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紅日大學的學生,每一個過來上學路過實驗樓,都頗為震驚看向實驗樓的方向。

實驗樓不僅掛上了橫幅,還掛上了長條布,從五樓往下掛,極其顯眼。第一天布上用墨水黑字寫著:“同學,我知道你拿了資料,歸還就不暴露你。”

第二天,布大約是洗過,換了台詞:“這位男同學,你看到了嗎?該歸還了。”

第三天出現了新的台詞:“喜歡穿白襯衫的這位,還不打算還嗎?”

紅日大學第一天,大家隻是充滿震驚和好奇。第二天,大家產生了解謎心理,瘋狂猜測是哪位男同學。到第三天白襯衫一出來,不少喜歡穿白襯衫的同學內心都一個咯噔,趕忙回去換了衣服。

第四天:“你衣櫃裏也有很多白襯衫。”

全校男同學都有點緊張了。而學校的各位老師自然找上了門,詢問他們知不知道具體是哪位同學拿的資料,最後知道是“不知道”後,讓夏燕寧她們再自由發揮,但不能超過七天。

於是第五天,喬柔發現人真的帶有僥幸心理後,內容更加細致化:“每周會有三天來實驗室的同學,於周二下午來的實驗室。”

同學們原先沒在意過自己身邊的人一般一周來實驗室幾天,排除掉自己的那批頓時好奇起來,問起周圍每周二來實驗室的這批同學。

到了第六天,喬柔給了最後通牒:“今天不在樓下歸還,明天掛真名。”

至於真名是誰,喬柔當然自己也不知道。直播係統裏全然放不出真名,沒有任何一個彈幕可以成功將對方的真名告訴她。

與此同時,不少同學都繃緊著、期待著,希望有一個人能主動把資料歸還到實驗樓樓下正門門口處放的一個箱子內。

他們很是好奇,早出晚歸還想著能不能正好撞上人。可要是真被撞上,肯定那人就不會主動還這份資料。

所以最後一天了,這人到底會不會還呢?

傍晚祁子睿到達實驗樓,和管長盛在角落裏聊天。

他其實是過來告訴管長盛一些消息的,誰想進門就看到從五樓掛下來的長布條。他略有興趣聽管長盛說了一下夏燕寧她們幾個人想出來的方法,覺得這個“騙人”方式很有意思。兵不厭詐,他並不反對這種方法。

管長盛隻要求資料回來,對資料怎麽回來也沒什麽要求。現在依舊和祁子睿聊這個,隻是擔心他們這群人的方法不管用。第六天了,現在毫無動靜。

管長盛看著樓下學生進進出出,眼內帶著一點複雜情緒:“我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和我老師一樣去做保密研究。現在實驗室這麽容易泄密,學生們又年輕,前路又……”

他心裏很亂。

亂不僅僅是因為這一次泄密的情況。而是從上麵傳來的各種各樣消息很雜,且大多不是什麽好消息。當他看到祁子睿真被調職過來,知道軍隊有大改動,他自然知道有些消息不是空穴來風。

他們的潛艇研究行業或許將麵臨一場巨大風波。他的老師成也就成一艘潛艇。研究完之後,再無後續。這些產出的潛艇將存在很長一段時間,而失去後續的研究更新支撐。

這批研究潛艇的人可能要麵臨失業。

他老師要重新回來課堂教學,照本宣科,去教這些學生各種基礎的機械工程知識,卻斬斷了大部分學生在潛艇上深造的機會。因為學了也沒用,學了他們畢業之後也沒有機會去研究潛艇了。

沒有實驗室,沒有單位收。最多隻需要維護人員。這種維護人員數量不需要多,甚至可以臨時征召現存的人才。

管長盛話說得含糊:“你說我們這行,是真的要緩一緩了麽?”

說是緩一緩,對於一個國家而言,緩一緩研發潛艇,不過是統籌規劃道路上的一個小事。過個二三十年也沒什麽大事。

對於一個人而言,二三十年卻是畢業後在職的一半人生。

祁子睿知道的消息多,幾乎可以確信:“你們這邊開支太大。現下海邊來的風險沒有那麽大。對比在你們這邊投入,其它軍事項目可投入並最快產出成效的地方更多。”

管長盛胸口發悶:“你知道太平的日子不可能永遠太平。現在的風平浪靜不代表永遠風平浪靜。居安思危,等到真的出事一切都來不及了。”

祁子睿能不知道?

他隻是微微抬眉:“你可以好好在學校這邊當助教,當老師。”

管長盛失笑:“你說的也對,我能夠做什麽?”那些真正的大拿都沒有辦法決定的事情,他一個實驗室裏的研發人員可以決定什麽?

他留下祁子睿:“晚上一起吃頓飯。今天晚上他們說很大概率那個學生會把資料還回來。說得神神叨叨的,你要是能幫忙告訴我一下是誰……我以後也好留個心。”

祁子睿微頷首。

晚上,第六天的實驗樓依舊燈火通明。

實驗室裏不少人都在收拾實驗器材,在實驗樓裏交頭接耳:“你們說,到今天為止都沒有暴露出來是誰拿的資料。這個資料真的還能找回來嗎?”

“我是不理解,他們要是真的知道為什麽不直接問人要。要這麽迂回鬧得所有人都知道。”有個同學潑冷水,“他們肯定不知道具體是誰想要騙人的。說不定偷的是自己人呢。”

另一個同學不認同:“我覺得不是騙人。他們是想要給這個同學一個麵子。要是真的爆出來,這個同學拿了資料,學校肯定會勸退他。人又不是不會犯錯,給一個機會很正常。”

“給一個機會哪有這麽大張旗鼓的。”又一個同學這麽說,“不過我也希望這個同學能夠趕緊把資料還回去。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偷資料都太過分了。我要是做了一兩年的實驗,結果數據資料被偷了,我都會精神崩潰。他們那個實驗室資料丟的那份估計更寶貴。”

實驗樓裏的人都知道,管長盛最近做的是發電機的改進研發。

很可能資料就和這研究有關。說不定這份資料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當然他們隻是猜測,也猜測具體是誰,包括周二來學校的男同學具體是哪位。說實話,雖然給了這麽多的線索,但實際上每一條線索裏囊括的男同學都格外多。

這會兒角落裏依舊穿著白襯衫的一位長得極為普通的男同學,還在做自己的那份實驗。旁邊一個同學收拾東西:“陸崇,你還要做多久啊?你最近熬的是越來越晚,可別影響身體。”

“陸崇不一樣啦。你看我們老是說八卦,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班裏上穿白襯衫的男同學都把襯衫給換了,結果他還在穿。”一個女同學揶揄,“一群人怕瓜田李下說不清,他是坦然清者自清。”

陸崇側頭:“我估計再有一個小時就可以。實驗室的門我會關上。”

他說話的聲音也很是普通,半點沒怎麽引人注意。平凡其實也是一種特質,特質到在場所有人都不會去懷疑他。

當實驗室隻留下陸崇一個人,陸崇抬起眼環顧四周,麵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疲憊轉眼爬上他的臉,也帶著一份癲狂的崩潰。

他低頭取出自己本子時,手指落在包內的另一份資料上。資料不算太厚,裏麵的內容寫的也十分精簡,可陸崇知道這份資料的貴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當時頭腦發熱就帶出來了這一份資料。

他學的物理。在實驗室待了兩年,今年即將畢業找工作。他和夏燕寧一樣,家裏出了變故,問題在家長身上。前不久老師找他談過話,告訴他如果畢業之前拿不出特別出眾的成績,工作上沒法給他很好安排上。

不止是工作問題,連愛人都和他提出了分手。

愛人不希望自己未來結婚的對象家裏長輩有“問題”。且這個問題很可能影響到他們找工作或者以後的孩子找工作。

陸崇幾乎是風光考上了紅日大學,卻在紅日大學內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學校內的天才實在太多,幾乎每一個專業,每一屆學生裏麵都有天才。

他們不需要特別用功就可以拿到成績高分,能夠得到老師讚賞,能夠想出有意義的研究並把這份研究堅持做下去。

功成名就好像就刻在了這些人的命運當中。而他不過是這群人的參照物、墊腳石。

陸崇看到那份寶貴資料時,嫉妒讓他喪失了思考能力。接著就是無限的恐慌。如果這件事情被發現,他將徹底失去紅日大學畢業生的身份,連最後一分榮光都無法維持。

身邊不是沒有人懷疑他。

他室友,一個比他更沉默寡言的家夥,幾乎沒兩天就用那種“我知道是你”的眼神看向他,並說出:“知錯就改善莫大焉。”這種話。

他知道什麽?知道認錯代表什麽嗎?

他要是正大光明還回去,學校第二天就能讓他退學。

他更想要保留這份資料,想要當做一份敲門磚,讓他可以去海外或者隨意哪裏,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明天他們就要暴露出來自己的名字。他們真的知道嗎?他們會不知道嗎?

各種思緒在他內心撕扯,簡直能將他整個人撕碎。他這些天不知道想了多久這件事,隻在痛苦到底要不要還回去。

他最終將資料放在包裏。今天晚一點回去,如果沒有人的話,他就可以將這份資料放回到那個箱子當中。這樣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人知道是他拿了這份資料。

如果有人的話,注定他不會還這份資料。

要是他們真的知道是他,那就暴露吧。勸退吧。他帶著這份資料遠走他鄉,去別的什麽地方都好。他會逃得很遠。

陸崇眼內的瘋狂更濃。

當這棟實驗樓全部安靜下來,負責巡邏的保安過來敲門:“可以回去了,整棟實驗樓都要鎖起來了。”

陸崇才慢慢收拾起自己東西。實驗室外最後一點人也陸陸續續在催促下準備離開。

這會兒,潛伏在實驗室另外一棟樓裏,可以看見實驗樓門口箱子的教室內。龔雨欣、夏燕寧四眼困惑看向祁子睿,不知道這人怎麽就在這裏。

夏燕寧:“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師兄讓我查清楚是誰偷的資料。”祁子睿幾乎很早就到這個教室來了,誰想能碰到兩個姑娘大晚上不睡覺,來這裏搞潛伏。

三人沉默半響,最後決定一起蹲守。萬一那人今天真的把資料還回來了呢?

時間一分一秒推移,就當所有人都以為實驗樓今天再也不會有人出來了,就連保安都準備最後關門了。一個男同學出現在了最後樓的大門口。

他走出門,保安關門。

就在保安關門的時候,他幾乎以最快的速度將一份資料放入了箱子內,隨後又是若無其事離開了。

保安背對著他,全然沒有看到他的動作。最後這位保安也沒有檢查箱子,反而打著手電朝著遠處離開。

夏燕寧驚異:“真的還了?”

祁子睿問夏燕寧:“你知道那人是誰麽?”

夏燕寧實不相瞞,真不知道。這麽遠看人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而那張臉太過普通,普通到她眼睛一閉再睜開就忘了長相。

龔雨欣恍然:“我看著好像有點眼熟。好像之前和我知道的一位女同學在來往。他們好像是高中就認識,到了大學相戀,前段時間分手了。物理專業,應該和你們有利益關係?”

祁子睿細問:“叫什麽?”

夏燕寧聽龔雨欣這麽一說,腦子裏快速蹦出了人名:“啊,這麽說我知道了。叫陸崇。他挺普通的。這麽看長的是不太引人注意。”

三人互相看一眼,最後一致決定:“先去看看送回來的是不是真正的資料。”

這邊大半夜的在推進劇情,喬柔則雷打不動在家睡覺。

她可太忙了。在給完解決問題的套路方法後,她繼續忙著建廠,忙著花錢買各種配套工廠衛生安全設施,忙著繼續賣自己的豆腐。

紅日大學的事情進展到底如何,她是完全隻能靠猜測。猜測人性,猜測對方敢不敢賭博。到最後一天,她人在工廠呢,轉頭一看一輛汽車停在門口。

車窗搖下,裏麵冒出了夏燕寧、龔雨欣以及祁子睿三個腦袋。

更離譜的是,還有一個長相普普通通的男人,而這個男人衣衫淩亂,頭發翹起,臉上嘴角明顯被打了一拳,紅腫且破了皮。

當這個男人被祁子睿從車上帶出來,喬柔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這人是誰啊?怎麽你們突然把人帶到我這裏來?”

龔雨欣有點點心虛,露出了比往日更加友善的大小姐微笑:“當然是我們想著喬柔你最近比較忙,所以給你帶來了一個幫工。”

夏燕寧尷尬撓了撓臉,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幫工。

祁子睿見她們的友情是如此“坑人不留情”,在邊上替兩人解釋:“這位就是之前在實驗室裏拿了資料的同學。他有心悔過,但犯下錯總要付出代價。我們商量著,你這邊缺人手,所以給你送個幫工來。不給工資,包吃就行。一周要幹滿40小時。”

喬柔:“……”首先,她這裏是工廠,不是監獄。

其次,這個大學生能幹什麽啊。

她這邊確實需要大學生,但是如果說是一個可能會偷竊掉資料的大學生,萬一以後把她的秘籍偷學走了怎麽辦?

彈幕激動起來:【對對對,就是他!】

【竟然直接抓到了人。板寸是直接把人湊了一頓嗎?】

【看起來是的,簡直是連衣服都沒褶皺,把人湊成了這副慘樣。】

【學校裏其他人知道沒啊?】

【估計不知道吧,他們打算給對方留個麵子的。】

喬柔:“這位同學……”

夏燕寧提示:“他叫陸崇。”

喬柔無奈看向陸崇:“同學你擅長什麽?什麽專業的?我這邊現在是很缺人,但也不是什麽人都收。”

陸崇今天一大早起床,以最早的那批實驗室人員趕到實驗樓。自從有每周隻到實驗室三次的說法出來後,他到實驗室的頻率立刻產生了更改,變成了幾乎每天來報到。

白襯衫當然是沒有改,因為他總共也沒有幾件合適的非襯衫衣服。再冷要穿毛衣了,可他的毛衣一般也是套在襯衫外麵。

沒想他被人叫了出去,再然後就是被拉到角落裏戳穿了事,再然後被打了一頓,最後就被送了過來。

這個事情發展的太快,他到現在腦子都是懵的。

聽到麵前漂亮到幾乎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他眼淚“唰”一下留下來。眼淚是鹹的,碰觸到唇角讓他生疼。

他幾乎是神經崩潰了:“誰都不要我了。”

他失控發抖:“我連過來改造,都不要我!我辛辛苦苦考上大學,辛辛苦苦讀了這麽多年的物理,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們犯下的錯反而要我自己來承擔。我隻是想要活著,我隻是想要找一份好工作,我隻是想要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我做錯了什麽?”他低聲吼著,視線裏已經看不出多少正常場景。

夏燕寧的同情心都要被這人勾起來,可她想到這人偷了資料,這點同情心又瞬間沒了。這世上誰活著是簡單的?他錯在直接走錯了路,幹錯了事。

祁子睿手癢,又想給人一拳。他強硬拉扯著人的衣領,想要讓人正常點。

喬柔麵對這樣一個半瘋狀態的學生,淡然“哦”了一聲:“你覺得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嗎?那是要好好改造反省一下。”

投資料還回去了就能當什麽事沒有了麽?不可能的。

“我這邊自己算算還是可以收人的。負責搬運豆腐和機器吧。各種各樣的機器夏燕寧都要搬過來。就讓這個學生跟著一起幫忙搬。騎三輪車把機器運過來。”

“三輪車不行就板車推過來。”喬柔簡單吩咐任務,“上回程懷朝搬兩台機器,整個人幾乎癱在路上。”

程懷朝要是聽到喬柔這個形容,都得覺得喬柔再美也不能汙蔑人。他隻是累、熱,沒到癱的地步。

夏燕寧想到自己設計的機器有多沉重,不由同情看向了這個年輕同學。那可確實很重。要是板車推過來,手都要廢了。

還好她做的時候是做成了可拆分機體的。她想到這裏,和喬柔說了事:“我把機器的事情和老師說了。老師說馬上要推行專利法。我這個機器明年等專利法一上,就可以立馬申請。也能當我的畢業成果。”

喬柔知道現在知識產權保護困難,沒想到能困難到這種地步。專利法還沒上。她心想難怪管長盛丟了資料這麽急,夏燕寧的事又被拿出來傳那麽開。

萬一被人拿走,回頭專利法一通過,難保認定這個東西到底是誰研發的。

這樣的話,她也要在明年盡快把能夠申請的專利給申請了。這樣來看,往後工廠最好還要養個律師,再養個專門申請專利的。

“申請專利……”喬柔對夏燕寧說著,“你申請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也把我的豆腐申請一下。”

龔雨欣聽到這裏:“啊對,雪糕能申請麽?我之前又找人問了問更高級的雪糕是怎麽做出來的。我試了一種做成高級的豆腐雪糕,剛凍到益民廠的冰箱裏。明天給你們拿過來嚐嚐?”

喬柔趕緊答應了。

三個姑娘旁若無人探討起了各種事業上的事情,留下眼淚還掛在臉上的陸崇收斂起了瘋狂的情緒,眼內透出隱隱茫然:為什麽她們好像根本不在意他?

祁子睿見陸崇沒人搭理後,變得再次沉寂下來,用手掌拍了拍青年,放低聲音:“你這樣子的性子要是在我手裏,光跑圈我都得跑死你。”

陸崇:“?”

祁子睿覺得這些姑娘就是太心軟:“她們都不太計較。你在這裏就好好做事。”他環顧這新建工廠,內心評價頗高。

幹淨整潔,適合作為一個豆腐廠。他剛才看到了一個人,穿戴簡直和醫生似的,看著就讓人放心這裏的豆腐安全。

祁子睿覺得這回算是陸崇賺了:“人一輩子還很長,不要因為一些小事,把自己人生賠進去。”他難得正兒八經教育人。

紅日大學的學生可少一個都令人心痛。他對有文化有天賦的人總是容忍多一些,不希望人誤入歧途。

陸崇眼內卻更是茫然。

喬柔站在外麵聊了半天,聊得口渴:“要不要喝茶?我最近跟著一位大嬸學了一種新的養生茶。是暖胃的那類!”扭過頭看見青年傻愣愣站在那兒,“你去洗把臉整理一下,也來一杯。我們豆腐廠保持個人衛生和健康很重要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