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情無情

蘇綿饒是先時不知壽康公主這一出,這會兒聽了這一番話,想起適才二哥所言,心裏也猜著了七八分。

她側首試探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待得了肯定的示意,她整個人幾乎氣得發抖。

“我看還是不要再見了。”蘇綿捏緊了拳頭,瞧著汪老太太那張看似卑懦的臉,心頭一陣一陣地泛著惡心:“你們聶家人會汙了我長姐的眼睛。”

廳中一副慘淡景象,聶家母子一個賽一個地狼狽落魄,絕望頹然,倒像是他們蘇家到聶家來作威作福,倚勢欺人了。

蘇皓心裏的火不過暫時壓平,今日他們蘇家是為長姐而來,餘事都是要往後盡讓的。

但這件事肯定沒完,聶家蓄意殺害長姐,這老太太更是生出了想讓長姐一屍兩命的惡毒心思。即便此事過後聶麟自去辭官謝罪,他也絕不會放過這些狼心狗肺的歹毒之人。

大夫很快從寢閣走出,唐心蓉眉頭倏然蹙起,沉著臉對聶麟道:“你若還有一絲的良心,就不要在這裏糾纏,昭兒今日遭了大罪,沒有那個心力再陪你們一家子唱戲。”

礙著蘇昭,唐心蓉無意再拖延下去,他們在聶家耽擱的工夫太多了,昭兒不該再留在這樣的地方。

聶麟心裏有萬般的放不下,最終唯有慘淡一笑,起身跌撞著走出了廳房。

院外早候著數人,看著是有要事相告,蘇皓滿心憂慮,卻也隻得暫先出去處理旁事。

蘇綿與唐心蓉挽著手站在桌旁瞧著大夫開方,好容易開罷了藥方,那大夫卻又隨手一揉,歎著氣搖了搖頭。

唐心蓉心口猛地一跳,見屋中沒了閑雜人,冷靜下來緩聲道:“您別隻管著搖頭,您是侯府的老人了,何必這樣吞吐?”

大夫到底沒有再拿起筆墨來,適才的那些鬧劇仿佛並沒被他瞧在眼裏,他歎了口氣道:“那我也就對二夫人和三姑娘直言了。”

大夫在蘇家十幾年了,與蘇家可算親厚,如今看著大姑娘落到這個境地,他心裏豈有好受的。可他終究不是個神仙,沒有回天之力,就算拚了這身力,也隻能強強地保養著大姑娘的身子,旁的,他實在是沒法子了。

“您說罷,我們聽著。”唐心蓉指尖冰涼,卻仍舊像是十分沉得住氣的模樣:“旁的不說了,隻消昭兒的身子能好,多少的奇珍妙藥,我們全天下去尋,您隻管說法子。”

“非是老夫不得盡力。”大夫搖了搖頭:“實在是大姑娘這一胎險得狠,積鬱沉怒,無從發揮,心無所托,遂成內疾。我想了幾個方子,哪一個都沒有十分的效用,且大姑娘這一胎不滿三月,本就不安,今日又逢氣怒驚心,就更加無從安穩,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就是用了安胎的藥飲,也不過是安慰之用多,安胎之用少了。”

“若昭兒這一胎保不住,她的身子......”

“這一胎若是保不住,今後大姑娘隻恐......”大夫斟酌了斟酌,方壓低了聲道:“隻恐體積虛寒,有孕艱難,即使有胎,也難保全。”

“昭兒這一胎能保住多久?”

“至多半月,若是還無回轉,就隻能......”大夫閉了閉眼,不忍把話說完。

唐心蓉麵色慘白,有半日說不出話。蘇綿挽住她的胳膊,將她穩穩地扶了,沉了沉氣方道:“還請您先開方子,我們想現在就接長姐回蘇家,她這會兒能受得住挪動嗎?”

大夫往外瞧了一眼,沉吟片刻點頭道:“當心些,盡量莫要走動,回府後我再給大姑娘紮一回針,想來無礙。”

最後是蘇皓進來輕手輕腳地將蘇昭抱出去的。

聶麟立在雨中,從始至終,目中隻有蘇昭一人。

離開彩雲軒時,蘇昭半昏半迷地往屋中瞧了一眼。蘇綿不知道她是在瞧那屋子還是那站在雨裏的人,可那一眼,看得人幾乎要肝腸寸斷。

蘇綿靜靜地跟在身後,小心地為他們遮擋著風雨,心裏卻不住地想,究竟什麽是情呢?

是兩心相好,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是這樣愛之難棄。恨之入骨,以至情腸百轉,寸寸碾斷。

雨意綿綿,夜寒風冷。今夜蘇昭情形不好,饒是聶家這裏尚未處置妥帖,也著實不可再加耽擱了。

臨行時蘇綿留了一步,與蘇皓低聲說了幾句話,才匆匆地進了車裏去。

回到府中時雨偏偏地越發急了起來,再怎麽小心仔細,到底還是不慎讓蘇昭沾了些雨氣。

因著先時已經吩咐過,一行人進了長姐所居的棲霞院時,安胎的湯飲已經備妥帖了。

翡翠坐在床沿,小心地將一勺清粥喂到蘇昭嘴邊。打從姑娘有了身子,幾乎吃不下半點的葷腥,就是這素麵清粥也隻是勉強入口罷了。

沒想到這一次,半昏半醒的蘇昭連這一口清粥都咽不下。

眼見著蘇昭麵色慘白,氣息微弱,像是下一刻就要吊不住這條命了,唐心蓉鐵青著一張臉將蘇昭攬在懷裏,一下下給她順著脊背,沒幾下,她自己倒落了滿臉的淚。

“你們姑娘這樣已經多少時日了?”唐心蓉調整著姿勢,小心地看著蘇昭的神情變化,等她稍稍露出些好轉的舒愜,她便僵著身子沒有再動:“姑娘糊塗了,你們怎麽能跟著一起糊塗!侯府將你們留在姑娘身邊,就是讓你們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苦不成!”

“娘,先別生氣了,當心驚了長姐。”蘇綿眼見母親自責愧悔,煎熬難過,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

女子懷胎,本就是一件險之又險,艱之再艱的事,饒是被仔細嗬護著也總是有許多的煎熬折磨。而長姐自有孕始便沒有經過一件順心的事,夫妻情斷,婆媳相爭,妾室、青梅接連入府,至於心力交瘁,日夜難安。

今日聶家上下齊心地想要迫害欺辱她,即便因著種種緣由沒有得逞,可對長姐造成的傷害卻是錐心入骨的。

“我去廚下給長姐下碗麵吃,長姐愛吃麵,說不得能吃進去幾口,之後再服藥也能舒服些。”蘇綿說著便要帶著木槿雙福到廚房去,唐心蓉也沒攔著,接口道:“前兒個你燉的那雞湯可口得很,明日讓廚下備了,你給調個味,看昭兒能不能吃下去些。”

蘇綿點了點頭,腳下不停地往外走,正在門邊上碰著了匆匆趕回來的蘇皓。聽說三妹要下廚,蘇皓也覺腹中饑餓,又聽屋裏傳出話來說是二嬸要照料長姐沐浴更衣,再請大夫來行針保胎,他不好闖入,便順腿跟著蘇綿到了廚房去。

聶家的事看似是了結了,其實這之後還存著無數的糾葛紛擾。彼時他們在聶宅的話說得狠絕,可真的處置起來,終歸是需要更多的思量籌算。

蘇皓呼出滿腔冰冷的雨氣,撐起傘將三妹嚴嚴實實護在傘下:“聶宅之中廟小鬼多,這莫琇並不是孤身入府,一個流離孤女,身邊帶著這樣的人......”蘇皓沉吟著長出了一口氣,似是不經意般向左右望了一望:“過了今夜,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何心腸,到時三妹要和我一道去瞧一瞧嗎?”

“二哥什麽時候去?”蘇綿在聶宅時一直留在彩雲軒,對這些事都不甚清楚,眼下聽蘇皓說得半遮半掩,心裏又是疑惑又是好奇。

“許是一早,許是夜半。”蘇皓如今的心思與唐心蓉夫婦是一樣的。從前他以為能護著三妹一輩子,所以不想讓她經著半絲兒的風雨,可如今偏偏地有人要將三妹牽扯到風雨裏,他這個做二哥的無能,而今所能做的,隻有盡量地讓三妹明白更多一些的事,她見過了這些事,今後應對起來,也不至慌亂無措,無所適從。

“那便算了。”蘇綿掩口打了個哈欠:“二哥瞧了,回來與我說一說就好,大半夜的我可起不來。”

“倒是我疏忽。”蘇皓忽然想起柴嬤嬤說的三妹近來昏沉多眠的那一番話,隻是這會兒瞧見三妹一雙眼靈動鮮活,他一時忘了。

蘇綿搖了搖頭,對自己這個一睡下就難起身的疾症也是頭疼得很,每每昏沉難醒,她都會做來一場又一場的夢,那些夢仿佛很是耗費心神。除非是在夢中瞧到了蘇綿的從前,否則其餘夢境,隻消她一醒來,便會忘得一幹二淨。

她知道自己做了夢,可那些夢境與她始終隔著一層朦朧紗影,憑她耗盡心神,也難想起一絲半點。

蘇皓此時有頗多疑惑待問,話到了嘴邊,他卻搖頭一笑,將這衝動暫擱了下來。

蘇綿迎著夜風冷雨,抬起手嗬了嗬熱氣:“楚楚的身契二哥想怎麽辦?”

“也是我疏忽,不是你臨行時提醒,我一時也忘了要從聶家拿來她的身契。”蘇皓立在廊下收了傘,隨手撣了撣袖口的雨珠:“楚楚對咱們蘇家有恩,回頭我與父親商量一聲,給她贖了籍,之後她是想留在咱們蘇家還是想出去自己過活,都由她。我會給她備上一筆謝銀,讓她後半生無憂。”

“二哥想得周到,等明日咱們一道去與她好好道謝時和她商量一二,看她意思是怎麽樣吧。”

“其實......”蘇皓猶豫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若今日之事,聶麟也是心有苦衷......”

如今一聽著聶家的事,蘇綿就覺一股氣直衝心腑,她壓了壓自己的脾性,斂眉看向蘇皓:“二哥的意思是說聶麟前後所為都是有根由的?”

蘇皓含混著點了點頭,四下一望,卻沒有再說下去:“好了,先進屋吧,外頭冷。”

內廚房收拾得很是利落,蘇綿進去時,一切油鹽米麵都備妥帖了,隻待她隨心烹煮。

“這是燒火的小丫頭,留著她給姑娘打個下手,奴婢們就先下去了。”幾個廚娘近來多有侍候這位三姑娘,知道三姑娘下廚的規矩,也都不往前頭湊。

蘇綿點點頭,道了聲辛苦,卻也並沒有留著那燒火丫頭。

雙福木槿早早迎著蘇皓一道去了傍邊兒的茶房裏且歇且等。

“姑娘下廚不喜歡人在跟前,世子爺且等一等,一會兒喝碗麵湯抵抵涼意。”木槿手腳輕快地給蘇皓倒了一碗茶湯,見蘇皓沒了旁的吩咐,便與雙福一道退到了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