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手書

宮人一聲長喝, 寂靜許久的長寧宮湧入一排宮人,更添些許人氣。

自新皇登基,各人都依照身份換了住所, 長寧宮便成了從前的皇後, 如今的太後所住之處。

沈棲霜理不斷母子間的恩怨,也無意費心。他從不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前人背鍋或是替他了結許許, 總歸故人已去,他並非原主, 是冰釋前嫌,還是結怨一生都做不得決定。

至於待遇一同舊例, 晨昏定省噓寒問暖都依照規矩來,謹守著合宜的距離, 恰如天家情不多半分。

“陛下來了, 太後一直盼著您。日日在佛堂祈禱,願吾皇康健平安。”太後身邊的貼身宮人前來迎接。

辛妄入門時短暫停了一瞬, 隨後邁步進殿。

按理說,沈棲霜對太後理性孝順, 但從福祿口中套的話卻不盡然,母子間也處處講規矩。辛妄不清楚是否自己多慮,何況皇家正是講規矩的地方。

“見過母後。”辛妄剛要見禮,太後已經來到近前拉著他入座。

宮人端上茶點,

“哀家總盼你來, 又怕國事繁重打擾到你。”

“怎麽會。”

太後推了盛糕點的碟盞說:“如今不比從前, 我知你擔子重,切記注意身體。身邊的宮人也該看著些, 都仔細照顧。”

福祿比之從前機靈些, 也不知沈棲霜看重他哪裏, 現已是總管大監,不似從前。

“太後交代的是,奴才定會好生伺候。”福祿說:“隻是,奴才人微言輕,即使提醒陛下也不會聽。”

“朕如何沒聽?”辛妄眼皮一抬,瞥了福祿一眼。

這神態不說十成總有七八,不會叫人察覺他換了芯子。

“是奴才口誤,陛下不曾。”福祿即刻認錯,反而更坐實了。

太後抿唇一笑,對辛妄說:“嚐嚐,都是你愛吃的。”

辛妄沒拒絕,撚起糕點,入口綿細氣味清香,不會過分甜膩。想也知道,是沈棲霜會喜歡的東西。

當初他們在攬月峰,膳食上也就辛妄能弄些,幾年下來多少摸清了沈棲霜的口味。那人貪嘴又挑,太甜不吃太辣不要,味道寡淡也要摔筷子,不合口的決計半點不碰,若不是有修為管著,山上住幾年不知道會瘦成什麽樣子。

“多謝母後。”辛妄食不知味,沒了興趣。

“是味道不對?不喜歡我讓他們換一樣。”太後想起趣事,“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甜食,結果吃壞了牙,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

“是嗎?”辛妄說。

“嗯,那會兒正到膝,趴在懷裏小貓一樣喊疼,先皇將太醫都罵了一通——這可怎麽辦,身邊那麽些人都沒看住,後來記得疼了才不吃了。”

辛妄聞言輕笑,卻是不明白沈棲霜後來如何那般。從不軟弱可欺,即便到了如今也是,連向他服軟都不肯。

見他神情鬆動,太後有所感道:“陛下許久,未與哀家坐下說說話了。”

“是兒臣不對……”

太後搖搖頭,沈棲霜這些年的疏遠她都看在眼裏。

她也明白,是她傷了孩子的心。無論恩怨怎分,沈棲霜才是她一手帶大的,原本從小親近。是她一步步推開了對方,傷害了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其實想想,大人的恩怨跟你有什麽關係,是母後對不起你……我隻是,希望有機會能彌補。”

“……過去的事,母後不必介懷。”辛妄不知太後意思,不過他能確定,這就是他想知道的。

“好。”太後過了半天才出聲回應,語氣中說不出的落寞。

辛妄前腳跟著眾人一起離開,轉身便回了長寧宮,踏過台階時易容改貌成了另一幅模樣,當著宮人的麵堂而皇之進了內殿。

太後對“她”毫無防備,

辛妄手一揮,趁著對方意識鬆懈進行催眠,凡是他問的,沒有一件不回答。這方法對尋常人管用,抵抗小越容易控製,傷害也越輕。

問完,

辛妄說:“你累了需要休息,醒來後不會記得我。”

如他所言一般,太後緩緩閉上眼,由辛妄扶著在榻上休息,即使等她醒來,也想不起曾經有人問過什麽。

*

嬌雁多入富貴庭,晴空下一雙燕子於墨青的屋簷築巢。

“王爺,陛下去了長寧宮。”

沈青梧仰頭看著屋簷,臂彎裏抱著一隻純白的貓,“知道了,再探。”

“可是王爺,我們這樣不會引起陛下警覺嗎?”

“你對我的命令有什麽意見?”沈青梧轉過身,居高臨下問道。

“屬下不敢。”

“那就去吧。”

暗衛領命離開,沈青梧摸著寵物柔順的皮毛,輕聲道:“你也覺得不對勁是不是?你不喜歡現在的皇兄,其實因為他根本不是沈棲霜。”

“喵。”

貓咪似乎在回應他的話。

這個人演的很好,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像極了。

不過百密一疏:新帝上位後推行新政,條條款款都是他力排眾議監令臣下去做,後續實行恐怕也隻有他心裏清楚。如今才推脫需要考慮,是否太遲了?

再有就是脖子上的痕跡。

倘若換個人,沈青梧未必會上心,但沈棲霜多年不入後宮,脖子上又怎麽會有齒痕?

又有什麽人要藏著掖著呢?

沈青梧正想著,一時不備懷裏的貓掙脫他的懷抱跳下地去。

“小白,回來。”沈青梧喚道。

平日裏還算聽話的愛寵此刻卻不理睬,邁著輕巧的步子翻出了院牆。

半截衣擺閃過牆角,小白緊隨其後。沈青梧跟來的時候隻看到貓咪穿過一道鏡像——透明的鏡麵扭曲了空間,小貓朝著鏡麵而去,轉眼消失了。

要不是親眼看見,他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猶豫片刻,走過小貓消失的地方。

眨眼間,他便離開了王府,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喵。”

“小白?”

沈青梧循著叫聲看過去,小貓正蹲在不遠處,似乎特意等著他來。不論這小東西出於什麽原因,他能看出這地方不尋常,絕不是他跟一隻貓能應付的。

危機感太重,沈青梧隱隱不安,“過來,我們離開這裏。”

小白轉身又跑了,似乎在有意識的引著他向某個地方走。沈青梧跟著貓穿過山頭從小路下去,稍平坦的地方架起房屋。

眼看著小白進了屋裏。

沈青梧猶豫著敲門,“冒昧打擾,我……”

“進來。”

他正為自己的到來解釋,在聽見聲音的一瞬間,未說完的話卡在嗓子裏,扭轉成一句,“皇兄?”

“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來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沈青梧推開門,看到是沈棲霜多少鬆了口氣,然而這口氣沒有鬆太久。

隻見沈棲霜一身寬袍立在桌旁,桌上放著飯菜,他抱著貓,長發垂至腰間遮不住的脖頸泛著紅,就像是……

沈青梧忍不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在這裏,這段時間宮裏那個人又是誰?”

“先不說這些,以後我再告訴你。”不知道辛妄什麽時候回來,沈棲霜長話短說,“他暫時不會拿我怎麽樣,你去書房找一本手書,我記了東西在上麵,等你有機會的時候拿給他。”

“難道一切都在皇兄預料中?”沈青梧狐疑問道。

“……你真當我算無遺策?”沈棲霜一言難盡,若是算到今日,他斷不會坐等著辛妄來。“不過一念之間,或許會有用。”

“如果沒用……各自保命去吧。”

沈棲霜沒等他明白,一把將貓塞進他懷裏,“帶他回去。”

這句是對貓說的,他其實不清楚小白的能耐,隻覺得至少是幾百年的妖怪應該不會太弱。

“皇兄,”沈青梧想要撫平他身上的痕跡,又守著規矩不可逾越,隻是搭在肩上承諾說:“你等我,我會救你出去。”

話畢,扭頭順著來時的路離開。

回到王府,

沈青梧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他心知這件事不僅不能說,連他自己也要裝作不知道。沈棲霜的修為在凡間已經算少有,能將他都關起來的人又該是什麽境界?

既知那人的身份,又料定對方不會殺他,定然是早先相識——如此,莫不是反目成仇?可又說不通,至少他知道,沈棲霜向來是要麽不做,做了就不會留下反撲的機會。如當年的叛亂,雖是大赦,一應牽涉官員卻全部革職,後人三代不得入朝。

他一開始就不會得罪這樣的人才對,即使做了什麽,又怎麽會讓這麽大的威脅活著?

不合理……

沈青梧又想到他那副模樣——雖跣足而出卻算不上虐待。屋子裏的暖意他在門口都能感覺到,身上的衣衫綢緞不比宮裏差,他跟母親在冷宮時萬沒有這待遇。

眼尾眉梢的倦色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饜足,不像單純的結仇……

突如其來的惱怒讓沈青梧抬袖揮掉桌上筆墨,他舒口氣又不清楚該氣什麽,他和沈棲霜這輩子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僅此而已。

如果他不是……

沈青梧搖搖頭,準備找時間進宮一趟去尋手書。這一切也不能做的太明顯,至少不能讓那個冒牌貨覺得,他們是故意的。

找到手書之前,沈青梧就猜到裏麵或許是有關沈棲霜和那人……多半以舊情換一條明路,他不該看的,猶豫了片刻,沈青梧翻開書冊。

裏麵是一頁頁的治國之策。

細看之下,與沈棲霜這些年的政令非常相似。

沈青梧一時挪不開目光,絲毫沒注意到辛妄在他不注意的時候進了書房。

“你在做什麽?”辛妄問。

沈青梧驚慌之餘失手摔了書,他沒有可以去撿,行禮喊到:“皇兄。”

他低著頭,感覺對方正走過來。從前還不覺得,得知這人不是沈棲霜後,他一靠近就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壓迫。

辛妄手一揮,掉在地上的書出現在手裏,他隨手一翻而過,一張黃符從書頁之中飄落下來掉在了腳邊。

就連沈青梧的視線都飄向那張符紙,他看著那人頂著沈棲霜的相貌,伸著手彎腰去拾起符紙,卻不如先前那般輕鬆,動作也在不知不覺中放慢了許多,像是害怕。

一張小小的黃符?

沈青梧先發製人,“臣弟在書房等皇兄,有要事相商。許久沒看到人有些無聊,這才找了本書看,皇兄勿怪。”

“隻是無聊?”

“是。”

辛妄捏著手中折成三角的平安符,視線落在上麵,它看起來似乎有些年頭,顏色也不如初時那般。

隻是當初不喜,又為何要留到今日。

辛妄五指合攏再次再次張開時,黃紙已經散作了粉末,隨著指尖飄走,落在地上。他揮手抖落碎末翻來撿起的書,裏麵記的東西正是他苦惱已久的政令。

“你看過裏麵的內容,說說你怎麽知道的?”辛妄問。

沈青梧心下一驚,“無意間找到,我也沒想到裏麵記得是這些。”

辛妄:“是嗎?沒人指點?”

沈青梧:“皇兄說笑了,這書裏的內容除了皇兄,還有誰知道。”

這話不假,

書裏許多設想都是後續積累的翻版,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即使有人想到,也不敢做下這等冒天下之大不韙。

沈青梧以為他這麽說總算過了,卻沒想到,那人絲毫不避諱,竟還笑了下。

“當然有,沈棲霜知道。”

沈青梧抬起頭,電光火石一瞬間他就明白,這人不打算再跟他裝。

“他當然知道,也隻有他知道。”沈青梧直起腰,“你這假皇帝當的滋味如何?”

“水深火熱。”

那些老臣時不時便問接下來該如何推行,雖然也有各自的想法,但他們一致認為皇帝能給出更好的。然而實際上,辛妄對此一無所知,他又不願意去問沈棲霜,除了推脫,就是讓眾人多思。

“現在有了這本手書,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嗎?”沈青梧反問。

“所以?”辛妄說:“倒不如猜猜我想怎麽處理你。”

“我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是個凡人,比不得修士大能。不過你殺了我又能如何?無非是留下破綻,我的母妃難道認不出我?但倘若我堅稱你就是皇兄……”

沈青梧這麽說無異於投誠,辛妄很高興他能這麽識趣,“你的意思是,狸貓換太子?”

沈青梧點頭,“有我在,可以少很多麻煩。”

無論是把沈青梧殺了,還是做成傀儡,都不是上策,難保相熟的人認不出來,所以他其實活著比死了好。

辛妄這麽說也是在給他選擇的機會。

“你這麽做算不算是背叛你皇兄,答應得這麽快,還真是出乎意料。”

沈青梧似乎並不在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皇兄在,我與皇位無緣。”

“怎麽,你還想當皇帝?”辛妄走到桌旁坐下。

“凡人想要的權利,最高不過皇權。”沈青梧視線緊跟著他,猜測說:“其實閣下無意於皇位吧。”

“何以見得。”辛妄神情淡然,一點沒有被戳穿的驚詫。

“我隻是覺得閣下可以夠到更高的,應當看不上。”沈青梧說:“也許你隻是為了我皇兄而來。”

“難道你以為我不要,就一定是你的嗎?自作聰明。”

辛妄對他的想法並不感興趣,也沒打算隨隨便便換個皇帝,他對沈青梧最大的不滿來自血緣——他能理所當然地親近沈棲霜,張口閉口都是皇兄,而又什麽也不用做,更不用討沈棲霜的喜歡,隻要還是血脈上的親人,即便是對手都會手下留情。

*

辛妄原本心裏就不舒服,回到境界中又是一肚子火。

“你什麽意思?想餓死自己是嗎?”辛妄幾步到了床邊,強硬捏著沈棲霜的下巴讓他仰著頭,“跟我鬧絕食?我一天不回來,你就一天不吃東西。是不是我再晚幾天來看你,隻能得到一具屍體。”

“……”沈棲霜掰不開他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餓久了,那個力氣好像在撓人,皮兒都破不了。

“去吃飯。”辛妄看了他良久,鬆了手。

沈棲霜垂著頭,好似沒聽到。

辛妄:“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喂你的,餓了就自己去吃。”

沈棲霜嘴唇動了動,太久沒說話也沒喝水,聲音略顯幹啞,“起碼四菜一湯,我的喜好你是知道的,天天拿白粥應付我算怎麽回事?”

“有的吃都不錯了,你還以為有得挑?”辛妄這話一出好像帶著嘲諷。

沈棲霜冷哼一聲,將臉一扭好似不屑爭辯。

這態度就像他不是被禁足關在房間裏,隻是換了個地方養著,依舊嬌貴懶散還成日裏無所事事。

慣得他。

辛妄也拿沈棲霜沒轍,冷著臉離開吩咐宮中備膳,等做好了,飯菜一道帶了回去。

沈棲霜聞著味睜開了眼,略收拾衣衫總算肯下床。

“鞋穿上。”辛妄瞥了他一眼,正擺碗頓時動作僵硬起來,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帶吃的就算了,還能說隻是不想要屍體,偏偏這些伺候人的精細活他又做得自然。

沈棲霜沒聽進去,自顧自坐在桌邊端起碗筷。桌上都是他喜歡吃的菜,可見辛妄從前上心,這些年過去竟還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