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此時正是中午吃飯的時候, 有些學生帶了飯盒不用回家,吃完就站在走廊聊天說笑,看到他們溫柔可人的英語老師風一般從辦公室跑出來,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

顏昭若也立刻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太過異常, 強忍著內心的躁動才讓自己慢了下來, 但步伐還是比平常走路快了一些, 就這麽腳步匆匆地直奔學校大門而去。

學生們回過神來,開始詢問誰知道顏老師怎麽了,可所有人都搖頭表示不知情。

校長聽見動靜從辦公室走出來, 笑吟吟地道:“你們顏老師考上京大了, 剛剛京大發來加急電報, 我讓她親自過去取了。”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便爆發出嗡嗡嗡地喧嘩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不敢相信。

不是不敢相信女主擁有考上京大的能力, 而是第一次聽說自己身邊的人考上京大,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

“天呐,顏老師居然考上京大了?”

“京大耶,那可是咱們國內最好的大學了, 我還以為顏老師隻是英語成績好, 其他科目比較普通, 所以才到現在還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這些話我一直沒敢說,沒想到顏老師是深藏不露的全才,竟然這麽厲害!”

“我家和顏老師家住的很近,我見過她男人, 就是咱們部隊上的秦營長, 秦營長也是大學生哦, 而且長得又高又俊,我娘都說他們倆很般配!”

“哇好羨慕你,好想看看秦營長究竟長什麽模樣。”

“顏老師這麽好,丈夫也那麽厲害,他們如果是和其他人結婚的話,肯定會很吃虧,幸好他們是兩口子!。”

“美人配英雄才是正解嘛!不過顏老師不光長得漂亮,還是能考上京大的才女呢,真是羨慕都羨慕不來。”

鬱珊珊坐在教室裏,想屏蔽掉外麵的聲音,可無論怎麽努力忽視,那些聲音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她耳朵裏鑽。

她在本子上寫著寫著,突然停了下來,鋼筆尖停留在紙上,瞬間暈染出一大片黑色墨跡,她隻能麵無表情地把這一張紙撕下來,重新再寫一次,這是顏昭若布置的英語作業,不寫好交上去的話,她上課就會被點名批評。

可這一份作業好似專門跟她作對一樣,總是寫到一半就寫壞了,她隻能不停地將一頁頁紙張撕下來扔掉,直到整個本子都被她使用完,她努力保持鎮定的表情突然崩裂。

-

民用傳訊室就在部隊裏麵,從側門可以直接進入,不用向站崗的士兵報備。

顏昭若一踏入傳訊室報上自己的名字,便迎來兩個電報員的熱烈歡迎。

“顏老師你可來了,恭喜你考上京大!”

“顏老師,你可是咱們島上第一位考上京大的,真是太牛了!”

顏昭若呼吸還沒緩過來,沉肩喘了口氣愣愣地接過電報。來之前,校長並沒有告訴她考上京大的事,沒想到卻被這兩位電報員提前透了底,不過人家也是因為替她高興,對她來說這份驚喜並不會打折扣。

顏昭若笑著道了聲謝,然後等不及出去再看,直接當場翻開了電報。

上麵清晰地寫著三行字,第一行是恭喜她成功考上京大,成為英語係的新生,第二行是告訴她錄取通知書會在電報發出的第二天寄出,讓她記得留意當地郵局或郵遞員的投遞時間,不要錯過簽收通知書。

最後一行,則是寫明了京大的開學時間,讓她提前三天去學校報道。

顏昭若把電報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放下後長呼了一口氣,也直到這一刻,她才有了塵埃落定的感覺。就算錄取通知書在路上出現問題,她有了這封電報,應該也不用擔心什麽了。

兩個電報員卻比她看起來還要激動,她在屋子裏看電報,他們竟跑出去到隔壁屋子宣揚起來,很快外麵就聚集起一群前來觀看‘島上第一個考上京大的才女’的工作人員,那眼神和去動物園看猩猩差不多,眼神裏都是寫滿了歡喜和驚奇。

顏昭若第一次被人這樣圍觀,不敢再多待,收好電報就想擠出去,沒想到大隊的隊長居然帶著一幫人跑來了,從門口圍觀的人縫裏硬擠進來,笑的滿臉都是褶子,一上來便抓住她的手劇烈上下搖晃:“顏老師,你給咱們島上的百姓增光了,以後所有的孩子們都應該向你學習,我也代表島上所有百姓祝賀你考上京大,這是大隊裏特意留出來獎勵這次高考成績最好的學生的,你收下吧!”

獎勵被包在一塊紅布裏頭,應該是一小筆錢。

顏昭若說:“不不不,我……”

話沒說完,又聽到外麵隱約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越來越響,好像正朝著傳訊室這邊靠近。

“這是大家夥特意組織起來為你慶祝呢,今天咱們必須好好熱鬧熱鬧!”

顏昭若羞恥地想掩麵而逃,可雙手被隊長緊緊握著,抽都抽不出來。

好不容易等隊長冷靜一些放開她,他們走出傳訊室,那邊學校裏的學生也成群結隊的跑來了,不等顏昭若反應過來,一朵大紅布花就戴在了她肩上。

“顏老師,你回去給我們講講考上京大的感想吧!”

“顏老師顏老師,你給我簽個名唄,我想收藏起來。”

“顏老師你等會還給我們上課嗎,我還想聽你的英語課!”

“……”

魔音入耳,同時被無數道視線盯著,顏昭若感覺天旋地轉,在心裏大呼救命,但眾人如此熱情,她決不能露出丁點想要拒絕的意思,免得讓人誤以為有點成績就飄了什麽的。

於是別人說什麽她都點頭說好,一口答應,隻希望這場麵趕緊結束。

她被簇擁著幾乎是雙腳離地走出部隊,抬頭看到前麵路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是秦崇宇,但他沒有靠近,隻一邊遠遠望著她,一邊和同事聊著天,估計也是聽到消息,過來看看熱鬧而已,圍著她的人那麽多,他就不上前添亂了。

“咦,那不是秦營長嗎,他就是顏老師的丈夫!”那位住在秦崇宇家附近的女學生,忽然指著秦營長說了一句。

其他同學聞言紛紛扭頭看了過去,隻見秦崇宇高大硬朗,麵容英俊,發現他們在看自己,還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惹得一幫女學生忍不住哇的一聲,驚豔的意思格外明顯。

“要不讓師公也一起去給我們講講吧,顏老師講參加高考和考上大學的體驗,師公講上大學的體驗。”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唯有夾在中間的顏昭若一臉淡笑不變,似乎並沒有聽見她們在笑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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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島上考上大學的有好幾個,前陣子陸續受到錄取通知書後已經熱鬧了一陣,但今天顏昭若考上京大的消息,還是爆炸般傳播開來,畢竟就算不識字不看報紙,也肯定知道京大的地位在國人心目中意味著什麽。

街上的百姓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著,顏昭若能考上京大,他們都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於是沒有人注意到,鬱珊珊悄無聲息地裹著頭巾再一次來到了秦崇宇的家裏,白天大門沒有上鎖,她也沒敲門,直接推開進去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恢複,龐翠已經可以拄著拐杖下地行走,護工去副食廠買菜了,她便在樓下院子裏曬太陽。這段時間龐翠差點悶壞了,秦崇宇一直不回來,顏昭若參加完高考也不知道住哪裏去了,王娟耿霞那兩個之前玩得好的,也不來找她聊天了,最後甚至連那個捧著她的鬱珊珊,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不來了。

她閉著眼睛歎了口氣,這種被人孤立感覺太難受了,心裏直堵得慌!

聽到腳步聲,她以為是護工買菜回來了,但很快發現不對,睜眼一看,鬱珊珊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瞪著雙大眼珠子,像個幽靈般站在她腦袋邊上。

“啊!”

龐翠尖叫了一聲,嚇得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你……你進來怎麽也不說一聲啊!”她不滿地道。

鬱珊珊陰森森地低頭看著她:“你不是說你哥的媳婦沒來隨軍嗎,為什麽要騙我?”

如果那天沒有撞見秦崇宇和顏昭若,她就不會氣血上頭,在學校裏頂撞和嘲諷顏昭若,今天傳來顏昭若考上大學的消息,她就覺得這些天她的所作所為,就是在自己往自己臉上扇耳光!

她真想活活掐死龐翠,她變得這麽狼狽,都是她害的!

龐翠被她陰差索命的架勢嚇到了,當然心虛的成分也占了一半,因為她的確騙了鬱珊珊。可最近她沒出門,不明白鬱珊珊在外麵到底遭遇了什麽,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突然跑過來找她算賬。

她支支吾吾的不敢吱聲,鬱珊珊氣極反笑:“你嫂子考上大學了,京大,你看起來好像還不知道啊?”

龐翠猛地抬起頭:“什麽,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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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珊珊把一臉震驚的龐翠攙扶進客廳裏,又倒了杯熱水塞到她手中,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你知道京大是咱們國內最好的大學嗎?”

龐翠魂不守舍地點點頭:“知道啊。”

“你嫂子考上大學,會越來越厲害,她那麽討厭你,將來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你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小姑子和嫂子天生就是仇家,就沒有幾家能和平相處的。”鬱珊珊說的很慢,給了龐翠充分理解的時間,“我知道你實際上並沒有做錯什麽,但往後你和你嫂子吵架,你覺得你哥會向著誰?”

龐翠說不出口,秦崇宇當然是向著顏昭若了,他現在已經不想管她了。

鬱珊珊把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扭頭往大門口看了一眼,確定護工暫時不會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深綠色帶刺的枯草:“惡人做了壞事未必下地獄,好人也未必就有好報,你在這個家裏當了那麽多年的保姆,伺候著他們,可你受了傷,他們人呢,連照顧你都不願意,直接搬出去住了,這樣的人何必再當家人對待呢?”

她把枯草放在龐翠的手裏:“這個可以幫你報仇,把它放在水裏煮一遍,濾幹淨,把煮出來的水再摻在食物裏麵讓你嫂子吃了。吃下之後很快就會拉肚子,止都止不住,而且醫生也查不出來原因,最後你嫂子就會越來越瘦,變成個醜女人,到時候你哥肯定就不再喜歡她了,沒有她吹枕邊風,你哥才會知道其實隻有你對他最好。”

龐翠看著掌心的枯草,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但她拿著卻有些膽戰心驚。

“真的嗎,吃下去不會死人吧?”

“不會的,我可是醫生,我能不清楚它的作用嗎,才這麽一點怎麽會死人?我就是心疼你的遭遇,不忍心看見你被你嫂子欺負。其實之前我看上你哥,隻是以為他身邊沒有女人,才想照顧他,既然你嫂子在,我也就放棄這個念頭了,可我不能眼看著你被那個女人欺負,你哥還被她蒙在鼓裏耍著玩,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配當你哥的妻子!”

龐翠被她的一席話說中心聲,眼眶陡然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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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昭若被學生們拉回教室做演講,可還沒開始,校長就走進來叫停了。

校長微笑著讓她再辛苦一下,他打算讓全校學生都聚到一起,她先來個全體演講,回頭再來和自己的學生們分享心得體會。然後不等顏昭若開口答應,就往她手裏塞了個喇叭,並站在教室門口對著她朝外麵做了個請的姿勢。

顏昭若:“……”

這座學校容納了整個島上全年齡段的所有學生,一共四百多名,最小的五六歲,最大的三十多歲,顏昭若紅著臉被推上水泥台,拿著喇叭開口幹巴巴地說了幾分鍾才進入狀態。

台下的學生們都聽得很認真,她就也更正色認真起來,說自己考大學是想為國家做貢獻,所以毅然參加高考,考試前每天學到淩晨一兩點鍾,頭懸梁錐刺骨,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血汗,想要把課本上的知識都熟練掌握。然後又說到考試時的緊張心情,以及考試後的忐忑緊張,今天終於收到京大電報的興奮等等。總之把話題的高度拔得高高的,徹底調動了在場學生們積極學習的熱烈情緒,讓一旁的校長滿意地不住點頭。

講完後,顏昭若放下喇叭,聽著台下雷鳴般的掌聲,才發現不知何時外麵湧進來許多島上的百姓,也都站在學生周圍滿臉崇敬,津津有味地聽了她的演講,她微笑著揮了揮手,走下台去。

她當然沒有這些人眼中看上去的那麽純善高大,但不把經曆過的苦痛齷齪表露出來,已經是她盡力了的。人們都說吃苦是福,但在她看來,稱讚苦痛是最無聊最惡心的事,尤其是罵一個人不能吃苦,好像這個人不能吃苦就必須得接受審判。所以她隻講努力道路上有趣的故事,其他的則一帶而過,希望這些天真可愛的孩子永遠熱血,永遠純粹,遇到苦痛便迎頭而上,不要像她上輩子那樣深陷沼澤卻放任自己繼續陷落。

前世她曾希望能有這樣一位前輩指點自己呢,可惜一直沒能遇到。

沒想到這一世,她為自己邁出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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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結束後還有一節英語課,顏昭若講完課怕再被哪個學生抓住不放,便趕緊回傅家了。

傅太太和傅嫣在家等了她好久,她一回來立刻送上熱烈祝賀,熱鬧好一會兒才坐下開始吃飯。

傅師長中午不回來吃,午飯便沒做那麽多,傅太太說等晚上人齊了,她再做頓豐盛的為她慶祝。

三個人有說有笑的吃著,大門被敲響了,顏昭若和傅嫣同時站起來去開門。

來的人居然是龐翠,她手裏還端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讓顏昭若差點以為她敲錯門了。

畢竟在之前,她多吃一個雞蛋,在龐翠眼裏可都是罪過。

龐翠另一隻手裏拄著拐杖,滿臉真誠地把紅燒肉遞向她:“嫂子,我明天就要回恩東去了,聽說你考上大學,這是……這是我專門給你做的,恭喜你啊。”

顏昭若略略揚眉,完全沒有動手要接的意思。

龐翠訕訕地摸了下後腦勺,“嫂子,我過去的確有很多做的不對的地方,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現在知道錯了,就想在離開之前跟你道個歉,我也不求你能原諒我,我就是……就是不這樣做的話,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說著說著,她眼淚都流出來了。

顏昭若看呆了,這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的龐翠嗎,一段時間沒見,她經曆了什麽?

不過轉念一想,好像也有點理解了。

龐翠應該還不知道她和秦崇宇離婚的事,聽說她考上大學,擔心她以後沒那麽好拿捏了,等她回了恩東,顏昭若再給秦崇宇吹吹枕邊風,秦崇宇把她丟在恩東市,徹底不管她死活,所以她隻能硬著頭皮,端著紅燒肉來祈求她放過。

顏昭若目前屬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過去的恩怨她已經不想重提,也不想再見到龐翠,所以隻求她能盡快消失在自己眼前。

“行,我知道了,這個就不用了,你端回去自己吃吧。”顏昭若輕聲道。

龐翠卻不肯放下,眼巴巴道:“你就接了吧,不接就說明你不肯原諒我,那我以後心裏多難受啊!”

顏昭若心想,我被折磨了幾十年,你道幾句歉,我就得讓你的心裏舒服起來是嗎?

到底是誰跟誰道歉啊?

她皺起眉頭,不願再搭理龐翠,反手就要關門,龐翠卻端著碗把胳膊從門縫裏擠了進去,硬往她手裏塞。

顏昭若怕碗裏的湯汁流出來撒身上,本能地抬手接了一下,誰知龐翠放下手轉身就走了,雖然拄著拐杖,行動卻很利索。

傅嫣不認識龐翠,也被龐翠這一番強行道歉地舉動給弄無語了。

“這是誰啊,哪有這樣道歉的,差點就把你給燙著了!”

顏昭若搖搖頭,懶得提龐翠的名字:“不管她,我們繼續吃飯去。”

“那這碗紅燒肉怎麽辦?”

顏昭若也有點為難了,都接下來了,倒掉的話被發現影響不好,浪費糧食更是可恥的行為,膈應了一會兒,無奈道:“算了,拿進去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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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擺在餐桌上,顏昭若和傅嫣都不樂意吃,傅太太拿筷子夾了一小塊紅燒肉嚐了嚐,“看著還蠻不錯的,怎麽吃起來發苦呢?”

傅嫣樂了:“紅燒肉還能發苦?”

“對啊,不信你嚐嚐。”

顏昭若看著那份紅燒肉,色澤誘人香氣撲鼻,看上去確實很美味,但前世的一幕記憶突然出現在腦海裏。

前世差不多也就是這段時間,她流產了。

在她流產之前,那天龐翠窩在家裏再一次將她反鎖在大門外麵,直到半個多小時候後才把門打開,然後龐翠做了這麽一份紅燒肉向她道歉,說睡著了沒聽見她敲門,讓她千萬別跟秦崇宇告狀。

顏昭若當時狀態很差,也沒有什麽胃口,簡單吃了幾口就回樓上躺著去了,結果到了半夜忽然就流產了。

當時她沒有將流產和紅燒肉扯上關係,隻覺得是懷孕時身體本就虛弱,白天又出島去辦理了翻譯小說的事務,回來後被關在外麵那半小時又冷又氣,幾重因素加在一起才失去了那個孩子。

再後來,龐翠再也沒有專門為她用心做過這樣的食物。

回憶到這裏,前世與方才那一幕便重疊了,身體裏的血液突然上湧,她的手哆嗦了一下,筷子掉落在桌子上。

“別吃!”

她往傅嫣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後迅速將那碗紅燒肉推得遠遠的。

“怎麽了?”傅嫣和傅太太茫然地看向她。

顏昭若神情冷冽,嘴唇發白,聲線也有些顫抖起來:“記住千萬不要碰,我出去一下。”

說完扭頭跑出去,不顧鄰居們異樣的眼神,挨家挨戶連著問了好幾家,終於用錢買到一隻公雞,提溜著回到傅家,把那碗紅燒肉端出來,強行往公雞嘴裏灌了幾勺子,才把公雞給放開了。

傅太太和傅嫣對視一眼,都被顏昭若莫名其妙的舉動驚著了,但也沒有多問,隻在旁邊默默看著,不讓她自己受傷就好。

公雞被撒開滿院子亂竄,可不到半個小時,精氣便肉眼可見的萎靡下來,最後努力挪動了幾步,倒在地上後很快就閉上眼睛死掉了,又過了一兩分鍾,它的嘴裏流出一大灘黑色的血來。

“啊,怎麽會這樣?!”傅太太母女倆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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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昭若蹲在地上看著死掉的公雞,愣了會兒神,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聽到傅太太和傅嫣的聲音,她才忽然回過神來,起身看向傅太太:“嬸子,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傅太太害怕地搖搖頭:“好像也沒有,可是這隻公雞……”

“還是得去醫院做個檢查,傅嫣,你帶你媽媽去醫院,就說你媽媽很可能中毒了,讓醫生最有個心理準備。”

傅嫣沒有碰到過這麽嚴重的事,她慌亂地攙著傅太太的胳膊:“顏老師,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我有點害怕。”

“我得去問清楚下的毒是什麽,嬸子萬一不舒服了,醫生能根據下毒的東西具體治療,不能再拖了,咱們分頭行動吧。”

她拍了拍傅嫣的胳膊,讓她振作精神,然後彎腰提起死掉的公雞,直接先去了部隊找傅師長。

龐翠既然敢下毒,那就說明她已經做好了被調查的準備,顏昭若去找她質問,她肯定不會承認的,拖延下去隻會對傅太太不利,所以不如直接找傅師長,由他來出麵逼問。

然而到了部隊大門外,她說了龐翠給她下毒的事,讓站崗的士兵進去匯報給傅師長,士兵匯報完出來卻說傅師長正在忙,讓她先去找大隊隊長,讓隊長處理這件事。

顏昭若又問秦崇宇呢,然後不等士兵回答,她冷笑一聲:“算了,不用說了。”

找大隊隊長?

傅師長都這麽明顯地要包庇龐翠,大隊隊長敢管嗎?

跟著和稀泥還查不多!

顏昭若提著那隻死公雞,一路快速往秦崇宇的家走去,半路上遇到不少認識她的人,本來想跟她打聲招呼,恭喜她考上京大,但看到她手裏提著隻死雞,臉色也怪怪的,便都不敢吭聲了。

到了家裏,顏昭若先問護工,龐翠在不在家,護工說在樓上房間裏,她便跑到廚房拿了把菜刀,在護工驚恐的目光中蹬蹬瞪跑上樓,踹了兩腳龐翠的門,沒有踹開,就直接開始用菜刀往門上砍。

手起刀落,每一刀下去,門上就留下一道深深地凹痕,木屑四處飛濺。

“龐翠,你給我滾出來!”她怒吼道。

龐翠蜷縮在屋子裏,大氣不敢喘一下,她沒想到顏昭若這麽快就發現了真相,並且還發了這麽大的火,隔著扇門,看著木門被菜刀砍的一震一震地貌似隨時會被破門而入。她驚恐交加地蒙上被子,心裏同時又覺得顏昭若就算衝進來也不會真敢砍她,不就是拉肚子嗎?

至於氣成這樣?

她把動靜鬧這麽大,隻會被外人看笑話罷了。

可是顏昭若聽不見她的回應,竟越來越凶悍了,龐翠摒著氣往門上一看,那木門居然硬生生被砍出一個小洞來,再照這樣下去,她很快就能把門破開了。

龐翠毛骨悚然地坐了起來,大叫道:“顏昭若,你瘋了,難道你敢砍死我?”

顏昭若沒有回答她的挑釁,拿著菜刀對著門上那個破開的洞口用力砍著,手上的虎口被菜刀手柄磨出了血也麵無表情,就好像這扇門就是龐翠的腦袋,一刀砍下來,她的腦袋就會跟身體分家,龐翠越看越恐懼,縮在**嚇得打著哆嗦,突然床單一濕,竟被嚇尿了。

秦崇宇衝上樓的時候,顏昭若已經差不多把門上那個洞砍得能伸進去一隻手了,隻要能把手伸進去,裏麵的插銷就能拉開。而她握著菜刀的那隻手,已經被飛濺的木屑和手柄弄的布滿血跡。

秦崇宇被眼前一幕驚到了,愣了兩秒才衝上去從後麵抱住她,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菜刀奪走了。

顏昭若被他抱著拖到樓梯口,掙紮了幾下知道掙不開,就含著戾氣,微笑著問他:“你知道龐翠又做了什麽嗎?”

“我聽站崗的士兵說了,她給你下了毒。”秦崇宇回答。

下一秒,顏昭若在他懷裏紅著眼睛吼了出來:“那你還攔著我,她都這樣對我了,你還護著她是嗎?你們都護著她,我的命就不是命嗎,還有我們的……”

秦崇宇根本不配知道他們本該有一個孩子的。

顏昭若眼睛裏布滿血絲,喉嚨裏像卡著一個核桃,顫抖著嘴唇,強忍著胸口巨大的痛苦,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放開我!”

秦崇宇卻摟的更緊了,並且試圖輕聲安撫她的情緒,可還沒張開口,屋子裏就又傳出龐翠的聲音。

龐翠是聽見秦崇宇回來了,顏昭若便停止了砍門,那說明秦崇宇攔住了這個瘋女人。她抱著被子拍了拍胸口,還以為秦崇宇不會管她了呢。以往無論她犯了什麽錯,秦崇宇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次她是真的慌了,卻沒想到秦崇宇到底還是心軟了。

原來還是放不下她啊。

放鬆下來後,龐翠剛才的所有恐懼立刻轉變為成倍的得意,她翹起脖子用委屈的聲音喊道:“嗚嗚嗚我冤枉啊,我沒有給她下毒,我就是明天要走了想給她賠個不是,做了碗紅燒肉自己都沒舍得吃,全送給她了,她卻好心當成驢肝肺,哥,她就是想害死我,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顏昭若一聽,瞪著腿又要搶菜刀去砍門,秦崇宇把菜刀一把扔得遠遠的,將她禁.錮在懷裏,沉聲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來之前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讓他們來處理,好嗎?”

顏昭若沉默兩秒點了點頭,秦崇宇小心翼翼的放開了她,可是下一秒她忽然抬手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又快又狠,讓秦崇宇根本來不及反應。

扇完他,顏昭若幽幽道:“那你也不該攔著我,你不配,知道嗎?”

讓她失去那個孩子的凶手之一,其實就有他呢。

她現在對他的恨意,並不比對龐翠的少多少!

秦崇宇的嘴唇繃成一條直線,額頭青筋鼓起,低頭注視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是,我不配,但是你確定你要用的後半輩子,來報複這樣一個畜生嗎?值得嗎?”

顏昭若回答:“我不會砍死她,但必須往她身上捅幾刀,以解我心頭之恨。你要是真覺得錯了,就該滾一邊去,不要攔著我。”

“那你剛剛考上的京大不上了嗎?”秦崇宇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你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但決定不能有殺人這一項,我攔著你,不是要包庇龐翠,你明白嗎?”

顏昭若眼神淩厲地看著他:“那她要是坐牢呢,你也不會管嗎?”

秦崇宇啞聲道:“不管了,我知道自己之前做的有多蠢,以後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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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趕來,包圍了家裏的廚房和龐翠的臥室。

龐翠被帶到樓下看管了起來,周圍全是警察,她瑟瑟發抖地望著秦崇宇和顏昭若。

秦崇宇低聲不斷和顏昭若說著什麽,而顏昭若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前一刻拿著菜刀瘋狂砍門的那個人不是她。

龐翠打了個冷顫,秦崇宇不是攔住了顏昭若嗎,為什麽還要報警。

中午做完那份紅燒肉,她並沒有認真處理掉那段煮過水的枯草,因為想著顏昭若隻是拉個肚子罷了,犯不著像殺了人一樣毀屍滅跡,就隨手扔在了垃圾桶裏,沒想到警察突然來了,她便很害怕會被翻出來。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不到十分鍾,一個警察就從廚房裝垃圾的筒子裏找到了這段毒草,護工搖頭說見都沒見過,於是警察又拿著來問龐翠。

龐翠掃了一眼就低下了腦袋,唯恐神情不對被察覺出來:“也不是我扔的,我不知道。”

這時傅師長帶著勤務兵走了進來,龐翠不認識就沒動,直到聽見警察們喊師長好,她才猛地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顏昭若也坐著沒動,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垂眸望著腳底的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傅師長不知是沒看見,還是沒在意,問清楚現場情況後,直接走到龐翠麵前,寒著臉道:“龐翠,你說你沒下毒,我會讓人把這個東西送去化驗,有毒沒毒一驗就知道了。如果有毒,又和你中午送過去的那碗紅燒肉裏的毒一樣,那你肯定脫不清關係,所以你現在再好好想想,這東西和那碗紅燒肉到底是怎麽回事。交代清楚了,或許你還有脫罪的機會,但要是撒謊狡辯,那下場隻會更嚴重,知道嗎?”

傅師長臉色嚇人,說起話來卻語重心長很是溫和,可說到最後一句,又突然放大聲音,嚇得龐翠險些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龐翠坐在那兒抖得像觸電了一樣,過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地開口道:“我要是說了,真的能放過我嗎?”

“那得看你是怎麽交代的。”傅師長冷冷道。

龐翠再也坐不住了,點頭如搗蒜:“好,我說,那個毒草不是我的,是鬱珊珊給我的,也是她讓我下的毒,她說吃了隻會拉肚子,我真的沒想殺人啊,你們千萬不要抓我!”

傅師長就問鬱珊珊是誰,現在在哪裏,龐翠連忙老實說了,大隊隊長和警察聞言立刻轉身去醫院找鬱珊珊。

作者有話說:

小顏低頭看著自己的纖纖玉手:扇耳光會上癮,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秦姓男主:QAQ

小顏:別哭,明天你還有一頓更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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