不去我也不去。”

“……”對於紀尋澈這麽任性的話語,江知閑突然就沒招了。

既然三人都這麽決定下來,隻是休息片刻後便從寺廟內走了出去。臨走前,藤原佐恭敬地向著寬德和尚鞠躬感謝他的收留和照顧,寬德和尚則隻是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麽大不了的。

三人出寺廟時已是傍晚,就算小林千花白天時不在茶屋內,現在也應該回去了。

於是,藤原佐便快步走向了茶屋。

江知閑和紀尋澈則隻是站在花街的對麵遠遠地看著。

他們剛好看到出來招待藤原佐的正是小林千花,少女在看到藤原佐的一瞬間臉便如同被夕陽染紅了般,她的眼睛甚至還四處躲閃著,似乎生怕和藤原佐對視,冒犯了他一樣。

江知閑看到這副景象感歎了一句「不愧是美好的初戀」,他身旁的紀尋澈卻突然皺了皺眉。

“哥,你也有初戀嗎?”

紀尋澈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的,卻讓江知閑莫名緊張起來。

他對自己突然緊張的情緒感到奇怪,但好在心情也很快就恢複正常了,平靜地回複道:“沒有。”

“沒有嗎?”

“真沒有。”江知閑對於自己過去的記憶隻有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麽讓他十分在意的人。

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

身邊的紀尋澈得到這個答案卻好像心情很高興似的,本來一直注視著他的眼神轉移到了天邊的夕陽上。

對了,那紀尋澈對於這些會有記憶嗎?

他會記得自己生命中珍視的人嗎?

他是記得自己父母的職業的,如果他有喜歡過的人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想起來呢?

想到這兒,江知閑遲疑著開了口:“那你呢?”

江知閑的聲音已經是輕得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的程度,畢竟這話剛說完他自己都有些後悔,但又有點慶幸——如果紀尋澈沒有聽到的話,就假裝自己沒問吧。

可是偏偏紀尋澈聽到了,而且聽的清清楚楚。

他將頭偏了過來,明亮的眸子裏倒映著江知閑的臉龐。

“我也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江知閑感到一種奇怪的感覺。紀尋澈說的並不是「記不清」也不是「不知道」,而是沒有。

“畢竟是你,一點都不奇怪。”江知閑嘴角勾起一抹笑來。

“哥哥怎麽這麽說?”

“因為你失憶前對誰都冷冰冰的,肯定不會招女孩子喜歡啊。”

就算長了那樣一張臉,也是白搭。

紀尋澈似乎有些意外江知閑的這個回複,語氣裏充滿了疑惑:“我以前……真的很冷嗎?”

你現在沒準也很冷,就像曹和沐給你取的外號一樣。

但江知閑並沒有把心中的這句話吐露出來,他隻是笑了笑回道:“是啊,大家都覺得你很不好相處。”

“那哥哥呢?”紀尋澈接著問道,“哥哥也覺得我很冷冰冰嗎?”

江知閑看向那束馬上就要沉入地平線的陽光,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回道:“是啊。”

他此刻已經無所謂紀尋澈是否會懷疑自己一開始說的「關係很好」了,因為現在他第一次冒出了快點跟他解釋還來得及的想法。

紀尋澈這麽聰明的人,聽到這個回答不可能不起疑吧。

可是奇怪的是,紀尋澈並沒有追問下去,清風拂過他的發梢,在昏黃的夕陽下,他漆黑的發色卻被染上了刺眼的光芒,他始終看著江知閑,可那道目光裏卻帶了幾分特別的情緒。

江知閑看到他張開了嘴唇。

“哥哥,剛剛我好像說謊了。”

江知閑聽到這句話簡直大為震撼:“什麽?”你小子居然還學會對我說謊了?

“我現在就在喜歡一個人。”紀尋澈的耳尖突然紅了起來,在夕陽的餘暉下,江知閑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他害羞了還是夕陽染上的。江知閑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你小子。”

說完這三個字,江知閑也不再說話,他沉默著看回那間茶屋。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就算街道上還有著來來往往的人,可江知閑也沒再聽到行人的任何話語。

他能聽到的,隻有自己跳動的心髒。

兩人就這麽沉默下去,就在江知閑感到有些尷尬時,藤原佐終於從茶屋內走了出來。

“藤原先生,這邊。”江知閑率先跟他打了個招呼,藤原佐便馬上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此時正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這樣的表情居然出現在藤原佐的臉上,實在是有些過於驚悚了。

但江知閑知道小林千花對於他來說是多麽重要的一個存在,況且看起來他倆聊得很是開心。

“你和她說了些什麽?”江知閑一邊問著,一邊跟著藤原佐走出了花街。

今晚他們的目的地是京都的藤原家。

藤原佐將笑收斂了起來,低聲回道:“就是……聊了聊近況。”

“就沒了?”江知閑有些驚訝。

“嗯,沒了。”藤原佐的目光裏充滿了疑惑,似乎很疑惑江知閑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話。

江知閑則是在心裏拍響了自己的腦門,這藤原佐怎麽那麽直男!

難怪賀茂義光暗戀他多年他也絲毫沒有察覺,不過如果不是賀茂義光自曝,江知閑確實也沒感覺出來。

賀茂義光屬實是一個善於隱藏自己的人。

感到身邊江知閑反應的反常,藤原佐發問了:“那我應該說什麽?”

這充滿了疑惑和無辜的口吻,從他那張嘴裏說出來,反而有些不解風情。

江知閑隻好回道:“跟她告白。”

“……”

“你還沒有和她傾訴過自己的心意吧,而且在表世界裏你也無法再見到她……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你應該珍惜當下。”

哪怕隻是一個虛偽的裏世界,能夠表達出自己深藏的心事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藤原佐聽到這樣的話,垂下了頭,察覺到他開始難過後江知閑連忙開口想要安慰他,卻聽到他誠懇地回道:

“我已經不配和她那樣說了。”

江知閑愣了好一會兒也沒能反應過來,藤原佐居然是懷抱著這樣的心情。

他喜歡小林千花,並且把她的死也歸結於自己了嗎?

“我想禮奈小姐說的是對的,如果我沒有遇到她,她就不會受到這樣的傷害。”藤原佐的語氣裏滿是悲傷。

江知閑皺起眉:“你不該那樣說,你也說過當時她的父母都已經離開她了吧?如果你沒有出現在她身邊接納她,她的生活會更差的。”

畢竟對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來說,根本沒有辦法在那種荒郊之外的山村裏活下來。

藤原佐不再回話了,前往京都的路上他們三人都出奇意外的安靜。

尤其是紀尋澈,自從跟江知閑坦白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他隻是一個人悶悶地在旁邊不吭聲,那張臉上寫滿了不開心。江知閑突然感覺他有點難懂,難道他對自己的回複不滿意嗎?

真是莫名其妙,他對自己死對頭有喜歡的人這種事情還能有什麽回複嗎,又不是暗戀自己,難道還要說說獲獎感言嗎?

想到這兒,江知閑也有些悶悶不樂了。

路上的氣氛凝固得藤原佐都有些受不住,終於忍不住主動說了話:“賀茂他估計也會進來的。”

“這個我想到了。”江知閑語氣不善地回複道,畢竟賀茂義光是能力不俗的陰陽師,而且這個副本之所以把副本目的地設置在裏世界裏,可不就是希望他們都一起進裏世界嘛。

賀茂義光一定會進來的。

江知閑毫不懷疑自己的推斷,隻不過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賀茂義光來到這兒後會搶先去哪個地方。

會去花街找小林千花嗎?

“他會來我家的。”藤原佐回答了江知閑心中的疑問。

江知閑在潛意識裏也是這麽認為的,賀茂義光的首要目標一定是阻攔藤原佐找到真相,而他們早就把懷疑的目光放到了藤原拓的身上,這一點對於機敏的賀茂義光來說也並不難猜測。

也許這個話題有些沉重,路上的三個人再次沉默下來。

就在他們終於看到張燈結彩的街道時,藤原佐才開口道:“這裏就是京都。”

京都果然和花街不同,街道上到處都是人,老幼婦孺都在路上匆忙地行走著,他們身上的和服花式各樣,長長的街道構成一幅五彩斑斕的畫卷。

“對了,之前在茶屋裏我看到兩位從來沒見過的芸者。”

提到這兒,江知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而身邊一直沉默的紀尋澈瞬間將目光轉了過來,他的手再次伸到藤原佐的麵前:“外衣。”

這次,藤原佐不用想都知道紀尋澈什麽意思了,他還是順從地把身上的羽織脫了下來,本想主動披到江知閑身上時,卻被紀尋澈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隻好把羽織遞給了紀尋澈。

紀尋澈拿到羽織,動作輕柔地套在了江知閑的身上,隻不過全程始終沒有張口說一句話。

江知閑對此有些疑惑,但他更在意的是藤原佐口中的兩位「芸者」。

“他倆怎麽了?”

“呃,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了……不過,她倆還挺有趣的。”不愧是性情冷漠的藤原佐,居然已經忘了杜從心和曹和沐的樣貌。

不過——“哈哈哈是嗎。”江知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看著藤原佐繼續問道,“哪裏有趣?”

紀尋澈輕輕皺了皺眉。

“她倆的表情都非常……精彩。”藤原佐回憶了一番那兩個芸者的表情,隻記得一個充滿了怒氣,哪怕是層層□□也沒能遮擋住他那張火紅的臉蛋,而另一個似乎笑得非常勉強。

“哈哈哈。”江知閑又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知道隻能趁現在兩人都不在旁邊偷偷笑一下了,要是被曹和沐發現自己背後偷笑,恐怕還會想跟自己打一架。

“好看嗎?”

“沒注意。”藤原佐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江知閑也不疑他,畢竟在這個人眼裏,恐怕隻看得見小林千花。

果然,下一秒藤原佐又繼續說道:“我覺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該調查一下……”

他心裏想說的下一句是他怕這兩個芸者會和自己家族有關係,萬一她們對千花不利怎麽辦。

可藤原佐始終還是沒能把這句話說出來。

江知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解釋道:“別擔心,那兩個芸者是我們自己人。”

“自己人?”藤原佐思考了半秒,“你是說他倆是跟著你們一起過來的那幾個人當中的……”

藤原佐的臉色變化莫測:“可我依稀記得你們中隻有一個女性啊。”

“沒錯,其實他倆都是男的,這沒什麽,我聽說以前你們的芸者不都是男性嘛。”也就不久後慢慢演變成女性職業的。

藤原佐不再說什麽,他的臉上恢複了平時的冷淡,前進的腳步也停住了。

他們三人麵前是一座巨大的日式府邸。

這個宅院寬大而又漂亮,看得出來它的主人有用心地裝飾過,而府宅內傳出一股淡淡的茶香來。門外此時正站著一個矮小的男人,男人在看到藤原佐的瞬間,連忙喚了一聲「少爺」。

“少爺,您現在不應該還在和賀茂少爺外出中嗎?”男人恭敬地站在一旁,本就矮小的身材此時顯得更加渺小了。

藤原佐冷冷道:“我要見父親。”

“老爺現在在接客呢……等等,少爺你別直接進去啊!”

藤原佐無視了攔路的矮小男人,直接闖進了附近的一個廂房內。

江知閑和紀尋澈對視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廂房門大開,江知閑和紀尋澈哪怕隻是看到藤原佐的背影,也知道他現在一定十分憤怒了。

房間內,不再洋溢著那股清雅的茶香,而是一股濃烈俗氣的花香味。

藤原拓躺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麵前闖入房內的藤原佐,而他的身邊,正靠著一個小鳥依人的女人。

女人嬌小嫵媚,在看到藤原佐的一瞬間便從藤原拓的身上爬了起來,她慌忙拉好自己淩亂的衣襟,默默地退到了藤原拓的身後。

而藤原拓此時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了。

“誰允許你就這麽進來的?”

藤原佐不答。

“是家法嗎?”藤原拓震聲道,他的聲音配上那張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臉,果然給人一種無形的威壓。

可藤原佐依舊冷著臉不答。

江知閑瞬間有些明白,藤原佐的表情是跟誰學的了。

隻不過,藤原佐是個美男,而藤原拓卻完全無法與這個詞沾邊。

他本就五大三粗,長相十分粗獷;

,那張臉完全沒有和藤原佐相似的地方,隻有那雙漆黑如夜的瞳孔,如同濃墨一般,幾乎和藤原佐的眼睛一模一樣。

氣氛幾乎凝固起來了。

藤原拓死死盯著麵前這個自己用心栽培的獨子,而藤原佐也依舊隻是回望著他。

“父親,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過去我認識的那個女孩?”

“你在說什麽?”藤原拓愣了一下。

“就是那個被您當作芸者培養的女孩。”

“這種女孩太多了,我不知道你在說誰。”藤原拓冷哼一聲,“你現在是什麽意思?”

藤原佐一直沒能給他一個解釋。

“父親,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叔父,好久不見。藤原兄,你怎麽在這兒啊——”

藤原佐在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時話語瞬間戛然而止,他緩緩回過頭來,站在他身後的就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男人。

賀茂義光啪嗒一聲收起手上的扇子,他挑著細長的眉毛看向旁邊的江知閑,那雙流轉著華光的琥珀眼睛裏流露出幾分殺意來。

江知閑自然也敏銳地察覺到賀茂義光的不善。

“義光,你怎麽也在這兒。”藤原拓在看到賀茂義光時,眉眼瞬間放鬆下來。

這個賀茂義光果然追著他們過來了,而且正如意料之中地直接來了藤原家。

他們這才剛進門沒多久,賀茂義光就跟了上來。

“叔父,我是來抓藤原兄的——”

賀茂義光眯起眼睛笑道。

藤原拓知道這是玩笑話,瞬間哈哈笑了起來。

隨後,他又把目光轉向藤原佐,似乎在說真是個不爭氣的兒子般歎了口氣,回道:“左右也不急,你倆就先住這兒吧……對了,一會兒藤原佐來我房間一趟。”

“好。”

門外的江知閑聽到他們的對話皺起了眉。

這個賀茂義光也太過狡猾了,居然就這麽不動聲色地把藤原佐的話題帶走了。

而藤原拓剛好確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等等,你是不是還帶了兩位客人?”藤原拓不愧是過去京都盛名的武士,很快就察覺到門外外人的氣息。

藤原佐點了點頭。

賀茂義光笑了起來:“叔父,那是我倆在外認識的友人,您放心,他倆並非什麽歹人。”

但是這次賀茂義光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察覺到江知閑的視線,賀茂義光非但沒有任何表示,相反還在藤原拓的麵前主動說起他倆來:“他倆為人都非常和善,叔父您可要好好招待他倆啊。”

藤原拓聽到賀茂義光這麽說,竟然又哈哈大笑起來,立馬回應道:“那是當然,能被你這個賀茂家的長子認可可是他們的福氣。你盡管放心,我會以藤原家的待客之道來招待他倆的。”

“藤原佐,你帶他倆去後院找個廂房收拾一下住進去,然後就來我房間。”

“是,父親。”藤原佐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江知閑感到有些奇怪,以藤原佐的性格,他不像是就這麽輕易放棄詢問機會的人啊,難道他是在顧忌身邊的賀茂義光嗎?

還沒等江知閑從沉思裏回過神來,就看到藤原佐已經走到自己麵前了。

雖然臉上一如既往地冷冰冰的,但江知閑能從他的眼裏讀出他現在一定十分憤怒。

“走吧,我先帶你倆過去。”

之後他還要單獨去見藤原拓,想必會在那個時候問清楚。

賀茂義光一臉淡然地跟三人擺了擺手,始終笑著:“那你們先走,我再和叔父聊一會兒-叔父,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藤原拓似乎很吃賀茂義光這套,他馬上就被這樣的話語給逗樂了,連聲說著:“叔父還真是想你啊,你和你的父親越來越像了,可真討人喜歡。”

藤原佐聽到這樣的話,眉頭緊蹙著,又一次對江知閑和紀尋澈說道:“走吧。”

江知閑點了點頭,他跟著藤原佐走出了這間屋子,就在回頭望向賀茂義光時,突然發現賀茂義光也正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