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榮貴妃派人把冷宮走水的消息傳回趙府,趙渠和劉夫人得知趙芸嫣被大火燒成一具焦屍,默然良久。

“貴妃娘娘真是。”趙渠搖頭,遺憾道:“本可以把那丫頭送給權貴做妾,現在好了,人沒了,還怎麽結交權貴?”

“沒了就沒了,你還可惜哪?”劉夫人冷哼一聲,“想想咱們的親閨女姝姝吧,她為遲二公子流了多少淚,我看趙芸嫣死得挺好,早些去和她爹娘團聚,別賴在咱們府上。”

提起趙芸嫣的爹娘,趙渠眼中閃過精光,指揮侍女道:“帶人去偏院,把三姑娘藏著的紫檀木盒給我找出來。”

那裏麵有趙芸嫣母親留下的值百金的鑲寶石金簪,他眼饞得緊。

“對了,把三姑娘身邊那個老婆子趕出去,趙府不養閑人。”既然趙芸嫣死了,她身邊的人更不能留下。

侍女領命退下,破舊的小偏院裏,陳阿婆雙手揣在冬袖中,渾濁的雙眼緊盯著柵欄門扉,日夜等待她的小姐回來。

但她沒有等到趙芸嫣回來。陳阿婆被小廝拽著衣領強行拖著扔出趙府,她蒼老的麵孔露出如裂紋般的慌亂,顧不得一把老骨頭被摔在地上的痛意,掙紮道:

“小姐,我的小姐呢?你們把我的小姐弄到哪兒去了?”

“三姑娘死了。”小廝冷漠地回答,抬腳踢開手腳並用想爬進來的老婦人。

“不會,小姐不會死的。”陳阿婆驚惶失措,瘋狂搖頭,簌簌淚水從她無神的眼中落下,幹枯的雙手撐在覆著一層薄冰的地麵,重重地向小廝磕頭。

“求求你,告訴我小姐去哪兒?求求你,老婆子求求你了!”

小廝身形一頓,沒再踢她,轉身準備闔上趙府大門,他看見無助的老人爬滿皺紋的額頭磕出鮮紅的血痕,染紅了一大片冰麵。

他略有動容,嘴唇微張,但趙渠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把趙芸嫣被燒死在冷宮的事情透露出去。於是他移開眼,插上了獸首門的門閂,宅院深深,再也聽不見陳阿婆淒厲的哭喊。

四周冷寂無聲,陳阿婆停下磕頭的動作,顫巍巍地爬起來坐在趙府門口。她身上的灰色冬襖沾染了石礫灰塵,手肘、雙膝和小腿處被濕冷的薄冰浸透一大片。

小姐死了?那麽嬌俏鮮活的小姐死了?陳阿婆空洞的眼睛一串串地落淚,幹涸的唇瓣劇烈地顫動著,放聲悲鳴。

雨雪夾著冰雹劈裏啪啦地砸到地上,陳阿婆的體溫逐漸下降。

她想著趙芸嫣明豔的笑顏,想著多年前府裏沒出事時無憂無慮的小丫頭,父親獲罪後一朝長大的小姑娘,母親去世後堅韌痛苦地活下去的少女……

全都沒了,趙芸嫣死了,死在才及笄半年後的這個凜冬。她死的時候,會有多害怕?

陳阿婆的眼淚一直流著,天色漸暗,她坐在簷下一動不動,像一具石像,等著她的小姐回來。

次日清晨,小廝打開大門時,一眼發現身體僵硬的陳阿婆,她蒼老發皺的臉上血淚凝結,悲戚的眼睛睜大,死不瞑目地盯著巷口,似是在等什麽人歸來。

*

趙芸嫣昏迷了半個月,江以衎容她住在西耳房,但對她不聞不問,隻有淳安每日過來照料她,為她背後的傷口敷上藥粉,喂她喝下藥膳。

嫽婉儀抽空來看了她一次,嘖嘖稱奇:“這姑娘的求生欲真強,正經藥方都沒一張,靠普普通通的藥膳就能把高熱降下去,是個狠角色,以後爭寵肯定行。”

榻上的趙芸嫣正夢魘著,眼前隔了一層灰蒙蒙的霧靄,她迷迷糊糊地看見父親和哥哥被套上枷鎖發配邊疆,一向堅毅的父親無聲地落淚,哥哥的眼睛紅腫不堪。

她被母親抱在懷裏,她伸手去抓父親和哥哥,卻始終碰不到他們的衣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押上囚車,日光灰暗,二人的臉龐越發模糊,她再也看不清了。

“爹爹,哥哥……”她在夢裏低聲呢喃,晶瑩的淚珠撲簌而下,濃密卷翹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輕顫,飽滿的櫻唇微微翕動,素手下意識抓緊棉布被褥,指甲邊緣都泛起了白澤。

爹爹,哥哥!趙芸嫣猛地睜眼,夢境中二人慘死流血的畫麵衝擊著她的心魂,脈搏劇烈地跳動,意識回籠,她才注意到她躺在異處,頭頂是圓木橫梁,身上蓋著的是陌生的被褥。

“姑娘醒了?”淳安驚喜地湊近,嫽婉儀走了有小半個時辰,沒能第一時間看見趙姑娘醒過來,有點可惜。

趙芸嫣的瞳孔聚焦在淳安白淨清秀的小臉上,她的嗓音低啞著問:“這,這是哪兒?”

“這裏是樺宮,姑娘別怕,你安全了。”淳安端來一碗溫水,用小勺喂給趙芸嫣喝下。

趙芸嫣流露出不解的神情,淳安想起嫽婉儀的吩咐,柔聲解釋:“殿下把你從冷宮救了過來,讓你在這裏養傷。”

趙芸嫣斂眸,她想起來了,在她昏迷的時候,的確有人塞給她一粒藥丸,她潛意識想活下去,於是主動發力把藥丸咽了下去。

但她是在流靄宮暈過去的,怎麽會到了冷宮?殿下又是誰,為什麽會好心救她?

淳安凝視著趙芸嫣嫵媚的眼睛,她才剛醒,帶著些呆愣和懵懂,嬌憨可愛。

於是淳安放下裝著溫水的小碗,湊到趙芸嫣身邊,娓娓道來:

“榮貴妃娘娘讓人把你……丟到冷宮,”淳安回憶著嫽婉儀的描述,看見趙芸嫣霎時緋紅濡濕的眼睛,心下不忍,緩了緩,才繼續道:

“五皇子殿下把你從冷宮救到這裏,你昏迷了有半個月,是我一直在照顧姑娘,姑娘可以喚我淳安。”

趙芸嫣心中酸澀,貴妃娘娘不喜歡她到了這樣的地步嗎?

後背傷痕的疼痛和心尖的刺痛席卷而來,她的素手攥緊被子,珍珠般的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淳安慌了,連忙從懷中掏出綢帕,為胸口一起一伏哀慟的少女拭淚。

她哭得傷心極了,淳安在心中歎氣,貴妃娘娘怎麽狠心到把受刑重傷的妹妹扔進冷宮?趙芸嫣被嫽婉儀送過來後整整發了兩天高燒,如果不是服了藥,怕是早就香消玉殞了。

哭了一會兒,趙芸嫣緊咬唇瓣把眼淚咽下去,她的神智逐漸清明,杏眸含淚問道:“淳安姑娘,我想見五皇子殿下一麵,叩謝他的救命之恩,能麻煩你向殿下稟報嗎?”

這位皇子願意救下身無長物的她,必定是位好心善良的人。

淳安點頭答應,既然趙芸嫣醒了,嫽婉儀又回宮殿了,她理應去向殿下稟報,起身去尋江以衎。

房間溫暖寂靜,趙芸嫣想坐起來,甫一動彈,背後滲骨的痛楚像針紮似的襲來。

她忍著疼痛爬坐起來,看見兩隻手腕上還印著淺淺的青紫勒痕,轉過頭去,不再看傷痕累累的身體。

房間很小,床頭邊是一張矮桌,上麵布滿了各式瓷瓶,淳安方才喂她喝水的小碗和勺子也在桌上。

她輕輕靠在床頭,漸漸習慣了隱隱作痛的後背傷痕,目光移向小屋門口,默默地等待來人。

身份尊貴的五皇子殿下救了她,她該怎麽回報救命之恩?

她想了很久都沒有答案,房內炭火溫暖,她昏昏欲睡。半個時辰後,木門打開,淳安把江以衎請了進來。

榻上的少女靠坐著,細密的羽睫耷拉下來,柔順濃密的黑發垂至腰際,整個人恬靜而嬌麗。

淳安咳了一聲,趙芸嫣陡然驚醒,眉目淩厲的年輕男子一襲黑緞錦袍立在塌前,眸色清冽,居高臨下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