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通往冷宮的青石小路上,宮女鳶兒為後妃裝束的女子撐傘遮雪,眼看附近越發僻靜,她心頭微顫,“娘娘,我們還是回宮吧。”
“本宮讓你說話了嗎?”女子的聲音清冷,周遭氣場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寒霜劍,冷厲莫測。
鳶兒抖了一下,她腹誹女子,不過是個失寵無子的婉儀,連月不得皇上召見,脾氣卻越來越大,隻會拿她出氣。
嫽婉儀帶著鳶兒來到冷宮外一處隱秘的破敗涼亭,四周灌草叢生,枯樹遮蔽。
嫽婉儀突然扣住鳶兒的手腕,笑著問:“你的主子怕是氣得不行吧?”
以為抓著機會懲戒榮貴妃了,結果榮貴妃向皇帝撒個嬌,就變成妹妹受刑了。
鳶兒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麵露驚恐,手腕被嫽婉儀大力攥住,掙紮不了,結結巴巴地回答:“奴婢、奴婢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麽。”
“皇後怎麽挑了你這個蠢貨放在本宮身邊?”嫽婉儀嗤笑,用另一隻手掐住鳶兒的脖頸。
“你的主子還得感謝本宮,那些黃紙符文是本宮放進流靄宮魘鎮榮貴妃的,現在倒成了榮貴妃魘鎮皇後的證據。”
“娘娘不要……”鳶兒呼吸被桎梏,臉色悶紫,她受尉皇後之命監視嫽婉儀已有數月,一直平安無事,怎麽今日突然狠下殺心?
“你早上笑得太醜了,本宮看著心煩。”似是猜到鳶兒在想什麽,嫽婉儀撩起長睫,施施然回答她,手上力氣猛地加大,沒一會兒鳶兒就斷氣了。
她鬆開手,任由鳶兒的屍首僵硬墜地,麵上平靜無瀾,似乎殺人一事之於她是家常便飯。
涼亭外的青石小路上傳來人聲,嫽婉儀掩了身形,一雙豔光湛湛的美目透過枯樹灌木向外看去,是兩名粉襖小宮女一前一後抬著一名女子急匆匆地向冷宮方向趕去。
那被抬著的女子身上裹著厚實的粗布毯子,距離太遠,嫽婉儀隻大概看見她一張素白皎潔的麵容,眼眸緊闔,約是死了。
冷宮荒草萋萋,皚雪覆著歪斜的磚瓦,斷壁殘垣,殿宇死寂,放眼望去,沒有一個活物。
當今裕帝曾將胡婕妤、溫才人、劉美人多位後妃打入冷宮,下令不給吃喝,沒過多久這些後妃便衰亡而終。
各個宮殿犯了錯的宮女太監受刑後也被扔進冷宮等死,司禮監會定期運走屍首扔到宮外的亂葬崗去。
此地怨氣太重,兩名粉襖小宮女咽了咽口水,匆匆忙忙地把趙芸嫣放到角落處一間還算幹淨的小屋裏。
沒有木床,她們撿了些稻草鋪在地上,望著裹在毯子裏的失去知覺的絕色少女,雙雙歎息。
“她就算醒過來,這裏沒有吃的喝的和藥物,她傷得這麽重,還是會死的。”
“這就是人的命,她的命和我們一樣不好,沒什麽可說的。”
“別耽擱了,快回宮去,萬一娘娘責怪我們太慢,又要挨罰。”
二人最後憐憫地望了一眼趙芸嫣,隨後急忙離開。
暗中跟來的嫽婉儀瞥著小宮女跑遠了的身影,方才現身上前。
她踢開門走進小屋,在少女麵前蹲下,伸出長指放在少女的瓊鼻下試探呼吸,氣息微弱,但仍活著。
嫽婉儀仔細打量起少女,她烏黑順滑的長發被裹在褐布毯子裏,雪膩的肌膚蒼白到幾近透明,柳葉眉嬌媚婉轉,濃黑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淚痕隱隱,淒豔動人,堪稱絕色。
宮裏竟然還有這般美人?嫽婉儀挑眉,看著半死不活的少女,忽然想到什麽,拉開毯子,解開她身著的粉色冬襖宮裝,又把渾身發熱的少女翻過身去掀起她的褻衣,果然看見她單薄的脊背上鞭痕傷口潰爛,還有黏膩的血絲正在滲出。
原來是替榮貴妃受鞭刑的趙家妹妹,嫽婉儀勾唇一笑,用完了就把人扔進冷宮自生自滅,心可真狠。
但她見過更狠的人,榮貴妃的作為也就不稀奇了。
屋子裏撲滿了灰塵,嫽婉儀秀眉微蹙,也不替趙芸嫣穿好衣裳,隻隨手將毯子搭回她身上,款款起身,準備離開。
空有美色的蠢貨,死了也好。
冰冷的風灌進小屋,嫽婉儀抬腳跨過門檻時,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舊毯子裏的一團起伏。
姐妹相殘,該是多有趣的事呢?譏嘲的笑意漾上她的嘴角,她濃黑的眼中情緒翻滾,晦暗難辨。
*
冷宮走水了,角落的木製小屋燃起雄雄烈火,慌忙趕來的宮人們火急火燎地取水滅火,嗆鼻濃煙被寒風吹向西邊的殿宇。
樺宮,嫽婉儀把換上了鳶兒鵝黃襖裝的趙芸嫣扛至西耳房,她的動作粗魯了些,趙芸嫣被扔至硬邦邦的木塌上,後背傷口磕到,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哼唧聲。
“真是麻煩。”嫽婉儀撣了撣手,方才她又是把鳶兒拖進冷宮,又是給趙芸嫣換上鳶兒的宮裝,臨走前還跑了冷宮好幾處地方收集燈油引火,才折騰好一切把趙芸嫣帶了出來。
嫽婉儀正坐著歇息,雙眼凝視著榻上細柳一樣不勝嬌弱的少女,發現她欺霜賽雪的肌膚泛上反常的紅潮,用手覆上她光潔的額頭,燙得厲害,看來是發燒了。
得趕緊給她處理傷口喂藥膳,費了這麽大功夫把人帶出來,死了就功虧一簣了。
嫽婉儀方才起身,耳房小門砰的一聲被人踢開,她嚇了一跳,捂著心口看向門口。
一身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闊步走進,他的身量挺拔頎長,冰冽的眸子掃過嫽婉儀,落在榻上趙芸嫣蒼白的小臉上,眼底平靜無波。
“這是誰?”他的聲音似冬日冷霜,疏離,淡漠,毫無溫度。
“本宮在冷宮撿的,美不美?”嫽婉儀抬了抬下巴,輕斥:“你沒長手啊?踹門幹什麽,嚇死本宮了。”
男子撩起薄薄的眼皮,側眸睨她,“這裏是我的宮殿。”
“知道是你的宮殿,除了你,還有哪個皇子住冷宮附近?”嫽婉儀嗤笑一聲,走到門口,又是砰的一聲把木門給踹著關上。
“江以衎,來仔細看看,這是榮貴妃的妹妹,夠美吧?等她的傷養好了,本宮就把她獻給皇帝,憑她的姿色,奪走她姐的寵愛不是問題。”
嫽婉儀折返回到木榻邊的繡墩上,她豔麗的臉上浮現快感,“姐妹為爭寵而相殘的戲碼,本宮迫不及待。”
江以衎的視線凝在趙芸嫣泛著紅熱的玉容上,漠然道:“把她帶回你宮裏去養。”
“那可不成,我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從冷宮扛出來,把她帶回我宮裏,皇後的眼線立馬就知道了,那個善妒的女人怎會允許這麽個大美人留在宮裏?”
榻上的趙芸嫣燒得迷迷糊糊,後背的傷痕凝著血痂,痛得她嬌喘一聲。
少女的嗓音甜美綿柔,如泣如訴,江以衎微怔,隨即視線轉向嫽婉儀,“冷宮是你縱火燒的?”
“是啊,是本宮燒的。”嫽婉儀邊說邊探手去摸趙芸嫣潔白光滑的額頭,蹙眉道:“這姑娘燒得厲害,得趕緊降溫上藥,可別燒傻了。”
她覷了一眼站著的江以衎,見他沒有動作,於是歎道:“行吧,本宮撿回來的人,本宮去叫淳安和阿念來服侍。”
嫽婉儀開門出去了,江以衎再次望向榻上少女,她小臉漲紅,飽滿的桃花唇瓣輕輕張合,發出清淺的低哼聲。
江以衎沒有興趣俯身去聽她在說什麽,邁開長腿就要離開,恰好遇上風風火火帶著淳安和阿念回房的嫽婉儀。
江以衎不被皇帝待見,皇子滿十六歲後大都被賜了府邸,隻有他仍住在冷宮西邊小小的樺宮裏,就連侍者都僅有淳安和阿念二人。
淳安一襲淺綠色冬襖,端著一盆熱水,臂彎搭著巾帕,恭順地走進耳房。
阿念端了一托盤的瓷瓶藥物和裝著溫水的杯盞放在矮幾上,逼仄的耳房一下子站了四個人,阿念察覺到他們殿下的不悅氣息,放下托盤後立即退了出去。
嫽婉儀在托盤裏翻翻找找,從一隻潤白瓷瓶中倒出一顆黑色藥丸捏在手中,“救不救得活,就看這顆清丹的了。”
她用細指捏住趙芸嫣軟彈的腮幫,把藥丸送進少女口中,淳安連忙端著溫水給趙芸嫣服下。
趙芸嫣頭腦迷糊,但仍感覺得到有人在給她喂藥。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清淚來,母親臨終前讓她好好活下去,她要聽娘親的話。她的身體受潛意識控製,沒費多大功夫就把藥丸咽了下去。
“還挺乖,喂什麽吃什麽。”嫽婉儀撚了撚手指,睨向一旁巋然不動的江以衎,“幫本宮養著她,等她傷一好本宮就把她帶走。”
“她哪兒受傷了?”江以衎麵無表情,盯著趙芸嫣泛紅眼角的那滴晶瑩的淚滑過雪膚,落在她如紗如緞的發絲上。
嫽婉儀沒多說,利落地把趙芸嫣柔嫩的後背上數條觸目驚心的傷痕展示出來,猩紅的血絲緩緩滲透,少女的一縷卷曲的長發搭在背上,更顯淒楚動人。
“看吧,受了鞭刑,也不知道背上會不會留疤。”
江以衎的目光落在趙芸嫣約素的細腰上,就算被鞭痕猙獰,仍能看出少女雪白的肌膚和纖美的曲線。
他移開綢黑的眸子,又看見趙芸嫣被勒得青紫的細致手腕,什麽也沒說,轉身便離開。
“就走了?不再看看?”嫽婉儀衝著他的背影嚷道,嗤笑一聲,吩咐淳安把房門關上,淳安手腳麻利,還給房內燒起了炭火。
“淳安,”嫽婉儀開口問道:“你們殿下最近怎麽樣?”
“回娘娘的話,”淳安擰著銅盆熱水裏的巾帕,“殿下還是老樣子,奴婢守夜時能聽見殿下心悸的喘聲,但殿下全都自己壓下了。”
嫽婉儀眼睫輕眨,江以衎的心悸好不了也算件好事,他不能近女色,否則把這麽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放在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身邊,她真不放心。
“好了,本宮回了,你要照顧好這姑娘,本宮之後再來看她。”
淳安恭敬地領命,嫽婉儀臨走前,再次吩咐了句:“若她醒了,就說是你們殿下救了她。”
趙芸嫣是個什麽性子的人尚不清楚,宮裏人人都求自保,她可不想落人把柄。
淳安點頭,屈膝福身道:“奴婢明白,奴婢恭送婉儀娘娘。”
作者有話說:
衎(kan):快樂,剛直,安定,和適自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