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風起
辛妄繞著山跑, 專挑的隱蔽小路。
他身側跟著一朵小小的桃花瓣,隨著動作被氣流帶起在林間穿梭。那是沈棲霜用靈力凝成,專門用來督促, 一旦停留久了靈力便會散去。
行至山門, 遠處的長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行弟子正往山上走,前麵跑得快, 背上背著人一跨兩三階,後麵落了幾個, 互相攙扶著拾階而上。
像是發生了什麽事。
辛妄停下腳步,站在林間轉頭看去,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桃花靈力散開,消於無形。
背著人跑上山門, 那弟子到了門前已是極限, 他膝蓋一彎,脫力跪在了門前, 聲音帶著哭腔喊道:“有沒有人,快來幫忙!”
門口有巡查的弟子聽見喊話, 紛紛跑過來蹲在他麵前。
“快,快看看他。”顧不得膝蓋磕在石磚上有多疼,他放下背上的少年讓師兄弟看看——這是太過著急了,亂投醫。
若是有什麽大傷,誰也治不了。
清醒的弟子轉身便向山門中跑, 此時尋長老才有救。
略通醫術的弟子匆匆按上手腕, 把過脈便抿著唇不肯說話。急性子的直接推開他,轉手拉著手腕把脈, 剛按上便回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達成共識。
——多半沒救了。
連脈都沒能摸到, 除非是起死回生……
其他人看懂他們的眼神都沉默下來,帶他回來的師兄不由落淚,後來的弟子站在台階上,聽得哭聲也難受起來。
辛妄將神識放過去,見此也是心下一驚,更讓他驚訝的是那個弟子是褚丹。
長老來得快,一眨眼就落下地,他看過歎口氣,說:神識散了,再早些或許還有救。
小桃花散過,沈棲霜便來了。
“師兄……”辛妄察覺到身邊有人,想要說些什麽。
“我知道。”
沈棲霜看著底下一片烏雲慘淡麵色陰沉,他想起褚丹咬著糖葫蘆糾結的模樣,他好像一隻倉鼠要儲糧將自己塞得滿滿,一雙眼睛像水洗的葡萄。
人向來脆弱,想留的留不住,放手的不肯走。
“看衣著似乎是下山曆練,不是意外就是遇見強敵,我想不到誰會對他們下手。”辛妄覷著他的臉色,“帶隊的師兄金丹境界,一般人傷不到……但他身上有傷,很可能是後者。”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沈棲霜問完,傳音給那位哭得厲害的師兄。
“上稟掌門,主持公道。但是師兄的話……”
依辛妄的了解,哪怕對方沒做什麽,隻是惹得人不高興都要付出點代價,何況沈棲霜喜歡褚丹。這個小師弟性格討喜,沈棲霜會喜歡,他並不意外,就連他也與褚丹交好。
“師兄想怎樣都行,我聽你的。”
“走吧。”沈棲霜淡淡開口。
山門前的師兄已經脫身,他是此次帶隊的金丹修士,也是褚丹的嫡係師兄,同為掌門弟子。
為了不引人注意,三人在山下碰頭。
順著那位師兄指的方向禦劍而行,他們一路邊走邊說。
“我記得地方,也記得那些人的模樣,隻是不確定他們是否還在。”
從他們逃走到回山之間耽誤了不少時間,若是修士要走恐怕早已出城。
*
鎮中有一所客棧,幾個裝扮普通的年輕人圍在一所房間裏惴惴不安。
他們來此打探消息,本應當低調行事,卻沒想到出了事還讓人給跑了。幾人當即收拾東西離開,跑出一段距離之後在客棧落腳。
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稍有些風吹草動便立刻警戒。
這客棧著實荒涼,半截殘破的旗子掛在門前招搖,客棧外野草連天長,枯木半指深,到了傍晚倦鳥歸巢,驚起一片樹葉和著鳥叫聲。
屋裏人悻悻關上窗戶阻擋外界聲響,忽然門口幾下敲門聲,嚇了他一跳。
“誰?”
外麵又沒聲了,幾人遞了個眼色,由其中一人走向門口開門,再有兩人站在門側遮擋視線的地方。
他將門打開,外麵站著一個人——漂亮得恍惚從哪塊墳地裏麵跑出來的豔鬼,開門那人罕見地愣了下。
他問:“你有什麽事?”
沈棲霜唇色深,笑起來更加攝人,“我見你麵善,來討債。”
荒郊野外,孤零零的一座客棧討的哪門子債,還是個這麽漂亮的?聽聞此言,那人簡直繃不住表情,結巴說道:“討什麽債,我何曾欠你債了?”
以他的見識隻探出沈棲霜毫無修為,到底是心裏有鬼禁不住話,心底一慌便從門前避讓開。
與此同時躲在門邊的人趁機攻上。
刀劍鋒芒過,落在沈棲霜麵前。
將要碰到皮膚,拿著武器的兩人便感受到了境界上的絕對壓製。他們的手微微顫抖,想要站住都有些勉強,原本躲在屋裏的更是站不起身。
沈棲霜抬起手,隻用指尖推著刀麵輕鬆撥開武器,人一推就倒,他繞過屍體一般躺倒在地的三人走向屋裏。
師兄和辛妄跟在他身後一起進屋,目光落在幾人臉上師兄攥緊拳頭,咬牙恨聲說:“確實是他們幾個,剩下的交給我。”
“師兄有傷在身,不宜動手。”沈棲霜搖頭,“冤有頭債有主,我此來替師弟討說法,卻不想傷害無辜。不如這樣,是誰害了我師弟,便由那一人償命如何?”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幾人意識到三人是來報仇原本已經絕望,聽到這話心頭燃起了一把明火。
“你說的是真的?”一人不確定地問道。
“真的,但你們要配合。”沈棲霜很好商量,補充說:“我不想動手。”
這是唯一的要求。
——能壓製金丹境,怎麽說也是元嬰往上,麵對這樣的對手他們毫無勝算。
有人會想與其如此,不如與自己相差不大的同伴動手,也有人不這麽以為。
當無形的壓製驟然鬆開,那幾人緩緩站起身,連目光都不敢移開,生怕沈棲霜忽然發難。此時他們也知道,眼前人並不如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
幾番猶豫之下,他們將矛頭對準了同伴。目光說明了一切,那人不可置信道:“你們信他?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這是猜測,眼前卻有條生路。
螻蟻尚偷生,他們不過為自己一搏,畢竟對上沈棲霜完全沒勝算。
“省省吧,我們就是加起來也傷不到他。還不如,不如用你一人來成全。”
話音落,
一陣鏗鏘聲響起,整座客棧陷入死寂的氛圍,除了冷兵器一點人聲都沒有,好像空了一般,戲台架了,滿場默不作聲。
這場打戲由劍身撞擊地麵的清脆聲和著沉悶的巨響落幕,活下來的受了傷,生旦淨末在場,醜角先行。
“你……你說的話。”
性命攸關,他們戰戰兢兢地問。
屋裏窗戶關了,血腥味散不開。
沈棲霜沒聽到他們說話一般走到窗前,推開窗便是一陣涼風,散了味。
此時天晚了,客棧外是片林子。難耐的熱退了,林間風也溫柔,不知可有故人同風歸,淘氣地卷了頭發又嬉鬧著跑開。
“多謝配合。屋子收拾幹淨,你們可以走了。”沈棲霜在窗口吹著風,說:“可別嚇著他。”
他,誰?
幾人打了個寒顫,好像真有人在看。既然能走,他們也不停留,手忙腳亂收拾屋子,推擠著下樓出了客棧。
“你就這麽放他們走?”
方才要不是辛妄攔著,這師兄一早便要動手,眼神直盯著幾人離開恨意不減。
“放心,”沈棲霜從窗口眺望,“他們不冤枉,真放他們走對不起褚丹,他今年才……”
“十六。”
師兄紅了眼,
褚丹年少,從前他總說以後長大要去哪玩,誰料還沒能在人世多過幾載,見識這千百丈軟紅塵,少年便跟著風走,落得自在。
窗外有人騎馬過,
沈棲霜看著人影一閃,幽幽道了句,“一路,好走。”
路途遙遠,前方難料,那行人騎著馬倒真一路暢通。
他們去了東洲,進了主宗的大門,當做沒事人一樣在宗門過了幾天才緩過勁來。交任務時,他們說沒探查到,無功無過,至於少的同伴,幾人對外口徑一致,編了個瞎話。
有些手腳他們沒發現,其他人卻不一定,首先覺察的是與他們交接任務的弟子,他連忙稟告給門主。
“掌門,先前回來的幾個弟子讓人給‘標記’了,那邊可能知道我們在調查。”
“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用自身靈力標記在人身上,可掌握動向,靈力以使用者實力為限,長可保持數年。那幾個弟子帶著標記,走到哪對方都能知道。
門主近日讓三宗的檢查鬧得惱,派人辦事又是這個結果。
“我已經處理了他們。至於調查,有其他消息帶來,還請掌門過目。”
他遞過一本冊子,門主翻來書頁臉色已經好了很多,看完更是笑起來,“好一個滄陽派,竟留半魔在山中近百年,這消息傳出去,我看他們還怎麽在四方立足!”
*
褚丹是掌門的小弟子,性子討喜滄陽派上下大多都喜歡,出了這種事,滄央山有很長一段期間都處於壓抑之中。
隔了幾日,沈棲霜主動去找掌門。掌門聽說他來有些詫異,將人叫了進來。
沈棲霜進門,自然找了位置,“師伯是掌門,又是褚丹的師父,有件事情我不知當不當說……”
提起褚丹,掌門肩膀塌垮垂下,那瞬間仿佛蒼老了不少。其實他入境早,相貌始終維持在青年模樣,容貌不老不變,不知情的人會當做才俊。
“你說跟褚丹有關係?”
“是,人從東洲來。”
這話一出口,掌門心下一驚,身體不由前傾幾乎要從座椅上站起來,卻又握著扶手緩慢坐下。
“標記不會忽然失效,那些人多半是死在了東洲。”沈棲霜簡單說了經過,這已經不是私人恩怨,牽扯到宗門齟齬,他所做的事就不得不支會,說完又試探著問:“師伯有什麽打算?”
倘若掌門有心早作打算,那自然好。若他要維護宗門穩定,就像當初攔著斂塵動手一般以天下為重,那他們沒什麽好說的。
“我與弟子緣淺,沒能護他周全是我做師父的對不起他,就連報仇也是……”他停頓了一下,想起褚丹掌門心裏遺憾,他說:“這件事你沒錯,他欺人太甚我們也不必要一忍再忍,免得他人以為我滄陽派好欺負!”
他身為掌門,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更多的考量,大事化小不是不可以,前提是褚丹還在,沒鬧出人命之前一切都好商量。
如今,沒這道理。
“東洲那裏必須給出解釋,那幾人死了便溯上查,我要知道,究竟為了什麽,讓他們對一個孩子下手……”
作者有話要說:
先虐攻,放在前麵說一下,畢竟這個走向不是啥好事,但是應該刀不起來(因為菜咕沒寫過)
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