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如今的永寧縣趙家已經不是普通的家族了, 蓋因為趙家出了一位閣臣,靠著趙鬱的名聲而今算是盤踞東南一省的大族。

槐舟在馬車上掀開簾子往外看去,路上有不少行人車馬, 再過不了多久就要進入永寧縣了,距離槐舟離開永寧縣到如今回來粗算竟然已經十多年了, 真是恍若隔世啊。

這次趙鬱和槐舟回永寧縣明麵上是趙家特意來書邀請趙鬱參加祭祖, 實際上他們考慮回來是因為老屋那顆槐樹。

趙鬱與槐舟曾商討若將來致仕便回永寧縣長水村, 就圍著那顆槐樹建個宅子度此餘生, 隻是這宅子明麵上還是屬於趙家, 也就是趙鬱嫡母名下, 這就不得不牽扯到趙鬱庶出等一些列恩恩怨怨,有些事情光靠口頭是說不清的,所以趙鬱才為此特意借著祭祖的名頭回來處理這等舊事。

“感覺變化好大。”

槐舟想起十幾年前看到的永寧縣, 對比如今,明顯繁華了不少。

她放下窗簾看向一旁對弈的趙鬱,年近而立的趙鬱依然風姿卓絕, 身著淺青色對襟衣袍長身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看著仿佛隻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指尖輕叩白子, 聞槐舟的話微微側頭對她露出一抹淺笑。

“時光如梭, 今時不同往日,總要有些變化的。”

出了一名閣臣的趙氏一族盤踞於此, 總不可能讓自己的老窩貧瘠的和鄉下似的吧,這些年趙氏總有書信送往趙家, 期以希望趙鬱能多庇護本族,日後家族也定會鼎力相助。

趙鬱不置可否, 他年少受苦的時候沒有得到趙氏一絲一毫的庇護, 如今飛黃騰達了趙氏就好像忽然想起自家出了這麽個人似的覥著臉來求關係, 說實話槐舟知道的時候還是蠻生氣的,總覺得他們太不要臉。

事關家族利益,趙家為了聊表誠意特意借著祭祖的機會來示好趙鬱,按照趙家族規能參加祭祖的隻能是嫡出的趙氏子弟,而今能邀請趙鬱也是把趙鬱捧到嫡出那一列了。

事實上趙鬱並不在乎嫡出而是庶出,如今他仕途亨達,不管出身如何都不會影響他於陛下心中的地位,趙家的示好也不過形同雞肋,聊勝於無。

但畢竟是本家,有些事情沒必要鬧得難堪,而對於如今的趙鬱來講一個趙家的事情比起他整日上職看到的奏疏而言實在太過於微不足道。

而這次能答應回來自然是有重要的事要處理。

趙家聽到趙閣老回來的消息,幾乎每天都派人在城門口迎接,那些迎接趙鬱的人在城門口等的忐忑不安,若是趙鬱未入仕之前趙家或許並不會在意這麽一個旁支庶出子弟,然而如今這位趙閣老卻是整個趙家入仕成就最高的,如何不讓他們誠惶誠恐。

所以在看到馬車行來後為首的人懷揣著激動的心,顫抖的手詢問:

“可是趙閣老回來了?”

馬車中傳來一道低沉清朗的聲音:

“十多年沒回來,永寧變化不小啊。”

那人說話的語氣十分輕鬆卻讓迎接的人壓力倍增,有眼力勁的早就回去通知族老去了,而為首的中年男人在趙家也是屬於舉足輕重的人,但麵對趙鬱還是無限放低了姿態。

而今是他們要求趙鬱,自然姿態要放低。

趙鬱生活在永年縣的時候隻有兩個住處,一是十六歲前趙家的宅子,二是十六歲後被發配長水村的平房,而時至今日總不能讓當今的閣老住這兩處吧,索性趙氏還算會來事,早在許多年前便準備了一處三進三出的宅子來迎接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的趙鬱。

等馬車行至宅邸時得到消息的族老們早就等著了,隻見馬車門簾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而後一個身著淺青色對襟長袍的青年走下馬車,在場眾人雖早知道趙鬱之名,但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傳聞中內閣最年輕的閣臣,隻是這乍一看也太年輕了。

橫豎都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實在想象不出來這麽年輕的人已然成為了大魏朝堂之上最核心的權臣之一。

還沒等族長帶人上去拜見便見這位趙閣老轉身伸出手,而後馬車中伸出一雙纖纖玉手與之相扶,隨後一道纖瘦的身影被引下馬車。

女子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如是一見便讓人眼前一亮,心歎絕代佳人。

在場各位心下一轉便知能得趙鬱如此優待的女子,定然是那壽安郡主,說起來伴隨著趙鬱名傳天下的還有其愛妻護妻的美名,都傳趙大人不光才高八鬥也是個實實在在的深情之人。

在場眾人連忙俯身行禮,而後便引二人入府,趙鬱吩咐侍女照顧好郡主,又同槐舟簡單說了幾句後就帶著趙氏的一行人便浩浩****的往前廳走去。

明月指揮著侍女收拾東西,而槐舟來來回回熟悉了小院後就想往別處看看,這宅子雖然比不上京城的府邸但卻有著南方園林獨有的精巧神韻。

等趙鬱回來的時候便看到美人垂眸懶洋洋的撓著院中盛開的月季花,傍晚的金色霞光撒在她身上如夢似幻。

“當心刺手。”

趙鬱輕輕拉過槐舟的手,她乍然回過神看到趙鬱便順從的收回了手。

“等祭完祖我們就去看看槐樹。”

趙鬱低聲道。

槐舟嗯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麽看向趙鬱,“說起來等事情結束我們還可以去探望宋先生呢。”

宋先生便是趙鬱的第一位老師,也是他少年時最重要的啟蒙恩師宋仲,前些年宋仲告老還鄉回了祖籍江陵安享晚年。

趙鬱笑了笑,“知我者,舟舟也。”

他也是這麽想的。

趙氏祠堂祭祖那日作為內人的槐舟便與各位趙氏宗婦相聚祖宅,這些個夫人也知道趙氏而今仰仗趙鬱才能如此輝煌,而又因為槐舟郡主的高貴身份,自然言語間多有奉承,族長夫人甚至十分和藹可親又不著痕跡的討好她。

槐舟是一棵孤獨的樹,差不多來回了幾句就不太想說話了,大家見她如此甭管心裏如何想明麵上誰也看不出異樣來。

也不是沒有異樣,比如坐在末尾格格不入的趙夫人就顯得十分不一樣,而這位趙夫人便是趙鬱的嫡母趙錢氏,她看著眾星拱月的槐舟,又想到而今的趙鬱是如何如何的風光別說心裏有多慪氣了。

她左想右想也想不到亡夫的庶子能有如此大的成就,可即便如此她心裏依然不太待見趙鬱,連帶著作為他夫人的郡主也不太想奉承。

“趙夫人怎麽不說話了,莫不是不待見本郡主?”

喝了半杯茶水的壽安郡主甫一開口便使在場眾人皆是一靜,對於趙鬱的出生和經曆所有人心知肚明,故而郡主一開口大家心裏都琢磨著她是要給趙鬱出氣,畢竟趙鬱少年時期生活困苦大部分都來自於這位趙錢氏。

而她們自然不會去阻攔,不說如今他們夫婦二人的身份她們惹不起,再說趙鬱當年的困難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趙氏視若無睹,這會兒不讓郡主出氣,講不準後頭就要遷怒趙氏了,如此那還是讓趙錢氏承受去吧。

趙錢氏心裏嘀咕著趙鬱如今見著她還得尊稱她嫡母,但麵對這個侯府出來的郡主她卻沒了那樣的勇氣。

“民婦,民婦怎敢不待見郡主呢……”

趙錢氏心裏對趙鬱母子多麽重拳出擊,麵對槐舟時就有多麽戰戰兢兢。

郡主並未因為此話露出半分笑顏來,反倒接著說:

“說起來夫人的兒子趙誠是不是時任黃州團練副使?”

這話一出趙錢氏麵色直接一變,當年趙誠科舉屢試不中,萬般無奈之下趙錢氏隻能托關係讓娘家任職黃州知州的伯父給趙誠謀了閣團練副使的職位,而今郡主提起這事不得不讓趙錢氏心驚趙鬱會不會對付趙誠。

越想越慌的趙錢氏這會兒坐不住了。

“我那兒子沒什麽出息,不值得郡主提他。”

嘴上這麽說著,趙錢氏心裏頭還是覺得她家兒子隻是懷才不遇,並非真的沒什麽出息,但想歸想,嘴上還是說著好聽的話。

槐舟意味不明得笑出了聲。

“難得你會覺得他沒出息,我當你覺得兒子天下第一大才呢。”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在場眾人皆靜默不言,她們這會兒隻求郡主別殃及魚池便是謝天謝地了,而被單獨diss的趙錢氏不說臉上多麽燥得慌,而今對上郡主心裏真是難得得感到趙鬱母子好脾氣。

隻是這看上去麵容寧靜得郡主卻不是個好脾氣的。

趙錢氏即便心裏不服也隻能姿態極低的說著好話,她受點委屈就受點委屈,莫要連累了誠兒才是首要大事。

槐舟瞧著趙錢氏這番模樣原本想要為趙鬱和趙母出氣的心情霎時散的一幹二淨,隻覺得索然無味。

她還以為趙錢氏能多倔強,書裏不是寫她到死都看不慣趙鬱母子,滿心想著即便自己兒子沒出息,但趙鬱見到自己依然要尊稱一聲母親。

瞧著這樣子原來不是多倔強,隻是沒遇到不好對付的人罷了。

書中趙鬱整日關心的是國家大事,哪有閑心去管遠在天邊的趙氏和他這個嫡母,而趙母本身就是個沒脾氣沒主見的人,自然更不可能和趙錢氏對上,於是便由得趙錢氏如何詆毀。

槐舟覺得無趣,便撇開了眼,而在場眾人哪個不是人精,見此連忙活躍氣氛把這一茬掩蓋了過去,仿佛從來都是和和樂樂的似的,唯有被孤立的趙錢氏心中格外煎熬。

作者有話說:

還剩一章這個故事就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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