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西宗

辛妄去後山是為了尋斂塵, 他才踏入山中一步,一柄桃木劍直衝麵門而來。

他身體後仰,避開了劍鋒。

有一人從山中走出, 一身雪衣長袍, 桃木劍回旋落在斂塵手中。

“師尊。”辛妄恭敬道。

過了半晌,斂塵道了句, “回來了。”

便沒了下文。

同溫從山說的差不多,斂塵如今不愛理睬人, 誰都一樣。

“我此來有一事相求,”辛妄看師尊要走, 急忙說道。

斂塵回過身,琉璃目中無悲無喜, 一身白衣似明堂正殿之上高高架起的神佛, 悲憫世人卻不見得出手相助。

辛妄沒有把握,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想請師尊為我做一個結界,不令魔氣泄露。”

斂塵護著幾隻殘廢的魔物, 這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不過他如此修為,又隻是低等魔族不足掛齒,這才睜一眼閉一眼。

後山有些許魔氣泄露並不奇怪,倘若需要結界,還是斂塵這樣修為的人……

不止不是普通的魔, 是隻厲害的大魔。

斂塵沒問原因, 答應了下來。

辛妄卻沒有感到輕鬆多少,他眉頭緊鎖, 手指握起成拳, 成與不成就看接下來了。

第二天, 小院迎來了久違的主人。

沈棲霜剛睡醒,發現辛妄坐在床邊,“你怎麽……”

話說了一半,餘光瞥見院內看去似乎站著一個人。他想起身,卻被按住胳膊,帶著疑問扭頭看見辛妄神色深重。

“可能有點疼,你忍忍。”辛妄眸中是化不開的濃色,他害怕會失敗,但除此之外已經沒有辦法。

水到了堤壩前,再無回朔之途。

他沒有解釋,扭頭向著門在一抹白色的身影喚道:“師尊,可以開始了。”

沈棲霜似懂非懂,心下暗道:辛妄這是下定決心了。

“順利的話,以後都不會疼了,還能活很久。別害怕,我會陪著你,即使……”辛妄頓了下,道:“會沒事的,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我知道你不願意,就當我自私一回。”

他捂住沈棲霜的眼睛。

沈棲霜聽了,依稀記得他好像是說過這話,不過此一時彼一時,辛妄也沒問過他。

眼前一黑,什麽都看不到了。

起初都很平靜,直到身體開始疼起來,沈棲霜忍不住哼出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像堅冰夾在骨縫之間,無孔不入,冷而刺痛的感覺極為強烈,好似身體用刀割化成一塊一塊,還在不斷細分。

淩遲也不過這般。

一塊厚布塞進嘴裏,他用牙咬著不放,額頭更是冷汗涔涔。

辛妄似乎在對他說什麽,他也無暇去聽,隻覺得疼的厲害,頭上有什麽東西冒了出來,尾巴骨也異常難受。

直到漸漸失去知覺,這場刑罰才結束。

實際隻是開始,他做了一場旖旎的夢,在夢裏纏上了一個人,緊緊抱著不肯放手,像是動物般隻知道順從身體。

這種感覺很差。

沈棲霜很熱,那人卻是涼的,直覺告訴他要放手,身體卻不願意,他的意識被困在身軀裏迷了路。

一絲光亮也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了,意識是否清醒,他沉在一灘水中,不斷被淹沒覆蓋。

“你醒醒……醒醒……”

有一道聲音在呼喚……

沈棲霜混亂地甩了甩頭,渾身都疼。他閉著眼,手心按到絨毛上——房間裏絕對沒有這樣的東西。

猛地睜開眼,沈棲霜抓著觸感奇怪的東西一看驀然愣住了。

他,他居然有一條尾巴……

辛妄還抱著沈棲霜,似乎剛經曆大劫,“還好,還好你醒了。”

他們成功了。

冰涼的水滴在頭頂,沈棲霜後知後覺抬起手摸著辛妄的臉,輕輕道:“你哭了。”

“沒有……”

“拿鏡子給我看看。”沈棲霜並不想爭辯,他很累但是睡過去之前,他想知道自己是個什麽鬼樣子,他還是人嗎?

辛妄舉著銅鏡讓他看,

沈棲霜摸了摸頭頂,又看了一遍毛茸茸的尾巴,暗道這一定是做夢。

看上去沒有很奇怪,容貌甚至更盛,皮膚如凝脂,一點點紅都格外明顯,純白的尾巴,耳朵帶著些粉,像狐狸。

隻是兩雙耳朵顯得詭異,尾巴蓬鬆到可以當毛毯遮住大腿。

大概不是人了。

沈棲霜深吸口氣,又指著脖子問:“這又是怎麽回事?”

辛妄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擔心,魅魔就是這樣,離不開人,過段時間你就能控製了。”

沈棲霜:“……”

他不聽話的尾巴豎了起來,被壞脾氣的沈棲霜拍了下去。

*

約莫半月有餘,溫從山帶來消息。

“我聽說那些宗門屬意你,很可能到時候請你任盟主。”溫從山問:“你怎麽想的?真要帶著正道打回去?雖說正邪不兩立,但你……”

兩麵倒。

溫從山也不清楚辛妄到底是哪方的立場,這個盟主一但接了,就不是那麽好甩開的,沒點建樹如何服眾?

“我……”辛妄正要開口,隔著簾子響起茶杯碎裂的聲音。

兩人當即起身,尋著聲響過去。

沈棲霜緩緩抬起頭,抖落手上的茶水,“沒事,杯子碎了。”

溫從山也不好問,明明感覺不到沈棲霜的修為,他是怎麽捏碎杯子的?

按照師兄弟的說法,沈棲霜修為被封了,不日就可以恢複,溫從山提議去問問前掌門,兩人也回絕了。

他察覺到隱情,沒有多問,這麽久也沒見恢複,又不似沒了修為那般無力。

溫從山看著辛妄走上前,蹲在床邊,拿著帕子給人擦手,眼神越發不對。他這年紀還沒有道侶,一時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最終找了個理由暫且告辭。

“還是控製不住?”辛妄細細地擦拭指間縫隙,看到指甲長了又準備修理一下。

沈棲霜點點頭,他能感覺到身體裏蘊含著力量,但還沒辦法控製自如,經常會不小心弄壞東西。

這段時間下來,屋裏擺設基本都換了一遍……

“怎麽辦?把我的命靈還給我?”沈棲霜用手指勾住辛妄的下巴。

辛妄:“不,免得你出去惹事。你就待在屋裏最好,哪也不去。”

又想關著他?

沈棲霜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尾巴蹭著辛妄腰際,等人上鉤,抽回手,收了尾巴背對著他睡下,“你今晚自己睡,別煩我。”

“我聽你的?”辛妄從背後貼近,嘲笑道:“別那麽小氣,尾巴,拿出來玩玩。”

指尖放肆地按著尾巴骨,那裏會冒出來一段毛茸茸。

*

他們沒有等到宗門結盟對魔教下手,先聽到了封印要破的消息。

“西宗請求支援,我們盡快過去。”溫從山帶著人刻不容緩,封印事關重大,待魔族衝破封印他們一個也別想跑。

辛妄問:“之前不是聽說,北宗那裏派人過去幫忙?”

偌大的北宗群龍無首,內裏想必不穩,這個節骨眼上他們與三宗交好才是首選,不至於笨到無可救藥。

他們最不缺的就是地域,分出去的不過九牛一毛。既占了西宗的人情,順帶又得了名利。

沈棲霜眼皮跳了跳,他本想讓辛妄接下盟主之位,再說服燕長風將尊主的位置交給他,以便於兩方調度,逐漸蠶食宗門勢力。

這麽一看,封印鬆動與他們逃不開關係,可幕後之人想圖什麽?毀了整個修真界?

又或許……

“我也要去。”沈棲霜開口說道,光猜怎麽行,去看看便是。

辛妄聞言掃了他一眼,“不行。”

“師兄,此次封印鬆動,我或許有點頭緒,帶我去看看事半功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沈棲霜不問他,對溫從山不疾不徐道。

溫從山聞言,當即答應下來,“好!”

他轉頭對辛妄交代任務,“你帶著棲霜,他修為尚未恢複還要人多照看。”

“……”辛妄:“我知道了。”

他怎麽不知道危險,就是知道才不想帶著一起,還容易分心。

但溫從山已經開口了,甚至問起有什麽沈棲霜發現了什麽,沈棲霜分析地頭頭是道,從地勢曆史扯了一堆……實質內容沒透露半句,聽著倒像那麽回事。

溫從山更加堅定要帶著師弟一起的心思。

*

封印在西宗地盤上,受到衝擊最大的也是西宗,盡管他們之中有一部分已經前往北方。

封印地由二十多名修士共同鎮壓,他們大多是金丹以上的修為,撐不住了便有其他弟子頂上空位。

滄陽派到後,同行的弟子立刻接替上幾個狀態不佳的弟子,有人扶著他們去休息。

沈棲霜在高處遠遠看過封印,

那是一個深淵般的裂口,縫隙線條很明顯,幾乎橫貫呈現不規則的直線。

眾人圍住的地方如同一個深洞,可以想象等封印大開,整條裂縫會像長大了嘴,從裏麵鑽出無數的魔族。

尤其是與修士有仇,又被封印了千年的魔族。

分明前些年才加固過,安穩下來的封印這麽巧就再次鬆動?

西宗正在等著眾人,有人責難有人質問,好像封印都是西宗的責任。

西宗隻好苦笑,“誰也不知道它怎麽會這樣,要不是弟子發現的早,恐怕魔族大軍已經衝出來了。”

這是東荒帝時期留下的封印,不止傾注了神的力量,還有無數修士的血肉,盡管他們死後已經不剩什麽。

當年贏得慘烈,也隻是將魔族封印,這種東西不死不滅,沒有輪回的說法,總有一天會再次誕生在世間。

那場戰爭許多弟子聽說過,卻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經曆過的修士才知道,一但封印破解,人間會是多麽慘烈的景象。

說是煉獄並不為過。

*

沈棲霜待了不久,就偷溜出去。

西塞多城堡,內裏建築如迷宮一般,繞幾圈就不記得位置了。就是這樣迷糊,他都能偶遇到東陵。

“呦,這是哪位小友,怎麽到這裏來了。”東陵好像拐騙的,“來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走到空曠的花園中,

東陵說:“到處都是眼睛,說話是有點不方便。”

西宗後花園,沒幾雙眼睛盯著是不可能的。

沈棲霜問:“有什麽發現?”

他沒指望宗門能討論出有用的東西,多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難哦,沒有發現人為的痕跡,但是說意外……有待商討。你覺得誰有可能?”東陵反問。

沒證據都叫誣陷,如果要誣陷的話,沈棲霜會毫不猶豫選擇北宗。時間太巧合,北宗宗主才死,他們還讓了地方給西宗。

沈棲霜想:

幕後那人應當聽說過,北宗宗主的死與歡喜宗有關。如此,不找歡喜宗報仇,又怎麽會是西宗遭殃?

若是知道實情,又怎麽不直接對西宗下手?毀掉封印可沒有好處。

不過,真的有人為傀儡報仇?

“他想做什麽?”沈棲霜自言自語。

東陵說:“又或許,隻是意外也說不準。”

“哪有那麽多意外。”沈棲霜看向東陵,兩人對視,盡在不言中。

東陵又問:“你這段時間可好?”

“還行,已經沒事了。”沈棲霜又說,“不過修為還沒恢複。”

“那可要抓緊,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辦?”東陵說道。

這話聽著過了界限,

他一向不著調,沈棲霜知道東陵在說什麽,反應很平靜。

“就算我死了你也有的是辦法,裝什麽——不過,你得幫他。”沈棲霜盯著東陵:“不勞而獲可不好。”

兩人的交易是互相的,沈棲霜很早就承諾,總有一天會讓島上的居民重回故土。也就是東陵所在的島嶼,他們很多人並非原住民。

東陵也不惱,狐狸眼帶著笑,“還是你說話比較管用,省得我費心思。”

沈棲霜看著他,沒說什麽。

沒一會兒,辛妄找了過來。

他看見沈棲霜和別人在一起,肉眼可見的不愉,板著臉說:“你怎麽到處跑,這是西宗。”

東陵事不關己,看熱鬧地在一旁笑。

隻見沈棲霜到了辛妄身邊,伸手抱著他勁瘦的腰身,悶在衣服裏小聲說,“迷路了。”

辛妄明顯將聲音放低,卻不甘心地抱怨,“誰讓你亂跑的。”

他抬起頭,看見東陵有些呆滯的目光落在沈棲霜身上,“是這位仙師帶的路嗎?”

東陵回過神,端著一幅仙風道骨的模樣,“吾名東陵,方才見這孩子在宮殿裏打轉,好心帶了出來。”

辛妄笑了笑,“久仰大名,多謝仙君。我師兄嫌我無趣,寧可在外麵打轉。仙君風趣,想必方才聊得很愉快吧。”

沈棲霜默不作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辛妄年紀也不小了,心眼子還是芝麻大點。

“也還好,頭一次見到這般聰慧的孩子。”東陵好脾氣地笑,像是沒聽出來話裏有話。

東陵是他們師尊那一輩的,將兩人當小孩有些占便宜,卻也沒說錯。

辛妄隱隱氣到,思索著他們說了什麽,為什麽東陵說沈棲霜聰慧?又見東陵笑時如狐狸一般,看著就滿腹心思。

“改日定備禮向仙君致謝。”

辛妄道一聲,隨後帶著沈棲霜走了。

路上還佯裝好奇,

“他看著這般年輕,是不是已近百歲?”

這不是廢話,年紀不大能和西宗有交情?沈棲霜毫無感情“嗯”一聲,抬眼看他。

辛妄又說:“他說話是不是很有意思,你們聊得高興嗎?說了些什麽,我也想聽。”

“沒說什麽……”沈棲霜轉了話題道:“封印的事有眉目了嗎?”

“他們覺得,不是意外就是歡喜宗做的。”辛妄斂下眉,照這樣發展,恐怕矛盾難以避免。

沈棲霜應道:“這樣啊……”

*

北方大雪,滿天的風霜落在山巔。

在高山頂端之上坐著一個老者,他生了胡須,頭發花白,臉上刻滿歲月的痕跡。

麵前是一石刻的棋盤,老人手執白棋,正端詳落在何處。隻見棋盤上落子不在少數,是一盤殘局。

“成大事者,無一不有所犧牲。”老者落下白子,有一抹身影緩緩而至,老者抬起頭,“我等你很久了,”

“徒兒……”

“我師尊早已羽化,你是何人?”斂塵將一柄長劍抵在老人頸間。

風采還一種白發蒼蒼的老人,緩緩化成一個俊俏公子,儒雅端方。

“我是把你養大的師尊,你不記得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擺爛了,等我醞釀一下怎麽把boss放出來d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