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孤舟

辛妄回來時, 周身的戾氣隱匿無形,他將嫉妒、憤怒再次拴了起來關進皮囊之下。

“怎麽坐在窗口吹風?”辛妄淡淡道。

沈棲霜輕輕瞥了他一眼,又轉過頭, 好像在鬧脾氣一般, 卻在被抱起的時候沒有反抗。

辛妄把他放在床邊,拿巾帕擦幹淨足底, 握著足踝的手順便撥了下鈴鐺,讓它發出聲響。似乎是嫌棄聲音太小了, 於是又掛了一顆,將纏繞的銀絲合攏卷進紅繩。

他話不多, 也不像從前那般總拿小玩意來吸引沈棲霜的注意,不必思考他的喜怒, 費心討歡。辛妄如今更多是不知疲憊, 似乎也感覺不到膩。

不多時,他拽著沈棲霜踝上鎖鏈幻化的鈴鐺拉到麵前。境界之中猶如身處孤島, 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窗前月下, 無所顧忌。

僅一件裏衣蓋過膝頭,沈棲霜咬著辛妄肩胛,理智還記得要哄著人,惱起來恨不得一口咬住近在咫尺的頸脈。他們在窗邊一站一坐,沈棲霜半邊身子斜出窗外, 背後是空的, 晚風輕撫後背,鈴鐺一下下地響。

“你這些年, 似乎變了。”辛妄一邊親, 一邊不經意提起。

月色傾泄, 在沈棲霜的臉上蓋了清輝,皓月下浮著的是胭脂色。他是最幹淨的神明,也像最勾人的妖魔。

辛妄似乎被蠱惑,回想起自己曾經敬畏神明,頂禮膜拜,驟然間又覺神佛不渡,捏在手裏的才是實實在在,如同此刻就是現在。他不再作為忠誠的信徒供奉神明,而是將高高在上的神拉下祭壇。

本該如此,他早就應該這麽做。

肆意妄為,正正應了此名。

辛妄解了噤聲,問:“我聽說當年叛亂,那一家隻是奪了爵位,貶為平民。”

“你說誰?”沈棲霜鬆了口,“南平王?”

“人太多了,血能漫過盛京的每一寸。我後來問過,確實該放。”

反叛的少將軍所言不虛,這還是後來沈棲霜從大監那裏知道的。

他初登基,恩威並施有所震懾就夠,殺的人太多足以令朝臣忌憚,也容易君臣隔心,如此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何況那番話當著眾人的麵說,幾分真幾分假,朝臣個個都精心裏有數。

“那沈青梧,為何不誅。”

辛妄帶著麵具,神色看不清楚,聽這口氣大約是不愉。他若要對沈青梧下手,恐怕沒人能攔。

“我自有打算,時候未到。”沈棲霜腿彎勾住他的腰,“還有,你一定要現在說這些?”

“我覺得有必要,你該認清自己的位置。”辛妄按住他,“既然你有打算,我就拭目以待,最好不要是哄我的。”

那還真是。

沈棲霜閉上眼,眉頭顰著不時咬住嘴唇又偶爾鬆開,眼角擠出了點點碎珠,分不清是歡愉還是痛苦。

辛妄吻上他的眼皮,嚐到一點鹹味。

兩人互相擁抱在一起,親密無間如同一對真正的伴侶,卻一個個都看不清真麵目。辛妄把玩著沈棲霜的頭發,像握著一匹綢緞,若是在以前,怕是沒有這般殊榮。

“太後想多看看你,你說我去不去?”

“隨你。”有些事恐怕辛妄並不清楚,都過去的沈棲霜不想說,隻是探究的目光落在辛妄臉上:“你用我的臉,就為了這些瑣碎?”

他抬起頭,此時眉眼已經浸濕了染透了,眼尾暈染了紅痕唇色緋麗,按理說應當是最好說話的時候,他卻是翻臉比翻書快。

好好的氣氛冷了不少,

辛妄說:“瑣碎如何,隻要我想,都可以一一弄清楚,現在的你還能阻攔不成?”

“別忘了,連你都是我的。”

*

山中有活水,聚集成天然的大型浴池,他們剛下去,微涼的泉水將兩人包裹起來,

沈棲霜不由地靠近辛妄取暖。

之前沈棲霜病了一場,好一番折騰,辛妄這才記著事後帶他來沐浴。

冰涼的物件抵在腿上,好似石頭卻格外涼潤。沈棲霜低頭看去,清澈的泉水表麵不時會有一個小波浪遊過去,水下視野並不分明,什麽也沒看清。

等他察覺到,那東西已經逼近。不同於泉水的溫度一觸碰身體,他立刻皺起眉躲避。

掙紮間,

辛妄摟著下巴的手指一鬆,讓他躲開了些,轉而在水下摟住他的腰,甫一碰到皮膚忍不住心底一動,到底是錦繡堆裏養出來的,一應用度都是最好。

數十年的嬌慣,才能養出沈棲霜這樣的人。

辛妄告誡他別在顯處留痕,然而本人卻並不領情。隨著水下藥玉緩緩推進,沈棲霜貼著他的脖子,恨不得嚐到血的味道才罷。

藥玉比手指寬一些,打磨圓潤不至於傷人。

聽宮裏的老太醫說,玉石用草藥浸泡含有藥性,於身體大有裨益……誇得天花亂墜,辛妄聽得尷尬,拿了盒子匆匆走了。

現在這東西用在沈棲霜身上。

他看起來不大高興,冷白的皮膚從脖子後一直紅到耳根……惱極了在辛妄脖子上狠狠留下了一圈齊整的牙印,他下口沒顧及,皮肉滲出血想是遮不住了。

“疼嗎?”辛妄拂開沈棲霜臉頰的頭發,這樣關切的問話,似乎還是很久之前。

沈棲霜沒吭聲,瞥了一眼辛妄的脖子,有那麽一陣的失神。倘若換在從前,他們斷不會連這種事都像爭鬥般。辛妄從來都是被動的一方,也不會違逆他的意願。

傷口深又泡了水,任是修為好也免不了疼幾日,辛妄卻麵色如常。

他按著沈棲霜的腰,鼻尖貼近了說:“還不都是你自找的。不過疼點好,能讓你記著我,比起不聞不問……”

他沒再說下去,想是心中多有怨念,手底下不免用了力。沈棲霜擰起眉,悶哼一聲抓著他的手臂,眼底流露出脆弱的神色。

不能將委屈說出口,看上去真可憐。

辛妄心底卻升起一陣詭異的滿足感,拿了衣服蓋住他的身體,一把抱出水。

凍不得,傷不得,真是嬌氣了些。

甫一沾床,沈棲霜立刻閉眼睡了過去,辛妄也不拆穿,坐在一旁打坐靜修。他其實強行入境,根基不穩,未免走火入魔一身道行毀於一旦,最好是即刻閉關。

若是閉關,待再次出來,恐物是人非。

脖子上的傷辛妄沒有遮掩的意思,原本他做個傀儡也可以代替沈棲霜,卻親力親為,沒落下一場朝會。

回來後不意外看到人還躺在**,身上穿的是他隨手扯的那件薄衣,桌上的食物也沒動過。像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貴公子,離了仆從伺候就活不下去了。

輕薄的單衣披在肩上,這會兒隨手係的結已經鬆開,辛妄伸手推醒沈棲霜,對方眯著眼不耐煩地皺眉看了他一眼,轉頭翻過身繼續補覺。

“別裝了,睡了這些天也該醒了。”辛妄端了一碗白粥來到床邊,“起來。你不會以為自己還是當初的修為,辟穀不食也能永葆年少吧。”

沈棲霜睜開眼,雙目清明,確實早就醒了。白粥一勺勺喂過去,差不多見底,辛妄才放下勺子。

暖飽思**,兩人在咫尺之間。

沈棲霜實在受夠了他索求無度,不斷向後退去,生平難得生出後悔。

倘若沒有拆穿,也不會如此境地。

幾乎就在他退開的同時,辛妄抓住了薄衣一角,沈棲霜一退隨之帶下大半衣衫。

辛妄的目光專注卻不熱切,怎麽看也不像是重欲的人。

……

到了後半夜,脖子邊有軟乎的東西蹭到,辛妄愣了愣,低頭一看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耷拉著,隨著他的動作蹭在脖子上。

他並不意外,卻還是停下動作,手掌放在沈棲霜發頂揉了揉。因著是新生的軟骨,生怕弄疼了他,辛妄動作很小心。

軟骨上覆蓋一層皮肉,絨毛淺短。低頭發現沈棲霜此時已經失去意識,顯然沒有意識到身上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最好。

辛妄放他躺下,看著他睡夢也不得安穩,不斷地翻身,又將身體蜷縮起來,像蚌貝合攏攬住雙膝縮成一團。

他抬起手,放在那對耳朵上,運功渡了真氣過去,過了會兒,沈棲霜逐漸安分下來,耳朵也縮了回去,恢複成正常人的模樣。

“他這是什麽品種?”辛妄問老鬼。

到底是過得久,見多識廣這些年老鬼幫了不少忙。聞言老鬼卻半天沒有回答。

“有什麽不妥?”辛妄問。

老鬼從齒縫間蹦出一句,“你執意如此,便自己去查吧。”

又道:“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麽明知入魔能讓沈棲霜活的長久,斂塵卻從未多言。

不止是因為入魔過程中稍有閃失會損傷心智,完全淪為嗜血的魔物,還是因為……他們這個種族的魔,活著也艱難,倒不如死,死前痛快,也算對得起在這世間走一遭。

辛妄心知老鬼這麽說自有他的理由,“我不會。哪怕失去神智,認不得人,我也要讓他留在身邊,這是我們最好的結果。”

“癡兒,何必。”

“我當然希望他愛我,倘若不能,至少不會再離開我。”

辛妄伸出手指刮過沈棲霜的臉頰,他是不願意傷害沈棲霜,但除此以外又有什麽手段方式可以留下他?

他虛偽,薄情,作弄感情又聰明過人。沒有絕對的實力,如何讓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居於人下。同樣的,辛妄也明白,他這麽做從一開始就失去了相愛的機會。

許是天意難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