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正文完結

一天車程, 到達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天氣不太好,一路上陰沉沉的,下高速的時候更是飄起了雨夾雪。

鍾毓坐在副駕上, 頭抵著車窗往外看。她從到快到縣城的時候就安靜了下來, 一句話也不說。車窗倒映出她的整張臉,看起來莫名低落。

“怎麽了?”秦放問。

“我記得當時第一次跟我爸媽來這裏的時候, 也下著雨, 夏天的那種大暴雨,說來就來。當時天也是這種……”她抬手指了指車窗外頭:“陰沉沉的,像是個灰色的鍋蓋扣下來。”

秦放被她莫名其妙的比喻逗得彎了下唇角。

車輛碾過一個水坑, 有些顛簸。

“坐好,馬上就到。”

“好。”

鍾毓縮回身子, 安安靜靜的坐了回去。

後半程路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氣氛安靜到冷寂。

這個小縣城對他們兩個人來說, 都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以至於踏上這片土地, 心裏就不由自主的沉重了起來。

奶奶家幾年沒住過人, 天又已經晚了,兩人決定明天一早回去, 今天就在縣城裏開了間房先湊合著。小地方的酒店住宿比不上大城市,設施什麽的都有些老舊, 空調也吹出一股腐舊的味道,好在床單什麽看起來還算幹淨,勉強能湊合一晚上。

鍾毓坐了一整天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進房間第一件事就是一頭倒在了**。

秦放把行李歸置好, 又燒了壺熱水。

“鍾毓, 先別睡, 還沒洗漱。”

鍾毓眼睛都困的睜不開,黏黏糊糊道:“你先去。”

秦放無奈的搖搖頭,伸手在她鼻子上狠刮了下。

他簡單洗漱了之後出來,鍾毓還是那副樣子動都沒動一下,沒辦法,秦放隻得把她拽起來,連拖帶抱的弄進洗澡間,然後倚在牆邊上,也不走,就那麽看著。

鍾毓多少瞌睡這下也沒了。

她站在原地,最後幾件衣服脫也不是,不脫也不是,兩手揪著衣角欲言又止的看著他。

“你不走嗎?”鍾毓咬著牙問。

“不走。”秦放說。

鍾毓一哽,氣道:“你不走,我怎麽洗啊。”

秦放眉稍一挑:“就這麽洗,我看著,萬一你睡著了我還能扶住你。”

鍾毓:“……”

她這才明白秦放的點在哪裏。

再三保證自己不會睡了之後,鍾毓總算是連推帶搡的將人趕了出去。原本隻打算簡單衝洗下,等熱水下來的那瞬間,鍾毓卻舒服的不想出去了。

磨蹭了好一會兒,等她換上睡衣推門出來的時候,被外間的溫差凍的哆嗦了下。

定睛一看,原來是窗戶開著。

秦放正站在窗邊抽煙,他身上也隻穿著單睡衣,整個人擋在風口,跟不怕冷似的。

聽見動靜,他回過身看了眼:“洗好了?”

“好了。”鍾毓一邊擦著頭上水珠一邊道:“冷不冷啊,別趴窗口了。”

“馬上。”秦放說著,將手指中夾著的香煙遞到唇邊猛吸了口。青白色的煙霧從薄唇中緩緩吐出,他將煙頭撚滅,衝著鍾毓勾了勾手:“過來。”

“幹嘛?”

鍾毓好奇著上前。

秦放卻不答。

一直等她走到跟前,才猛的伸長手臂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裏。

鍾毓嚇了一跳,來不及反應就被他推到窗口:“秦放好冷啊啊啊啊——”

啊到一半,鍾毓突然卡停了。

她瞪大眼睛,從窗口往外望。

不知什麽時候起,夾雜著冰粒的凍雨停了,轉而被紛紛揚揚的雪花替代,鵝毛似的從看不見頂的天上斜斜的往下飄著,路旁的燈光一照,就更為明顯。

鍾毓的聲音上帶上了驚喜的意味:“什麽時候下的?”

“不知道。”秦放說。他洗完澡說過來抽根煙,窗一開就瞧見了。起先還有點小,結果越飄越大,路邊的綠植上已經覆蓋上了薄薄的一層白色了。

鍾毓整個人看的不願意走,甚至還想下去玩雪。

直到秦放告訴她,雪還沒積住,等明天一早起來整個世界銀裝素裹的,那才好看。到時候,他在陪她去玩。

鍾毓這才作罷。

方才還昏昏欲睡的,這下早就完全清醒了,整個人趴在窗前,哪怕凍的哆嗦都不肯走。最後秦放沒辦法了,抱起人往**一扔,二話不說啪一聲關上窗。

“睡覺!”

“可是……”

鍾毓支起身子還不死心的想起來,剛說了兩個字,整個人就被壓進柔軟的床鋪裏,餘下的事情便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隻能乖乖任人擺布。

……

翌日醒來,已經快十點鍾了。

鍾毓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邊往外看,確定雪還在下,她這才開心了。

穿戴好之後兩人一起下了樓,這個時間早飯已經沒必要吃了,秦放找了家館子,兩人簡單吃了點熱氣騰騰的湯麵。

按照原計劃,他們今天應該去外婆家裏收拾收拾,然後把酒店的房退了搬過去住。隻不過突如其來的一場雪讓他們不得不改變原本的打算。

想到這裏,鍾毓有些失落:“被褥什麽的都晾曬不了,潮的估計沒法住了。”

“沒事,我們可以現住酒店,但是家裏也要回去看看收拾一下。”秦放說:“不是打算今天上午還要去祭拜外婆麽。”

“嗯,要去的。”

鍾毓吸了吸鼻子,精神頭看上去好了些。

縣城的公墓在半山腰上,大雪封山,車子上不去,隻能停在山腳,非要上的話隻能靠步行。好在是個小山頭,走走停停的,個把小時也就到了。

鍾毓向來嬌氣慣了,今天愣是走的哼哧哼哧也沒埋怨半句。一直到站在外婆墳前,她憋了一路的眼淚才終於掉下來。

她哭起來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除了□□了些,眼淚掉個不停之外,其餘的再也沒有了。秦放在邊上看的不落忍,幹脆別開眼,彎腰清理起了墳包上的枯枝爛葉。

等到最後,兩人一起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才一步三回頭的下了山。

回來以後,鍾毓被凍的狠了,情緒也不怎麽好,又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秦放知道她難受,也沒打攪,由著她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鍾毓才恢複了點元氣。

這時候,下了一天兩夜的雪也終於停了下來。

鍾毓趁著這個好天氣回了趟外婆家。

憑借著記憶裏的路線,她七拐八拐的在巷子裏轉了半晌才終於站定在自家門口。

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於是停下動作回過身看了下秦放。

秦放像是毫無所覺一般,掀開唇問: “看我做什麽?開門啊。”

鍾毓又瞧了他兩秒,才又扭過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二層小樓許久沒有人住,已經落了一層灰。

鍾毓拿出掃把將一樓外婆住的地方仔細打掃了一遍,秦放也幫著她一起。

兩人正幹活的時候,旁邊院子突然傳過來打罵聲。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高聲罵著:“你他媽個窩囊廢!整天就知道窩在家裏吃吃喝喝,這麽大個人了連個工作都沒有,廢物!”

話音落下,寂靜了片刻,另一道聲音不忿的響起: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不也是沒工作窩家裏,咱倆誰也別說誰!”

然後又是一針兵荒馬亂。

辱罵聲,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亂七八糟的,聽的人鬧心。

鍾毓停下手裏的動作,僵站在原地看著秦放。

後者卻沒任何表示,懶懶的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幹活。”銥嬅

鍾毓踟躕片刻,還是問道:“你,不回去看一眼嗎?”

秦放沉默兩秒,笑了。

“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不怕我跟他們打在一起?”

鍾毓:“……”

“快掃地,別想那麽多了。”

“哦。”

鍾毓聞言,也不再說什麽,低下頭認真的掃起地來。

秦放與那個所謂的家,屬實沒什麽感情,他不留戀也是正常的,她不會去逼他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在縣城的最後一天,秦放提出要去森哥的店裏轉轉。

如果說這個地方還有讓他覺得一絲留戀的地方,無疑隻有森哥那邊。

店還在老地方,隻不過門麵變了副樣子。

大冬天店門關著,秦放推開進去,森哥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見人來,他以為是普通的顧客,眼也沒抬就招呼道:“店裏人手不夠今天修不了車。”

語畢,卻沒聽到接話的。

森哥睜開眼,然後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秦放?”

“森哥,是我。”

得到準確的答案,森哥從躺椅上一蹦三尺高。

“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嘴上罵著,卻很誠實的抱住了他。

這一抱,森哥也總算看到了秦放身後的人。

他端詳了半晌,抬起胳膊撞了撞秦放:“這姑娘,我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秦放笑笑沒說話。

兩雙眼睛都盯著鍾毓一個人。

沒辦法,鍾毓隻得硬著頭皮做了個自我介紹。

“森哥,我是鍾毓,我們以前見過的。”

“鍾毓?”森哥重複了一遍:“鍾毓!就是以前老來找秦放的那個姑娘!”

鍾毓淺笑著點頭: “是我。”

“你們倆這是?成了?”

“成了。”

“好啊!”森哥笑的見牙不見眼:“成了好啊,你是不知道,當年你上大學走了以後,秦放這小子,在我店裏幹活都幹的魂不守舍的,跟半條命沒了似的。成了好,那叫什麽來著,有情人終成眷屬。”

說完,森哥自己先笑了起來。

趁這個功夫,鍾毓挪了兩步,站定到秦放邊上。

她抬起手,悄悄地拽了下他的手。

下一秒,整隻手便被他包裹進掌心裏。

屋裏的空調開的很足,暖烘烘的。

外頭,太陽出來,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