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但接受夢境的設定, 一些潛藏在腦海深處最基礎的邏輯,就很容易被主人忽視,或者被丟棄出來, 視而不見。

比如說,她目前的思路, 隻能被所處的環境所局限,思緒無非是她為何在這裏或者她怎麽離開這裏,卻從來沒細思過, 她在這裏的合理性。

或者明知道自己正處於自身的夢境之中,為什麽不能試著去依靠自己想象出來的“武器”一類, 去擺脫夢境的控製,用自身主宰夢境呢?

這些問題和思路,通通在舒希腦子裏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就無疾而終了。

舉目四望, 一片蕭條。

舒希再低頭,卻還能看見麵前淚眼汪汪的沈嵐清, 但似乎,哪裏又有些不同。

月光下, 沈嵐清的眼睛像顆清澈動人的琉璃珠子,臉小小的, 握著她的手時的樣子, 像個慘兮兮沒人要的小奶貓。

小奶貓?

舒希一愣, 這才反應過來。

沈嵐清怎麽變得這麽小一隻!

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的樣子, 骨架也瘦瘦小小的,穿著白色的短袖, 整個人稚嫩了很多, 卻又變得比往常可愛了幾分。

舒希還被他軟綿綿地握著手, 接收著他的眼淚公式,一顆心瞬間的化得渣也不剩,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了,滿眼都是麵前這個小男孩。

“怎麽了……”舒希反握著他的手,蹲下身去,朝他那邊靠了靠,輕聲問道,“是害怕嗎?”

他還那麽小,在這麽陰暗的環境裏,也不知道待了多長時間,最後像是忍無可忍才握住她的手,可想而知心理是有多害怕的。

沈嵐清咬著唇瓣,自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可能是關乎到自己的尊嚴問題吧,舒希問他這話,他便低下頭不語。

舒希忽地就想到不知是哪一次,在沈嵐清家的店裏,一個老奶奶和她說,她叫沈嵐清小名叫阿嵐,隻是沈嵐清嫌棄這小名太過女氣,便再不讓她叫了。

等眼神再清明過來時,舒希便握著他的手,徑直坐在他對麵,又朝他無限接近,看著麵前還隻有十二三歲的沈嵐清,認認真真地輕聲道:“剛剛謝謝你啊,我實在太害怕了,以為自己隻是一個人,幸好有你握住我的手,不然我真的會受不了的。”

他亮晶晶的眼珠子就那麽直直地望了過來,卻早已沒有了先前滿眼的陰翳,剩的隻是單純的希翼。

舒希接著道:“我還是有點害怕,能再靠近你一點嗎?”

沈嵐清這回遲疑了片刻,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他們倆人已經靠得很近了,再近就要臉貼著臉了,可舒希不知怎麽的,就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她像個貪婪的小偷,喜歡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他過分好看的眼睛。

像是山澗一汪清泉,又像是幹燥空氣中呼嘯而過的冷風,總能給人枯燥無味的現實生活裏,增加幾分獨特的色彩。

舒希覺得以自己過分貧瘠的想象力,已經形容不出這種感覺了。

如果硬要用兩個字概括,就是驚豔。

以前沒遇到過,所以想象不出,如今驚鴻一瞥,自覺可抵萬年。

一眼萬年說得就是這樣吧,舒希覺得,如果以後有人問她,有沒有驚豔了她時光的人,她可能腦子裏第一個畫麵,就是十二三歲的沈嵐清,白色的短袖灰蒙蒙的,全身髒兮兮地在幹草堆上,卻依舊閃爍著幹淨的眼眸,握住她的手。

舒希自問,他美嗎?

他並不美,甚至看上去像個未熟透的果子,稚嫩又青澀。

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種讓人特別安心又舒服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沉淪。

此刻,舒希盯著他的眼睛正兀自沉淪,小嵐清卻覺得格外格外不好意思。

舒希在觀察他,他卻不敢觀察回去,隻小心翼翼縮進殼子裏,隻敢探出一點點頭考量四周和這個剛醒來的少女。

但盡管隻探出一點頭,他也知道,麵前的女生很漂亮,是他無法形容的漂亮。

沈嵐清想垂下眼睛,卻萬分糾結,一方麵想著人家在看他,他卻不看回去,這樣下去會不禮貌;一方麵又因為內心靦腆的情緒,而上下躊躇,結果躊躇來,躊躇去,到頭來還是咬著唇,弱弱地望了回去。

沈嵐清其實是有些莫名的,因為少女燦爛的眼睛裏,除去善良的笑意外,還浸染了些沈嵐清看不懂的情緒。

但他能分辨出,那種情緒是好的,並且給他造成不了任何傷害,甚至於,那種情緒是近乎熱烈的,溫暖的。

像是他記憶深處見過,卻再不敢觸碰的,……滿滿的喜愛。

沈嵐清思及此,又死死地咬住唇,手臂上的傷痛告訴他,一切都沒了。

回憶是真的,那些愛也是真的,卻也是短暫的,但就是因為這些短暫的喜愛太過真切,才會顯得現在的傷口更加撕心裂肺。

想到這,近乎自虐般,沈嵐清又下意識的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挖上了手臂。

舒希從方才開始,一直零距離觀察著他的眼睛,正所謂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裏想什麽,眼睛總是會下意識流露出相關的情緒,所以舒希在察覺到他眼神裏的變化時,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他的行為。

繼而又是那個沙沙聲。

隻是,她想製止時,就著月色卻發現,他的傷勢早已不是那普普通通的一兩道口子的事情了,是傷口疊著傷口,傷口上又建立傷口,長長久久,層層疊疊,便成了他滿手臂鮮血淋漓的樣子。

對自己,他是下了狠手的,不然舒希在醒來時,也不會聽到那一陣陣不絕於耳的沙沙聲。

那不是什麽秋風掃落葉一般,輕飄飄的聲音,那是手指拚了命摩擦皮膚時,指甲撕裂皮膚時混合著血液而發出的聲音。

他一定很痛吧。

他一定特別特別痛吧。

她早該發覺的……

在那次他被人關到地下室,在密室裏,在這次他當著她的麵,在醫院裏。

舒希百感交集,見他還在進行下意識的動作,趕緊握住他的那隻染滿血的手,但因為他力氣太大,舒希實在控製不住他的手又往那隻手臂上跑,她無奈,幹脆直接分開他的雙手間距,低下頭,徑直撲進了他的懷裏,找了個絕佳的位置,死死抱住他的腰。

舒希想,有她這個人的身體隔著,分開他的雙臂,這樣,他應該就挖不著自己的手臂了吧。

沒再管懷裏人的表情,舒希又挪動著位置,盡量讓她整個人抱著舒服,挪到最後,她直接像隻貓一樣的,窩在沈嵐清的懷裏,舒希可能想得是,這樣就算待會兒她睡著了,沈嵐清的兩個手臂也不會碰到了吧。

舒希剛鑽進他的懷裏,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馨香,又聽著他胸口“砰砰砰”快要飛出來的心跳,竟覺得格外安心,不知不覺眼皮子便一下又一下地耷拉開來。

當然,舒希受製於夢境,自然沒想到一點,在夢裏的她,怎麽會有想睡覺的欲望,自然也更沒想到另外一點,譬如她快要十九歲的身體,為什麽能鑽進一個十二三歲小男孩的懷裏,還能躺的這麽穩穩當當。

而反觀十二三歲的沈嵐清,就沒有舒希這麽淡定了,早在沈嵐清感知到懷裏撲進來一團軟綿綿的小人時,他便已經停了所有動作,麵頰驟然變得又熱又燙,等這團軟綿綿又帶著香撲撲的清新香氣的小人,在他懷裏調整位置時,他更是手足無措,慌亂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她怎麽……

她怎麽能……

沈嵐清紅著臉,下意識想將她推開,卻終究下不去手,隻能感受著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身上,

兩人就這麽擁抱到了天亮,隻不過沈嵐清是一夜未眠,舒希是亂七八糟地抱著十二三歲的沈嵐清睡得正香。

直到第二天的後來,還在睡眠狀態的小女孩被接走時,十二三歲的沈嵐清才徹底緩過神來。

他想衝上去叫醒她,卻不知該以何種理由,畢竟兩人再怎麽說,至多也隻是患難與共的陌生人。

兩人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這次吧。

或許……她還沒有親口告訴他,她的名字,又或許,她想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一定。

不對,她之前被劫上車前,好像叫過他的名字?

隨即沈嵐清否定地搖搖頭,畢竟他從未見過她,可能是錯覺吧。

總之不論如何,十二三歲的沈嵐清,對舒希的全部印象也就止步於此。

美好又短暫這五個字眼,已經像是烙印在沈嵐清的骨子裏,他的一切,都像是緊緊被這幾個字掌控。

若是這一份份短暫的美好,從未來到過他的生命裏,若是他能像剛開始一樣,從未得到過,那如今的他,或許會截然不同吧。

可很遺憾的是,生活沒有如果。

*

沈嵐清提著舒希送的禮物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昏暗下來。

一路上冰冷的雨雪,並沒有衝刷他對舒希送給他禮物的熱情。

他將禮物鄭重其事的放在桌上,去衛生間仔仔細細清理了好幾遍手指,又從臥室和櫥櫃裏拿出吹風機和保鮮膜放在桌上,才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