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方瀲沒忍住,勾了勾唇角,因為他這些聽上去平平無奇其實暗藏心機的話術。

溫誓打開車鎖,對她說:“上來吧。”

方瀲沒拒絕,繞到另一側副駕駛上車。

經過車頭時餘光瞥了一眼,奔馳GLC,配置完也撐死不到五十萬。

家住小皇宮,開的車倒是中規中矩。

不是敗家子嗎?不太符合人設吧。

她一路走過來,溫誓的心思也不少。

方瀲今天明顯是打扮過了,他甚至能聞到香水味,不濃,像夏末秋初發澀的綠橘子。

發動車子前,溫誓偏頭看了一眼,裝作不經意地問:“相親對象約你的?”

“嗯。”

“上次不是說不喜歡嗎?”

“不喜歡,但也不討厭,所以要再相處看看。而且,”方瀲糾正道,“我上次是說‘不太滿意’。”

溫誓說:“那今天過後肯定是‘不滿意’了。”

方瀲有些無奈:“話都讓你說完了。”

溫誓隻是笑。

夜幕將至,天邊鋪著橘色的晚霞,行人走在下班路上,路燈開始上線營業。

鳳凰街尾連著一個露天廣場,後備箱集市即將開幕,已經停了好多車,遊客也不少,方瀲看溫誓一路往裏開,才反應過來:“你也要擺攤啊?”

“嗯。”

“賣什麽?”

溫誓打轉方向盤,把車停在空位上,回答說:“書。”

方瀲疑惑:“書?”

下車後,溫誓打開後備箱,紙箱裏裝了幾十本舊書,方瀲看著他一本一本拿出來擺好,紙張泛黃且不說,有些頁角卷曲,封麵都是殘缺的。

書店裏嶄新平整的紙質書尚且都是滯銷貨,這破破爛爛的二手書會有人來買嗎?

方瀲沒藏好表情,被溫誓看見了。

他說:“本來就是湊個熱鬧。”

方瀲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看到上麵有藍筆圈畫的痕跡,她問溫誓:“這是你寫的嗎?”

“嗯,小時候喜歡在書上亂塗亂畫。”

方瀲挑眉,這認認真真的批注筆記能叫亂塗亂畫?用紅筆給曆史書上的人物圖片塗口紅才叫亂塗亂畫好不好。

看這字跡也挺成熟的,方瀲忍不住質疑道:“小時候?難道你現在很老嗎?”

溫誓說:“反正也不年輕了。”

他把一張印著收款碼的紙貼在後備箱門邊緣,上麵還有兩行字:價格隨意,自取即可。

“走吧。”

方瀲愣住:“去哪兒?”

一輛一輛私家車拚出了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溫誓說:“前麵那麽熱鬧,去逛逛。”

“那車呢?”

溫誓把車鑰匙拋給旁邊賣手寫折扇的大哥:“老曹,幫忙看一下啊。”

方瀲還是不放心:“那有人白拿怎麽辦?”

“那也沒關係。”溫誓說,“拿回去能翻開看就行,要是不看也沒人會在乎這堆廢品。”

那些書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方瀲問:“你不留著紀念嗎?”

溫誓回答:“不用,有的書隻用看一次。”

方瀲點點頭,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

夜幕來臨,天已黑透,他們並肩走在路上,兩旁用後備箱搭出的攤位熱鬧非凡。

溫誓偏頭對方瀲說:“其實你那些木雕也能拿來賣,生意肯定好。”

方瀲點點頭:“改天問問晨晨姐。”

溫誓隨口問:“你和陳老板娘是朋友?”

“她弟弟在我家店裏幹活,就認識了。”

溫誓回想了一下:“就那個小夥子啊?”

“對。”

感覺到有蚊蟲在麵前飛,方瀲往後躲了一下。

溫誓慢下腳步回頭看她:“怎麽了?”

“沒事,有蚊子。”

“你很招蚊子咬嗎?”

“嗬嗬。”方瀲冷笑了聲,說,“非常。”

沒一會兒她就覺得胳膊癢,伸手撓了撓,果然摸到一個腫塊。

方瀲舉起手臂遞到溫誓麵前:“你看。”

周圍草叢多,養出來的蚊子也凶,那蚊子塊又大又紅,溫誓有些哭笑不得:“看來你的血太甜了。”

方瀲收回胳膊,用指甲刻了幾道印子止癢:“我爺爺也喜歡這麽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溫誓和方瀲換了個位置,讓她離草叢遠一些,還把袖子卷起往上提了提,露出小臂。

方瀲看著他的舉動,忍不住笑著說:“要幫我轉移火力啊?”

“嗯,就是怕我的血它們可能不愛喝。”溫誓說,“裏頭沒穿衣服,不然還能把襯衫脫給你遮一遮。”

方瀲一時掉以輕心忘了分寸,脫口而出道:“脫吧,又沒什麽人看。”

溫誓停下腳步,愣了愣,還真的伸手要去解襯衫扣子,嚇得方瀲趕緊上手攔他:“我開玩笑的!”

溫誓笑起來:“我也開玩笑的。”

方瀲收回手,臉上還有沒緩過來的驚嚇,想想她又覺得好笑,無奈地歎了聲氣。

溫誓說:“我像那種人嗎?”

方瀲回:“萬一呢?”

他追著問:“萬哪種一?”

方瀲回答不上來了。

在沉默的時間裏,溫誓的手機響起了錢幣進賬的提示音。

“喲。”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開單了?”方瀲問。

看到溫誓勾起嘴角在笑,方瀲不禁好奇道:“多少啊?”

“五塊。”

“......”

五塊就笑那麽開心?方瀲不懂二手書的行情價,但五塊怎麽聽都應該不算多吧。

兩人恰好走到街口的便利商店,溫誓說:“請你吃個冰淇淋吧。”

一路走過來方瀲確實渴了,答應道:“好啊。”

現在的雪糕五花八門什麽樣的都有,考慮到那五塊錢,方瀲彎腰在冰櫃裏翻找,從最底下抽出一支綠色心情。

她抬頭問溫誓:“你要哪種?”

“我不吃。”溫誓接過她手裏的冰棍,說,“我去結賬。”

方瀲在就餐區坐下,溫誓過來時手裏還拿著一盒別的東西。

他把冰棍遞給方瀲,坐在椅子上拆紙盒包裝。

“這什麽?”

“維e止癢露。”

溫誓把瓶子握在手裏,側身麵對方瀲,說:“那隻手給我。”

方瀲把冰棍叼在嘴裏,把手伸過去。

“我外甥也招蚊子咬,塗這個最管用。”他打開瓶蓋,擠了一泵止癢露在蚊子塊上。

皮膚瞬間感到一陣清涼,還有輕微的刺痛。

溫誓把瓶子放到桌上,一隻手握著方瀲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大拇指指腹把止癢露抹開。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彌漫開來,方瀲咬下一口綠豆冰,撩起眼皮,目光從自己的胳膊上移到溫誓的臉。

塗抹的止癢露很快被皮膚吸收,溫誓鬆開手,抬起頭問:“是不是好多了?”

方瀲眨眼回神,收回自己的胳膊:“嗯,還真挺有效的。”

溫誓蓋好瓶蓋,把藥瓶放到她麵前:“這個你拿回去吧。”

“謝謝。”

溫誓坐正身子,看向落地窗外。

街上車輛行人稀少,風吹動樹葉,影子在路燈下東搖西晃,長夜安寧。

木樨州地處江南,富饒秀麗,但在現代化高速發展下的今天,這座城市仍舊保留著部分傳統。

這裏沒有夜生活,十點過後就算深夜,人們吃飯早,休息早,起得也早。

吃完最後一口綠豆冰,方瀲想到什麽,對身邊的人說:“那你今晚上豈不是一分沒賺,還虧了?”

溫誓卻並不那麽想:“是嗎?我怎麽覺得我賺大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偏頭,目光落在對方的眼睛裏,沉默地試探,隱晦地交鋒。

幾秒後,方瀲睫毛顫動,先收回視線。

“吃完了?走吧。”溫誓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

方瀲又看了他一眼,心情莫名有些不爽。

走到門口時,方瀲沒有猶豫,搶占先機開口說:“那個,我先回家了,明天還有活要幹。”

溫誓說:“我開車送你吧。”

“不用,我家就在旁邊,走兩步路就行。”

“好,那到家發個消息。”

沒走一會兒,方瀲就接到趙行打來的電話。

“所裏的事忙完了?”

“對,你現在在家嗎?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夜宵?”

方瀲想了想,回拒道:“改天吧,我今天有點累了。”

“好,那你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從耳邊拿下手機,方瀲歎了聲氣,感到一陣疲憊。

夏天真的要到了,蚊蟲出沒,晚風吹在臉上都是溫熱的。

-

第二天上午,吳鬆月一通電話把方瀲喊到茶室,讓她幫忙試吃新品。

方瀲夾起一顆碧螺蝦仁放進嘴裏,品嚐後評價道:“挺嫩的,就是有點鹹。”

吳鬆月皺眉:“我剛吃了正好啊,是不是你嘴淡?”

“可能吧。”以前方學益做飯一年都用不完一包鹽,方瀲平時吃泡麵都隻倒一半醬料包。

吳鬆月把另一盤菜推到方瀲麵前:“你再嚐嚐這個。”

方瀲用筷子夾起雞翅,剛要下嘴,覺察出一絲不對勁來:“你喊我過來到底想幹嘛啊?”

吳鬆月說:“試菜啊。”

“我又不懂吃的。”

吳鬆月在她對麵坐下,嘴角挑起一抹笑:“好吧,我問你,是不是和那個人成了?”

方瀲疑惑:“哪個人?”

“別裝了,我昨天都看見你倆了。”

方瀲還是一臉問號:“哈?”

“鳳凰街啊,昨天晚上,不是你嗎?和那個趙sir。”

方瀲反應過來了,說:“那個不是他。”

吳鬆月愣住:“那是誰?”

方瀲低下頭,咬了口蛋黃雞翅,支支吾吾地報了個名字:“溫誓。”

吳鬆月的反應果然如她所料,語調尖銳的一聲“你說誰?”快要響徹整個大堂,店員們紛紛抬頭看過來。

方瀲朝他們招招手,讓他們繼續幹活去。

“什麽情況啊你?”

方瀲啃著雞翅說:“沒什麽情況啊,我昨天被趙行放鴿子,剛好遇到他,就說了會話。”

吳鬆月抱著手臂凝眉打量她,對這話裏的可信度存疑。

方瀲抬起頭,問出心中疑惑:“你很討厭他嗎?”

吳鬆月坐回椅子上:“也不是啦,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不太靠譜。”

“為什麽?因為他整天遊手好閑?”

“你不知道啊?”吳鬆月哼笑了一聲,雙臂交疊放在桌麵上,湊近方瀲說,“聽說他為了一隻碗欠了七百萬,把他爹氣個半死。所以他哪裏是遊手好閑啊,是被趕出家裏公司所以才整天沒事幹。”

嘴裏的雞翅啪一聲砸到盤子上,方瀲保持著張嘴的動作,呆滯地眨了眨眼睛。

“任性吧?”吳鬆月問完又改口,“不對,應該是‘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