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入朝
假山水榭惹眼, 曲折漫長的回廊外是一大片林木。
沈棲霜看見皇帝站在回廊之中,帶著人走過去,快到麵前時停下見禮, 道:“兒臣參見父皇。”
“來了。”
皇帝似乎毫不意外, 略微給了個眼神,便移開視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落在眼前的是一片樹林,栽的是桃樹。
人間時節未至, 那一片桃樹光禿禿的,枝節橫生交錯著透出蕭瑟, 並不算好看——比不得歡喜宗的桃花林,四季不敗。
“聽說母親喜歡桃花, 因而宮中多栽。”沈棲霜稱的是母親, 而非母後,他說:“父皇似乎時常來此……”
皇帝聞言, 麵色一凝,擺手示意宮人都走遠些。宮人一離開, 周圍都空出來,整個回廊就剩下父子兩人。
“你都知道了?”皇帝問。
知道什麽?舊情難忘,還是他非嫡出?
沈棲霜“嗯”一聲,沒賣這個關子,他低著眉眼, 不動聲色等待著皇帝的反應。
“什麽時候的事?”皇帝雙手背負在身後, 轉身沿著回廊緩緩踱步。
“前年。”沈棲霜落後半步跟著,他們在回廊中走得很慢, 好似將回憶凝聚在腳下, 一步步走過。
皇帝過了會才開口, 似乎在籌措言辭,想來這段複雜的過往換做誰,都要思慮如何開口。沈棲霜為人子,這樣的話題本不該問,但他沒有回避。
皇帝說:“你既然清楚,想必見過了。”
“見過。”
“……還想知道什麽?”
“兒臣好奇,”沈棲霜單刀直入說:“在您的印象裏,母親是什麽樣子?”
他的視線追隨著皇帝的背影,
平日裏居廟堂之高尚不注意,眼前的九五至尊一旦走下玉階,便成了普通人——背影比不得年輕人有力,興許因為大病,如今算是康健。
“你母親……”皇帝頭也沒回,緩緩道:“她很美。”
沈棲霜沒插嘴,靜靜聽著皇帝講起過往,為數不多的回憶。
話說當年,皇帝不是皇帝,他南下暗訪體察民情。
那年煙雨正好,湖上浩渺日頭未至,他站在岸邊朝著水上畫舫遙遙看了一眼,隻見得一女子走出船艙。
那一眼,便讓岸上的人停下駐足。
如果說起初隻是單純看看,那麽當女子看過來,兩人相視時,他便下決心想要求娶。不過那時他已有妻,是按照規矩娶的大臣家的女兒,素來相敬如賓。
那是他此生最放縱,也是最幸福的時光,兩人也曾結發為夫妻,恩愛非常。
可惜好景不長,不出一個月,消息傳到老皇帝耳朵裏,將他召了回去。之後皇帝即位,阿嫵出身平凡,隻冊封貴妃,取字“蘭”。
後宮三千,他偏獨愛一人。
他是九五至尊,他手裏握著權柄,卻給不了愛人想要的。宮中不斷有女孩進來,個個身份貴重。他眼看著阿嫵漸漸變得沉默,明豔的臉上蒙了層紗般,懷著孩子的時候也難見一個笑容。
“自在山野一雙人才是她盼望的生活,你母親她從來不要榮華富貴。”皇帝說完,走出回廊踩上卵石路,來到一棵禿樹下仰起頭,“以後桃花開了,記著替我折幾支送去給你母親。”
“我記下了,”沈棲霜頷首,跟在他身邊繼續問:“後來,父皇將我交給母後撫養?”
“皇後將你視若親子——”
沈棲霜正頷首,這點他多少看得出來。皇帝忽然轉過身看著他,神色有些肅。
“那是我當年換了孩子,說你才是她親生。”
“母後不知道?”
沈棲霜不信。如果說小孩子沒長開還能解釋,但他的相貌跟阿嫵那麽像,眉眼之間沒有半點皇後的的影子,皇後當真不會起疑?
“或許知道吧,”皇帝並未否認,“你在她膝下長大,就是親生也不能,知不知道也沒什麽。”
沈棲霜本意不是探究這些,說到現在反而當真起了興趣,追問道:“那個孩子呢?”
“送出宮了。”
沈棲霜意識裏忽然閃過什麽,太快了他沒抓住,眼看皇帝從身邊走過,他說:“還有一事,”
“兒臣想入朝。”
先前說那麽多,無非想讓皇帝顧念情誼,其實大可不必如此……但是沈棲霜不放心,或者說他不確定,一段短暫的情誼罷了,縱使多麽深厚,二十年過去還能剩下多少?
如果皇帝不念情,不念阿嫵,甚至不念皇後——他完全有理由這麽做。到時候沈棲霜隻好想別的辦法,不過隻算下策。
而皇帝毫不意外,甚至一直在等著他開口。
下旨讓沈青梧入朝無非是為他著想。倘若沈棲霜不願意束縛,皇位交給沈青梧,他大可自由隨性,沒人會要求他。
皇帝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為什麽不呢?”沈棲霜說:“我想要。”
他絲毫不避,明晃晃告訴皇帝,他就是要這麽做,無論有什麽規矩。
“你不願意成婚,可以去江南做個閑散王爺。”皇帝看著兒子,“入朝做什麽?”
“父皇知道的,兒臣不便開口。”沈棲霜不藏著掖著,說話都自然了些。再往下說那就是大逆不道,他隻到這,皇帝也聽得懂。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沒有責怪最後隻是歎口氣,“罷了,你這性子真不像你母親……”
“那像誰?”
“像朕年輕時,”皇帝背過身對著他,“當初我要是能放下,也許是另一場結局。”
他臨走前交代沈棲霜過幾日,跟沈青梧一起入朝。
*
幾天時間過得很快,早朝上眾大臣都有所耳聞,其中幾人在見到沈棲霜的時候臉色還有些怪異,但滿朝無一人敢質咄皇帝的決定,暗自感歎皇帝偏心。
沈青梧來時穿了一身朝服,衣服上繡著祥雲紋,一隻仙鶴乘雲而去。
他看見沈棲霜麵色如往常一般,臉上沒有不滿,精神氣也不錯,走到沈棲霜身邊叫他皇兄。兩人說了幾句,沈棲霜單獨送了份禮。
沈青梧剛接到手裏,門口太監高喊“陛下駕到”,他匆匆將盒子收進袖中,跟著站好,隨眾人行禮。
早朝剛開始沈棲霜還覺得新鮮,不到半個時辰就沒什麽興趣。他人在下麵站著,一群老頭子在身邊吵吵嚷嚷,什麽都要爭一句,說是菜市場他也信,括噪不已。
之後提起皇子及冠,禮部請示皇帝如何安排,皇帝將問題拋到兄弟倆麵前。
“你們自己有什麽想法?”
沈棲霜手裏拿著玉板,他說起前些年的禍事,說起百姓生活,他說:”辦是要辦,卻不必大操大辦,一切從簡就好。”
在其位謀其政,沈棲霜很清楚他應該說什麽話,他所說的也確實讓朝中的老頭子滿意,對他的意見也少了一些。
沈青梧在他說完之後,來到大殿正中跪下。
他這一跪,事情就不簡單。
滿朝側目而視,沈青梧向上叩首,”兒臣願意不要冠禮,隻乞求陛下能放我生母出來。”
沈青梧的生母,他指的是冷宮裏那位,早聽說那女人瘋了,一個瘋子怎麽能放出來,何況他的生母本就為皇帝不喜,不然也不至於誕下皇子反而打入冷宮。
朝堂之上多的是耳聽八方之人,有的當作看不見,也有人感其孝心為沈青梧說話,一同請求。
皇帝始終一言不發。
沈青梧隻好在短暫沉默後退而求其次,”陛下,能否在那天讓母妃從旁觀禮?”
人一出來,還會不會回去就不好說了。以退為進,沈棲霜站在一旁沒開口求情。一來不熟,二來皇後才是他”生母”。
至於他作壁上觀,其他人會如何想,就不關他的事了。
沈青梧此番將姿態放的很低,且孝心感人,礙於求情的人多,皇帝準許了這個這個要求,等到他及冠之後,再將女人送回冷宮。
話說到這,也到了退朝的時候,皇帝在此時讓太監宣旨。所有人一齊彎腰低身,聽著旨意——裏麵說,封沈棲霜為永安王。
本朝封王大都是看功績,沈棲霜才入朝,政治上毫無建樹,還沒及冠就封王,不少大臣都覺得皇帝瘋了,一而再再而三作出驚人之舉。
沈棲霜一點推辭都沒有,坦然接了聖旨。
隨後,皇帝身邊的太監正要念”無事退朝”,話出口兩個字,就有人站出列說:”臣有異議。”
站出來的是一位皇族宗親,戰功卓著的老王爺,也是先皇的兄弟。
他說:”曆朝曆代,冊封為王者,無一不是功勳卓著之人,永安王殿下如今恐怕擔不起這個封號。再者當初方家謀財害命,魚肉百姓,皇後至今鮮少出門。永安王卻絲毫沒有愧疚,回到京中四處遊玩,又平白得了王爵,多少說不過去。”
這王爺出了名的倔性子,也是元老,沒幾個人敢跟他嗆,生怕氣出個好歹。
方譚站出來向著老王爺行禮,嘴上辯解,”方家事發當時殿下並未在京中,與他有何關係。皇後從方家出嫁那是皇室的人,閉門不出不過替家人贖罪,又跟方家有什麽關係?” ”方大人說的是,王爺你看沒教方家斂財,也沒教唆他們殺人藏屍,這說不過去吧。”
老王爺瞪他一眼,說:”好,這都不算。
陛下還記得祖宗教訓嗎?為神選擇的人才是明主,方可護我朝千秋。” ”什麽神,我沒見過。”沈棲霜問沈青梧,”皇弟,你見過嗎?”
沈青梧同樣搖頭。
沈棲霜笑道:”我們都未見過,伯祖父怎麽知道我不是呢?或許等他出現的時候會選擇我也說不好。” ”可你,”老王爺看見沈棲霜那副清瘦的模樣打心眼裏不信,那腰身比女子都細,”身體不健,藥不離身,你如何擔得起重任?” ”我聽說瞻星閣當初預言我活不到成年,這不是好好的。”沈棲霜漫不經心抬起手,給老王爺看他手裏的旨意。”王爺不妨暫且看著。聖旨在我手裏,沒有收回的道理。”
見風使舵的紛紛附和,站隊的幫聲,表忠心的明示。 ”聖旨已下,王爺還是別想了。” ”千百年都傳說有神,可誰見過。除卻當年東荒帝留了個名字,其他聞所未聞。” ”聽聞殿下天賦卓絕,修仙得道自然長命百歲。”
……
老王爺似乎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服力,氣憤甩了下袖子,沒說話。
下朝後
方譚走到沈棲霜身邊,他在一旁將所有收入眼底,低聲提醒說:”王爺不可大意,郡王似乎沒那麽簡單。” ”說什麽呢?”
沈青梧像是在跟誰說話沒有過來,沈棲霜向殿外走去,邊走邊說:”小兔子多可愛,怎麽能欺負他。”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沈棲霜笑了下,其實覺得他說得對,而且沈青梧本質算不上兔子,不過新手村就該有新手村的玩法,打壓得太厲害就沒意思了。 ”他翻不了天……”沈棲霜停下腳步,站在玉階之下抬頭看去。
方譚順著他的視線,曾聞帝王走的玉階九九之數,這麽長的階梯究竟多少級,他們都不知道確切數目。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憋出來了,寶子們五一快樂*罒▽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