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劇院後台。

鍾毓脫掉自己的內搭毛衣, 換上統一的演出服。

剛剛穿上一條袖子,衣擺就被肖雲畫拽住,連推帶搡的把她擠到一旁靠牆的地方。鍾毓不知道她突然怎麽了, 一邊穿衣服一邊滿目疑惑的看她一眼。

直到換好衣服, 肖雲畫才道出緣由。

“鍾毓,你是一點都沒發現啊?”

鍾毓恍然:“知道什麽?”

肖雲畫雙手交疊抱在身前, 一副不懷好意的“奸詐”模樣, 聲音卻特別小:“大小姐,你後背全都是紅印子……目測三四個小草莓吧。”

話音剛落,嘴巴就被捂住。

鍾毓紅著臉小聲哀求:“噓!求求你小點聲!”

後台沒有換衣間, 除了化妝桌就是化妝鏡,連個簾子圍起來的隔間都沒有。鍾毓生怕人看見, 緊張的說話都是用氣音。

直到肖雲畫把頭點的根撥浪鼓似的, 她才肯鬆開手。

“真的, 這情形, 戰況得多激烈啊!”肖雲畫逮著機會死命揶揄:“哎哎哎你跑什麽啊演出馬上開始了!”

“洗手間!”

鍾毓窘迫的連頭都不敢回, 手機都顧不上拿就逃之夭夭。

“小樣兒, 還害羞了。”肖雲畫笑著說。

她大發善心放她一碼,自顧自忙活去了。

約莫兩個小時後, 演出結束。

在後台換好衣服之後,鍾毓拿起存放在儲物櫃裏的手機。

剛按量屏幕, 上頭就顯示著有五通未接來電,還都是來自一個號碼。鍾毓想了下,確定這個號碼自己沒見過,但歸屬地卻又跟她在同一個城市。略微思忖了會兒, 還是回了過去。

接通之後, 無線電那端傳來有些熟悉的聲音。

“是鍾毓嗎?”

“……是。”

“我是孫熹, 你還記得嗎?”

鍾毓回想了片刻。

沒等她答複,那端緊接著就說。

“前段時間,我們在放哥店裏見過。”

她這麽一說,鍾毓立刻想起來了。

是那位女騎士,剛見麵就迫不及待的打聽她和秦放關係的那個年輕女生。

“你好。”

“聽人說,你是放哥女朋友?”

鍾毓不答反問:“請問有什麽事嗎?”

沒想到,孫熹卻冷笑一聲,聲音隔著聽筒傳來,顯得有幾分刻薄。

“有什麽事?放哥為了你連命都敢賭,你還在這裏問我有什麽事,可真搞笑。”

鍾毓一愣,有些沒聽明白。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太懂,麻煩能說明白一些嗎?”

孫熹卻怎麽著都不肯了,她好像要吊足了鍾毓胃口,說一半留一半。

“你不知道?放哥沒告訴你?嗬,那我為什麽要跟你說?”

鍾毓:“……不是你先給我打電話的嗎?”

孫熹噎住,足足半天沒吭聲。

沉默許久之後,她才終於道:“晚上十二點,北郊雲山車場,你自己過來看吧。”

語畢,毫不留情的掛斷了電話。

鍾毓原本還想再問,驟然亮起的屏幕提醒著她對方已經單方麵掛斷了電話。她回撥過去之後卻是接二連三的忙音。連續撥通兩下之後,更是提示對方直接關了機。

鍾毓握著手機正彷徨之際,好死不死右眼皮狠狠跳動了下。

她心底突然一顫,整個人直直的呆站在那兒,有種說不上來的恐慌。

肖雲畫換完衣服,看她在那邊杵的比電線杆子還要筆直,以為她是在等自己,便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下:“走吧!”

鍾毓瞬間回過神,低頭翻出秦放的手機就撥了過去。

連續三次,每次都是待接狀態。

肖雲畫不解的問:“怎麽了這是?”

鍾毓亂了幾秒鍾,一把抓起邊上的包包就往外跑:“雲畫幫我請個假,團裏回程不用管我!”

不等肖雲畫回答,她人已經沒影了,剩下後台的木門被撞的咣的一聲,在牆邊打著顫。

晚十點半。

這個時間,高鐵站依舊熙熙攘攘。鍾毓在到站下車的人流中一邊道歉一邊見縫插針往出擠。她頭回幹這種事,在人堆裏局促的快要喘不上氣,腳下卻跑的飛快。

好不容易坐到計程車上,她氣還沒喘勻,就又給秦放去了個電話。

依舊是沒人接聽。

鍾毓疲倦的將頭抵在車窗上。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她問:“姑娘,你還沒說地址。”

“地址?”鍾毓重複了遍:“師傅,北郊那邊是不是有個車場?”

“修車廠嗎?還是啥廠?”

鍾毓自己也說不上來:“……您先往北郊開吧。”

她握著手機想了想,找出白昊的電話撥了過去。

鈴聲一直在響,卻久久沒有人接聽,就在鍾毓準備掛斷的時候,終於通了。

白昊說話猶猶豫豫的:“鍾毓姐……”

“白昊,你知道秦放在哪兒嗎?”

“放哥在忙。”

鍾毓抿唇,複又掀開:“在比賽嗎?”

那邊安靜了片刻。

白昊驚慌的聲音隨後響起:“姐,你怎麽知道的!”

鍾毓微舒了口氣,抬手捏了下眉心:“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你告訴我在哪裏就好。”

“雲山賽車場。”眼看瞞不過,白昊隻好說了實話:“鍾毓姐,你要過來啦?”

“嗯。”

掛斷電話,鍾毓把地址報給司機。

北郊距離高鐵站並不算太遠,開車半個多小時就能到。到達雲山車場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半了,鍾毓付了錢之後匆匆下車往過走。這地方說是賽車場,從外頭看去隻能見到高聳的圍牆圈出了偌大一片場地,她沒來過這邊,站在外頭半晌連入口都找不到。還是白昊眼尖,站在入口大老遠看見了她,小跑著過來帶著人進去。

看似平平無奇的圍牆裏頭,竟然別有洞天。

聽白昊介紹,足球場那麽大的空地,邊上是摩托車專用賽道。在外圍隔著一圈鐵絲網,外頭是呈階梯狀的幾層小看台。鍾毓環顧了一圈,目光定格在白昊手指的方向。

十多個穿著騎行服戴著頭盔的人聚在一起,還有兩三個騎著車在場地裏繞圈熱身。他們的麵部被遮擋的嚴嚴實實,隻能看見大概身型,饒是如此,鍾毓還是一眼就瞧見了秦放。

他穿著黑灰相間的騎行服,戴著一頂火紅色的頭盔。因為優越的身高和挺拔的形體,就算看不見長相,也足夠吸引人。

“那頭是起點,再過十來分鍾比賽就開始了,放哥已經過去了。”

鍾毓睫毛閃了下,淡淡的“嗯”了聲。

白昊看她像是不怎麽高興,撓了撓頭:“鍾毓姐,傍晚哥就過來練車了,手機一直在休息室櫃子扔著,還是我去給他拿東西聽見震動才看你打了那麽多電話……反正,放哥不是故意沒接你電話,你別生氣啊。”

鍾毓收回視線問他:“我看起來很不高興?”

白昊: “……”

您自己沒感覺嗎?

鍾毓又將視線眺了回去:“我不是因為他沒接電話生氣。”

語畢,她又沉默了下來。

白昊怔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他不好在說什麽,尷尬的摸著自己後脖子,祈求時間趕緊快一些過。

又過了幾分鍾過後,起點處傳來一聲哨響。

熱身的選手也將車停在了起點處,在指揮下整齊的列成一排。各種顏色款式的趴賽一字形排開,場麵壯觀的很。

臨近午夜十二點,賽車場裏燈火通明,邊上圍了不少人,本來各自說笑著,卻在哨聲響起之後,不約而同的安靜了下來。

鍾毓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不自覺的抓住心口處的衣襟,緊張的咬住了唇。

一聲槍響刺破寧靜的初冬午夜。

鍾毓心髒狠狠一跳,刹那間耳邊全是發動機的轟鳴聲。被包裹在騎行服與頭盔中的選手擰緊了手中的油門,全力以赴的向前衝著。白昊在邊上激動的講解著比賽規則,什麽直到超車,什麽壓彎,她全然聽不懂,隻緊緊盯住秦放的身影,片刻也不敢錯開。她眼看著他一馬當先像風一樣從眼前吹過又迅速飛遠,在轉彎的時候車身低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麵過去……

一圈,兩圈,三圈……

直到第五圈的時候,白昊在一旁激動的快要跳起來。

“最後一圈最後一圈!放哥撐住撐住撐住!”

“艸!第一!”

車身衝過終點線的瞬間,鍾毓整個人如釋重負一般,終於敢輸了口氣。

場內喧囂起來,選手們三三兩兩或是在一起聊著,或是先行離場。白昊迫不及待的想往那邊跑,卻又礙於鍾毓,不得不站在原地。

鍾毓問:“洗手間在哪裏?”

“就在後頭,那邊。”白昊手指了一間房子道。

“我先去一下,你過去找秦放吧。”

白昊有些猶豫:“姐,你可以嗎?”

鍾毓笑了:“不可以你也不能陪我一起去啊……沒關係的,你去吧。”

“那好吧。”

白昊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鍾毓去洗手間裏洗了把臉。

她演出結束就來了,飯都沒趕上吃,一路上太著急太擔心也不覺得,反倒是現在結束了,她心裏的大石頭放下,又冷又餓,胃開始抽著疼。

洗手間裏有暖氣片,鍾毓在跟前緩了好一會兒才往出走。推門出去的時候,賽車場裏已經沒剩多少人了,連燈光都暗了一半。

終點處早已經沒了摩托車的影子,鍾毓茫然的站在原地,等她終於想起來準備打電話的時候,肩膀被人蔥後頭拍了拍。

鍾毓回頭,穿著騎行服的男人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已經摘掉了頭盔,露出英挺的麵容。大概是剛剛抽了煙,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尼古丁和焦油灼燒後的氣息,算不上好聞,卻真實的令人心安。

鍾毓半天沒說話,隻仰頭看著他。

秦放笑了下,抬手將她腮邊的發絲向後撥去。

“冷嗎?”他問。

鍾毓回神,清了清嗓子:“還好。”

下一秒,手被人不由分說的攥住。

手心的觸感讓他皺了下眉頭。

秦放嗤笑一聲:“騙子。”

明明手冷的跟冰塊一樣,還偏要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