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早晨, 天昏昏暗。
舒希去學校的路上,人很少,一片霧色, 放眼能看過去的,隻有兩三個忙碌的影。
教室走廊外也披了層霧藍。
她到連中時, 教室門已經開了,放了書包,舒希想先去辦公樓的學生會裏整理名單。
剛出教室, 發覺淺綠色欄杆外,還淅淅瀝瀝飄著點蒙蒙細雨, 又折返回去,取了把透明雨傘以防萬一。
一切順利。
隻是,在路過長廊的衛生間時, 卻罕見地聽見裏麵的吵鬧聲。
舒希本來是沒興趣偷聽別人私事的, 奈何那些人可能覺得這個時間點還早,教學樓裏的人也寥寥無幾, 所以爭論的嗓音有些尖銳,那些話語, 便輕而易舉被舒希的耳朵捕捉到腦袋裏。
爭吵聲持續不斷,聽嗓音, 舒希分辨出應當是三個女孩。隻是這三個女孩語調一致, 對麵卻始終安靜如初, 不知道還以為她們在與空氣對話。
舒希沒有那份閑心, 也不想管那個閑事,抬腳就想走, 卻猛地又被灌了一耳朵話語。
“喂, 我上次不是說過嗎?叫你離薛琢仁遠點?聽不懂?”這女孩嗓音像結了冰, 又道,“梁黎裏,你不過就是陳家資助的一個窮學生,我勸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認清楚自己的地位。”
梁黎裏?
舒希遲疑,隨後握著傘悄悄溜進廁所外間的洗手台那一塊。因為還隔著一道門簾,所以裏麵的人,並不能看見外麵的情況。
所幸白布做的門簾並不低,舒希微微蹲起身子,便能看見裏麵的情況。
此刻梁黎裏正側臉對著她,被三個女生圍在廁所的小隔間外。
那幾個女生校服裙子穿得極短,純白的襯衫長袖也被他們剪成不倫不類的短袖,衣服扣子開到了胸口那塊,蝴蝶領結也打得歪歪扭扭墜在胸前,發型倒是還算正常,隻是妝容像鬼畫符,很是濃鬱。
另一個嗓音纖細的女孩挑音道:“就是,你再怎麽飛,也隻能在垃圾堆裏轉悠,飛不出去還妄圖攀高枝,笑死,我們可見多了,還是低調點,少耍你那花花腸子的好,別到時候……怎麽死都不知道。”
嗓音冰冷的女生接著警告:“不然上次是件禮服,下次可沒這麽簡單了。”
禮服?
舒希回想起梁黎裏桌上堆積成小山的碎布。
那是她們幹的?
說話這人嗓子很冷,各方麵看上去卻拽得很,且她說話時,旁邊站得那兩人都不敢吱聲,想來應當是這兩人的頭頭。
梁黎裏始終不發一言,高高的天窗外,冷光靜靜灑在她白皙的麵上,便如同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般,在光的折射下絲毫看不出任何瑕疵,仿若一件收藏價值極高的藝術品。
這麽看,舒希頭次發覺,梁黎裏的睫毛很長很卷,因為平時那副霧蒙蒙的黑色眼鏡框遮擋,平時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側顏弧度也被她忽略了個徹底。
眼下再見她用中指推著鼻梁上的眼鏡框,有些從前忽略的優點,便驟然一下被放大出來,讓舒希久久沒回過神。
梁黎裏掀起眼眸,淡然推著眼鏡,露出抹挑釁的笑,而後又語出驚人地看她們:“大姐,你們誰啊?我憑什麽聽你們的?”
“大姐?!”先前挑著嗓子的那人,氣得霎時齜牙咧嘴尖叫,“我還是你大媽呢!!”
梁黎裏不動如山:“也不是不可以。”
那第三個女生隻負責攔著梁黎裏,防止她逃跑,還時不時討好安慰著另外那兩人。
“嗬嗬。”嗓音很冷的女生嗤笑著,表情仿佛在看什麽好笑好玩的東西,“你皮很緊?需要我們幫你鬆鬆?”
梁黎裏沒理她,又習慣性推著眼鏡,剛準備張口說什麽,那個很冷的女生二話不說,往梁黎裏頭上招呼去。
這猝不及防地伸手快速一揮,將梁黎裏的腦袋瞬間打歪在一邊,頭發有些散亂地遮著眉眼,黑色眼鏡也被拍飛在地,落在不遠處的地麵上,發出孤零零的落地聲。
這樣還不夠,那女生又抬手,手掌用巧力輕輕拍打著梁黎裏歪在一邊,用碎發遮擋住的臉頰,樣子猖狂:“我在跟你說話,要聽啊。”
那拍打聲很刺耳,力度不大,傷害性不高,侮辱性卻極強。
莫名地,梁黎裏突然就不想忍了。
“喂。”
她猝地握住那隻拍打她臉頰的手,慢慢收緊力度,抬起眼看過去。
那是一潭凍到徹骨的冰泊,被沉在無邊際的汪洋裏,看不到底。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三個女生都愣住了。
剛準備做些什麽,一道淺紫色身影驟然撞開她們,不留神間,拉著梁黎裏逃遠了。
兩人跑得很慌亂,連梁黎裏被摔在地下的眼鏡,也在逃跑過程中被踩得五馬分屍。
那三人懵了,等再回過神時,隻剩地下破碎不堪的眼鏡框,與麵麵相覷。
許久。
三人中最安靜的那人,顫顫巍巍道:“那個……好像是……舒希?”
舒希在心情愉悅或者重要節日時,很喜歡穿淺紫色的衣服,裙子,褲子,這一點早在前幾年,就在連中的論壇上被扒了個遍。
並且連中管理嚴格,除去舒希這種保送生與星海樓常年要出去競賽訓練的藝術生等等外,其他還在正常上課的普通生,是不允許在校內穿私服的。
“好好說話,抖什麽啊你!”另一人尖銳的目光刺過前麵的人。
那人又顫抖著嗓音擔憂道:“她會不會去向老師告狀啊。”
“那也得有證據才行。”另一女生冷著聲看兩人,又回想起那雙冰冷的眼睛,與手上不停收緊的力度,以及後來的那個淺紫色身影,默默咬起牙關。
—
舒希抓著雨傘,又握著梁黎裏的手腕,連著往下跑了好幾層,慌亂得差點左腳拌右腳,跑到育才樓大廳才作罷。
停下腳步,鬆開梁黎裏,舒希用手撫著自己的心口,扶著牆微弓下腰,大幅度喘著氣。
或許是太久沒有這麽心慌的緣故,舒希現在腦子裏還繃著一根弦,等梁黎裏用手碰到她的肩膀時,她才驚嚇地轉過身,而後長舒了一口氣。
梁黎裏有些哭笑不得:“這麽害怕,還敢幫我?”
“不是害怕,是嫌麻煩,引火燒身的道理懂不懂?”舒希古靈精怪地衝她眨眨眼,又順手拍拍她肩道,“再說了……我後桌,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還嘴硬……
她知道舒希活得這十幾年來,都沒遇見過這樣的場景。從小被當成公主一樣捧著長大,一路順風順水,無憂無慮,驟然邁入凡間,觸碰到她們這些凡人的人間疾苦,不死可能也會為此掉層皮。
“扯平了。”梁黎裏輕聲嘀咕一聲,如寒山雪水的眼神裏,少見得**起圈圈漣漪,抬眼笑著,“中午想吃什麽,我請你。”
“不用了,我有約。”說完,舒希撐起傘,跑到在門廳外笑著衝她揮手,“快來,有興趣去學生會逛逛嗎?”
—
“不用不用,你放下吧,這是我的工作。”舒希低頭整理著文件,而後自我調侃,“你這樣一來就幫我這,幫我那,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以為我專門拉你來做苦力的。”
梁黎裏喝著舒希倒給她的茶水,找了個地坐下,麵無表情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是啊,您倒是從沙發上起來再說話啊。”
梁黎裏還想說什麽,辦公室的門敲響了。
迎麵進來的小男生,手裏提著裝食物特有的保溫袋。
他穿著清清爽爽的校服襯衫,另一側手臂上掛著校服西裝,沒有打領帶,墨發微濕,一縷縷貼在他的額際。
如果單看身材,而忽略那雙小鹿亂撞,莫名讓人產生保護欲的眼睛,確實初出些矜貴儒雅的氣質來。
少年對著舒希的方向,慌忙解釋著:“學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梁學姐。”舒希抬抬下巴,指向對麵沙發上的梁黎裏。
少年這才看過去,衝梁黎裏禮貌頜首。
梁黎裏看著他來了,也不好再打擾兩人,隨便找了個借口又回了教室。
沈嵐清輕車熟路的跟舒希聊著天:“學姐,你上回不是說你早晨想吃油條嗎?但外麵賣的不健康,我就專門給你炸了好多。”
舒希聽後,瞬間兩眼放光地盯著那個天藍色保溫袋,下意識舔舔嘴唇問:“那…有粥嗎?”
“有。”沈嵐清笑著說完,又從天藍色保溫袋裏,拿出一盒子色香味俱全的皮蛋瘦肉粥,一臉柔和,“特意熬了點粥,預祝你今天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
舒希抬眼:“謝謝,你吃了嗎?”
沈嵐清道:“學姐吃吧,我吃過才來的。”
“那…”舒希嘴角勾著笑地坐在桌前,單手撐著下巴看他,又問想他什麽。沈嵐清提前一步拿出來,一臉寵溺:“有。”
“知道你每天必吃,特意煎了兩顆。”
舒希看見桌上一盒盒美食,先前不好的情緒也瞬間治愈,高興地慌不擇路,直接撲在他身上,語調上揚:“哇,小沈,你真的是上天派來的天使,好了解我,我太愛了。”
沈嵐清被她跳起來勾著後脖頸,身體還緊緊貼著她的,嚇得一動也不敢動,脊背僵硬,隻怕她摔倒,連忙抬手扶住她的腰,麵色通紅地低頭,卻神色慌張,不敢看她。
方才沈嵐清一進門,眼睛就放在她身上,她眼角今天特意點了顆深黑色的淚痣,倏然多出些妖嬈嫵媚的氣息來。
剛才還沒發現,舒希雖然沒有穿上回的淺紫色露肩裙,隻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紗裙,但他剛撫上她的腰際時,卻觸到一片柔嫩冰冷的肌膚,隱約還感知到她凹陷下去的腰窩。
沈嵐清頓時覺得冰冷的手指,也被暈染上了一層滾燙,慌忙收回手,扶著舒希站好,在她一臉懵懂地注視下,取過旁邊凳背上掛著的校服西裝,給她披在肩上叮囑。
“天冷了,多穿點,小心著涼。”
“謝謝。”
舒希道了謝,輕嗅著西裝上溫涼無害的氣息,與空氣中溫馨飄香的粥食氣交相輝映,隻覺得餓得前胸貼後背,趕緊坐下開吃。
看著她鼓著腮幫子,慢條斯理一嚼一咽的模樣,沈嵐清用備用筷子,往僅剩一根油條的盒子裏夾進兩顆煎蛋,笑著問:“學姐……你不知道這裏麵是什麽意思嗎?”
舒希一臉懵抬頭看他:“什麽意思?”
隻聽他笑吟吟道:“這是100分的意思,寓意滿分的愛。”
聽著他的話,低頭一看,果然鋁製盒子裏麵,油條與煎蛋擺放的形狀,確實像阿拉伯數字裏一百,還真是一百分的形狀。
她第一次收到這樣的寓意,慌忙間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每到比賽與考試時,不論任何節日節目,回應她的隻有冰冷的銀行卡,電腦裏的數字,與電話裏故作關心的電流。
很多時候,坐在公交車上的舒希,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小吃攤上,父母陪著孩子的背影,以及快到考試時,家長們領著孩子去早餐鋪子裏,隻為吃一碗香腸加雞蛋的麵條。
以前舒希還可以欺騙自己是個唯物論者,相信科學,不相信這些,但說到頭,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羨慕,羨慕他們有父母的陪伴與關心,羨慕他們可以染上煙火氣。
而自己,隻能故作清高,想東想西,想一堆借口,為她的‘得不到’開脫。
那些父母這樣陪伴孩子們,圖什麽,隻不過是期盼他們能變得更優秀而已,於是她覺得,隻要自己優秀,隻要自己足夠優秀,他們就會回頭看她一眼。
吃一頓飯,對自己真切的一句關心,一句問候。
沒有,除去冰冷的數字,什麽都沒有。
這麽長久一來,她想要的,也無非是這些,看起來別人可以輕而易舉,毫不費力得到的東西。
舒希在心底自嘲的一笑,隨後滿眼微笑地抬起頭,對沈嵐清鄭重道謝。
他真的很好。
似乎察覺到舒希眼神裏掙紮的迷離,沈嵐清連忙摸摸她的頭,轉移話題:“舒學姐,你昨天不是問我運動會什麽欄目嗎?”
而後,沈嵐清嗓音輕柔地靠近,問:“想知道嗎?”
舒希瞪大眼睛,感知著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不自然地眨著眼,頜首。
沈嵐清調侃:“我報了陪跑項目,全程陪伴舒小仙女,為舒小仙女護航,到時候學姐記得來看。”
舒希沒忍住笑了:“你就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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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開幕式沒舒希什麽事情,她這個代理會長也樂的清閑,去看完程雪雪扔鉛球,又去看別人長跑。
沈嵐清報得是跳高項目,幾人正巧都在上午場,她看完程雪雪的鉛球,再趕到沈嵐清那邊時,跳高項目已經進行了大半場。
沈嵐清個子長得高,人又細瘦,肢體協調能力也好,選跳高再合適不過了。
舒希與其他同學圍的跳高杆周遭,一片密密麻麻。可能因為沈嵐清的原因,來這裏觀摩的人很多,裏裏外外圍滿了人。
幸好沈嵐清幫舒希提前占領了前排的一個位置,不然她擠都擠不進來。
看了一小會兒,眼下沉嵐清還沒上場,舒希雖說沒學過跳高,但也知道他們其中有些人,絕對是有過係統化訓練的,動作極其流暢。
所以她很擔心沈嵐清,平常也沒見他跳過高,卻絲毫沒想到如今杆子高度到達一米八,為何沈嵐清還沒被淘汰。
舒希還在愣神期間,一道極速的影已經從自己身邊飛速地略過,如離弦之箭,她不自覺再看過去——
那是奔跑中的沈嵐清。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