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半個小時前, 連中校醫務室。
舒希仰躺在整潔的病**,偏頭望向旁邊。
沈嵐清正削著蘋果,側顏認真, 動作不疾不徐,隨即又垂眸看向自己, 被繃帶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腳趾,此刻正被供在一個潔白的枕頭上,有些訕訕。
回想之前, 她在連中操場踩著圖釘摔倒,雖說醫務室送得及時, 卻依舊流了很多血,很是駭人。
舒希隻記得那時,那個摔倒的女孩, 腳底驟然的刺痛, 以及在醫務室時,被硬生生按著拔去三個圖釘的痛。
想到這, 舒希長舒口氣感慨,校園醫務室真的是校園文的必備場所, 前不久她才陪著沈嵐清來過一次。
望向外麵,雲開雨霽, 飛鳥爭鳴, 光線透過薄薄的綠色紗窗, 飄了進來。
沈嵐清坐在她床邊, 看似在削蘋果,但被窗外光亮映照的琥珀眼珠, 卻罕見地熄了光。
他已經坐在那裏, 眼神無光地削了十五分鍾, 顯然是在想什麽事情。
舒希躊躇再三,張口道:“不用那麽麻煩的,隻是腳上破了點皮。”
她說著小心起身,盡量不牽動傷口發出聲響,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牽一發而動全身。
“學姐,小心點。”
聽著她隱忍地輕哼,沈嵐清慌忙丟下蘋果,從身後的病**又抓過一個靠枕,扶著舒希起身,墊在她身後。
“謝謝。”
許久許久,沈嵐清落寞地垂著眸,張口欲說什麽,半晌,卻還是抬手,拿過床頭櫃上的蘋果與水果刀,慢慢地削著皮。
“學姐,給你吃。”終於遞給她那個削好的蘋果,而後沈嵐清有些難過地自責道,“學姐,當時我就不應該……不應該離開你身邊的,那樣你就不會……”
他低聲呢喃,垂眸又看向被繃帶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右腿,睫毛微乎其微地顫抖,但舒希還是一眼捕捉到了。
“你沒錯的,你別自責。”舒希揚起抹燦爛的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真正的凶手都不一定自責呢。”
沈嵐清抬起頭道:“可是……如果當時我在學姐身邊的話,學姐絕對會沒事的。”
舒希又安慰:“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絕對,一點小傷罷了,學校很快就會查清楚的。”
看著沈嵐清深陷自責的樣子,舒希思慮再三,還是說出了口。
“小沈,我希望你是可以永遠無憂無慮,永遠快樂的。”舒希抬眼,對上他的眼眸,嗓音柔和徐徐,態度極其認真,“可似乎自從和我在一起後,你越發多愁善感,麵上也是愁緒不斷,身邊的麻煩也越來越多,這與我最初的想法是背道而馳的。”
“學姐……”聽及此,沈嵐清想解釋。
“小沈,你先聽我說一下好嗎。”舒希打斷他,認真道,“我很感謝你當初從歹徒手中將我救下,我也能明白你那份時時刻刻為我操心,身心全寄托在我身上的心情,但是……你真的太累了。”
“要滿心滿眼裝著我,情緒時刻被我左右,漸漸還會失去你自己。”舒希垂眸,“對不起,我不想看你這樣的,是我害你這麽累。”
舒希的初衷,隻是想幫助沈嵐清,想順理成章的幫助沈嵐清,擺脫原文的悲慘命運。
可似乎因為她的介入,沈嵐清雖說沒遭遇什麽實質性的侵害,但心理方麵,卻因為她的原因,變得患得患失,變得思慮甚多,也變得越來越亂,越來越迷失自己。
舒希不想他這樣。
“我們……要不要分開一段時間?”舒希說出心中所想,又嚐試與他溝通道,“你還可以繼續來找我學習,但除去學習以外,我們還是……暫時先不要有來往了。”
沈嵐清聞言慌了,張口又想解釋什麽,卻被咽在喉嚨口上,死活接不上話。
回想自己近期來,似乎確實因為她,因為她而被牽絆左右。
但……
“學姐,我嚐試過的,但我真的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沈嵐清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頭次直直望向她的眼眸,不參雜任何雜質,“你覺得我被你所束縛,可我認為,感情方麵,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互相牽製,你剛才…又何嚐不是在自我責怪。”
舒希一愣,繼而嗓音輕柔道:“我知道,但我覺得,你需要休息一下了。”
“我也需要,好嗎?”
—
沈嵐清如往常一般走出房間,卻始終垂著頭,有些行屍走肉地去了畫室。
在這段感情裏,他始終沒有任何把握,他成了“被操縱者”,他成了最被動的那一方。
付出的努力與回報也完全不成正比。
是,他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卑微的不求回報,但捫心自問,他做不到。
他就是那麽一個自私的人。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他看不透舒希的心。
浮於表麵的還可以猜透,但她內心,又是怎樣的想法。
又或者,真的因為他,覺得很累。
覺得他的喜歡,是一種負擔累贅。
神情迷離地握著畫筆,等沈嵐清再抬頭時,紙上一片烏漆麻黑,很髒的線條與配色。
如同他的內心一般。
沈嵐清很尊重他畫得每一幅畫,即便是這樣的一幅淩亂的草稿,他也會小心從畫架上拆解下來,一視同仁地放進畫冊,悉心收藏。
一直以來,對人對事,他都是這樣的,自以為大度包容的一視同仁,得到的是什麽。
家人的不理解,父母的不支持,同學的不認同,老師的不讚賞,還有舒希的反感。
他自以為的溫柔善良,他一直以來的小心翼翼,視若珍寶,被別人當做理所當然,與到頭來的不值一錢。
那他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
他所堅持的又有什麽意義!
他的一視同仁,在麵對舒希時,還會有所偏頗,但舒希的一視同仁,那便是真的一視同仁。有時候沈嵐清也會感知到,除去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身份外,本質上,他與她對待的任何一個朋友,都沒有什麽不同吧。
一樣的口吻,一樣的關心,一樣的問候,一樣的……
敷衍。
沈嵐清坐在畫架前垂著頭,眼神暗淡,神色裏頭次出現刺痛般的銳利。
—
丟下畫筆出了畫室後,沈嵐清走了很久,彎彎繞繞,也不知自己走在哪裏,隻跟著人群,呆呆地默不作聲。
再反應過來時,是聽見耳邊傳來舒希的字眼。抬眼再看,他居然跑到了舒希的教室。
教室內,吵吵嚷嚷,很多種聲音,但沈嵐清卻獨獨聽見陳疏易的。雖說他平時麵上不顯,但話裏話外,都是在袒護舒希。
那他,又是以什麽心態來看待她的。
任勞任怨,無怨無悔,不求回報?
沈嵐清不理解。
罕見地,他邁入那間教室,舉手示意:“加我一個。”
“我和你們一起去。”話是這麽說,但沈嵐清卻始終看向陳疏易。
有人忍不住質疑:“你去……不合適吧?”
陳疏易被沈嵐清看得一愣,那眼神,與平日裏帶著暗戳戳的敵意不同,還隱約透著抹探究,隨即陳疏易被看得有些心煩意亂。
身邊人還在說:“況且你一高二的,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別再給你打壞了,那我們豈不是……”
“隨便。”陳疏易拖住那把凳子,越過他,留下輕飄飄的一句。
沈嵐清聞言,眼睛泛著光,跑到教室裏,也照著陳疏易的樣子,拖了一把板凳過去。
—
另一邊,正值中午。
醫務室內。
舒希思索半晌,還是覺得要和老師請個假,她這幾天也不太想在學校待著。
請完假又看向自己的腳踝,立馬又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尊敬的希希小公主,什麽事兒讓您想起我了?”賀連城拿著水杯,百無聊賴地靠在警察廳的辦公室門口,儼然一副退休老大爺的模樣,但本質上還是個混世魔王。
什麽事情都不能請動他。
舒希嗓音帶著哭腔,裝委屈祈求:“哥,你什麽都別問,來接我,好嗎?”
賀連城一聽,立馬上了當,放下手頭的茶杯,馬不停蹄就往學校趕。
到了醫務室門口,賀連城連跑帶喘,看著她的右腿,語氣慌張問:“怎麽回事啊?誰把我們小希打成這樣,別怕,告訴哥。”
舒希伸手連忙拉著他坐下,解釋道:“沒有,是我自己報了個三千米,不小心摔的。”
見賀連城還想再問,舒希連忙道:“我餓死了,先回家,我請客好吧!”
“你這怎麽回家?”賀連城明知故問,又道,“要不你留在這裏,我給你買飯帶過來?”
“……”舒希無語,“你是想讓我在這過年嗎?”
賀連城半開玩笑:“某些人就是心機,不會想讓我抱她回去吧?然後趁機占我便宜?”
“誰稀罕你,我自己走行吧,有病治病!”
舒希惱羞成怒,氣得化悲憤為力量,立馬下床,踩著鞋不顧疼痛,一蹦一跳的往外走,想把賀連城甩在身後。
“行了。”賀連城有些看不下去,幾步走上前去,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在床邊為她套上一隻鞋,才又打橫抱起她道,“長大了,還學會騙你哥了?”
舒希隻能歪過頭,鼓起腮幫子不語,撇開這件事不提,也不發一言。
“你不說我也能知道。”賀連城抱起她,邊說邊往停在樓下的車邊走,“怎麽不見小沈?”
舒希回答的極快:“他有事,他要去畫室畫畫。”
作者有話說:
【舒希: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卑微小沈在線黑化。
我最近好愛玩這個
明示一下——
【沈】時霧裏風蕭
【蘭】芷枝頭遍數
【清】風不見春柳
【舒】眉笑對千般
【希】年與子同遊
【甜】於茶水須信
【不】若吹盡三山
【?】我都不押韻
李弘茂 〔唐代〕
甜於泉水茶須信,狂似楊花蝶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