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百萬,對於他那種富人世家來說好像聽起來也不多,可如果七百萬的等號後跟著一隻碗,不管那有多金貴,方瀲都覺得太誇張了。

一隻碗而已,難道七百萬的吃起來特別香嗎?

……說不定呢。

方瀲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角,嘟噥了聲:“確實有病。”

吳鬆月看見她手腕上的串珠,起了興趣:“這新買的啊?好看誒。”

方瀲低頭瞥了眼,早上沒事幹,她把菩提根拿在手裏盤了會兒,隨手戴上去後忘了摘。

吳鬆月問:“哪裏買的?”

“就前兩天在南街上,我去買了個膠片機。”

“怎麽突然想買膠片機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到相冊,想起來小時候家裏有一台相機,也不知道後來去哪裏了。”

吳鬆月把話題又扯了回去:“那你和那個趙行呢?相處得怎麽樣啊?”

方瀲的回答還是一樣:“就那樣,再看看吧。”

看她興致不高,吳鬆月撇撇嘴,說:“感覺你不是很喜歡他。”

方瀲扯了下嘴角。

店裏還有事,她拿起桌上的手機放進口袋裏,起身說:“走了啊。”

吳鬆月叫住她:“誒等等,給你把菜打包一下,帶回去給陳徹他們嚐嚐。”

方瀲提著打包盒回到益木坊,隔著落地窗看見元叔和陳徹忙碌的身影。

田檸養了幾盆多肉,中午陽光好,它們在門口排成一排,稍息立定站軍姿。

方瀲踏上台階,推開門進去,打磨機的聲音嗡嗡作響。

“帶什麽回來了?”李肅元抬頭看向她問。

方瀲拎高袋子回答:“鬆月店裏的新菜,吃飯了沒啊?”

陳徹放下木條,抬起胳膊擦了擦汗:“沒呢,在等你回來。”

方瀲走到小桌子邊,取出打包盒打開蓋子,喊田檸去拿碗筷。

“好香好香。”陳徹把腦袋湊過來,他自己的手剛幹了活是髒的,推了推方瀲,說:“我要吃牛肉。”

方瀲擦了擦手,拈起一片鹵牛肉喂給他。

李肅元過來看見這一幕,打趣道:“喂小狗呢?”

方瀲笑起來,配合地發出逗狗的“嘬嘬”聲。

陳徹嚼著肉,幽怨地瞪了李肅元一眼。

方瀲笑著笑著,走了個神。

她在想,這才是她熟悉、習慣,並能擁有的一切。

-

五一假期結束了,但調休還沒結束,明明是周六,但街上空空****的,和平常的工作日下午不無區別。

上次的膠卷用完了,方瀲帶到店裏去衝洗。

老板還記得她,讓她在外麵等等,很快就好。

方瀲坐在沙發上刷了會手機,一抬頭看見對麵有一家手作工坊,門店招牌上寫著“串珠·香包·蠟燭”。

反正在這等得無聊,方瀲起身走出相機店,朝街對麵走去。

推開門後,店裏光線偏暗,安靜的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

櫃台後的老板娘站起身接待她,是個麵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穿著藍白紮染長裙。

她問方瀲:“你好,想來做手工嗎?”

方瀲搖頭,告訴她:“我就隨便逛逛。”

店鋪分為兩個區域,手工區放置著桌椅,每張操作台上都有工具,另一邊就是展示用的木質貨架,上麵擺著許多可以直接購買的成品。

方瀲的目光一排一排瀏覽過去,最後停在手串區,她問老板娘:“這些是菩提根嗎?”

老板娘為她解釋:“這裏的是菩提根,這上麵的是蜜蠟,這個是綠鬆石。”

她留意到方瀲手上就戴著一串綠色飄花菩提根,誇道:“你手上這個就挺漂亮的。”

方瀲抬起手:“別人給的,我也不太懂。”

老板娘又仔細看了看,突然嘶了一聲:“我怎麽覺得這串有點眼熟呢?”

方瀲懵怔地眨了眨眼。

老板娘抬頭仔細端詳她的臉,問:“你是不是認識溫誓啊?”

方瀲點點頭。

老板娘露出笑容,又問:“他在追你?”

方瀲果斷否認:“沒有。”

老板娘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樣子,笑笑,說:“這串成色好,我本來想自己留著,盤了好兩天了,被他要走了,就知道是要送人。”

方瀲:“……”

她瞬間不想多待了,找借口說:“那個,我照片還在對麵洗,應該快好了,先走了。”

老板娘熱情道:“誒,有空過來玩啊,溫誓和我老公關係很好的。”

方瀲提著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她一路加快腳步回到相機店,沒等多久老板就從操作間走出來了,手裏拿著剛衝好的一遝照片。

他問方瀲:“這些你都要嗎?我看挺多都是之前留在裏麵的,你不要就給我,我正好拿來做個照片牆,錢我就不收你的了。”

方瀲答應道:“行,那我把我的挑出來。”

老板拿了一遝在手裏,也幫著她一起分。

翻到某一張時,他剛要歸到自己麵前的這一類,就被方瀲出聲打斷:“這張我要的。”

“哦。”老板把照片遞給方瀲,隨口問,“這張你拍的?”

“對。”

老板露出一個“懂了”的笑容,問:“上頭那是你男朋友?”

方瀲搖頭:“不是,就一路人。”

老板記得那天她在攤位前和一個男人說過話,不是男朋友他信,但是路人他可不信。

他了然地笑笑,說:“這鏡頭和人的眼睛一樣,拍的時候眼睛在哪裏,一看照片就知道了,你眼裏有他。”

方瀲麵無表情地盯了他兩秒,問:“你這麽八卦呢?”

老板哈哈笑了聲,從抽屜裏拿了個紙袋給她裝照片。

也許是新相機帶來了久違的新鮮感,方瀲平時這麽一個不愛出門的人,最近天天都在外頭,拿著相機隨走隨拍。

木樨路是整座城內曆史最悠久的老街,傍河而建,水路並行,與其他熱鬧喧嘩的商業街不同,這條街至今仍保留著古城風味,清靜而古樸。

今日多雲,又是工作日,路上行人稀少,很適合取景拍照。

方瀲站在石橋上,風平浪靜的好天氣,河岸上停泊著一艘廢棄的烏篷船。

她摁下快門,繼續往前走,一轉頭卻看見道熟悉的身影。

溫誓站在橋下,微微仰著腦袋看著她,臉上也有意外。

已經數不清是兩個人第幾次的不期而遇了。

方瀲走下台階,問溫誓:“你怎麽在這?”

溫誓側身指了個方向:“來這邊取個貨,你呢?”

方瀲舉起手裏的相機:“拍照。”

“那天買的那台?”

“嗯。”

方瀲看他兩手空空,不免好奇道:“你不是說取貨嗎?貨呢?”

溫誓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百寶袋,對方瀲說:“手攤開。”

方瀲乖乖攤開右手,想到那隻七百萬的碗,她又伸出左手靠了上去,一並伸到溫誓麵前。

這幅樣子看著有些呆。

溫誓一邊笑一邊打開袋子。

幾枚古銅色的圓幣滾落到掌心,方瀲捧高手,放到眼前仔細端詳:“這什麽?”

與一般的錢幣不同,這些圓幣都雕刻著立體花紋,空洞的骷髏頭細致精妙,看上麵寫的年份大多都產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

“這叫流浪幣。”溫誓把硬幣翻麵,給方瀲看上頭的鏤空雕花,“美國經濟大蕭條的時候,很多人流離失所,成了流浪漢。他們用簡單的方法美化硬幣,原本就是為了讓它們多點藝術價值,好拿來買更貴的東西。後來這種東西慢慢發展起來,加上鑲嵌、點金之類的工藝,就漸漸成了一種藝術品。”

一聽到這些正兒八經的曆史知識,方瀲就想開小差,一開小差,她就忍不住張嘴打了個哈欠。

兩個人對視一眼,溫誓微笑著問:“是不是很無聊?”

“沒有。”方瀲把東西還給溫誓,“我是差生。”

也不能一直在這幹站著,方瀲看了看周圍,提議說:“要不我請你喝杯東西?”

溫誓自然是答應:“好啊。”

街上新開了許多飲品店,方瀲就近找了一家,點了兩杯招牌。

下午客人不多,店員很快製作好,通知她取單。

方瀲一手一杯捧著奶茶,回頭找溫誓。

他站在岸邊,對麵好像是家茶樓,能聽到嚶嚶呀呀的唱曲聲。

方瀲走過去,把其中一杯奶茶遞給他。

“謝謝。”溫誓說。

“你那杯去糖的,應該不甜。”

茶底有茉莉清香,奶味濃鬱,冰冰涼涼的很清爽。

溫誓評價道:“還不錯。”

方瀲點點頭,也說:“還不錯。”

“誒,你聽過評彈嗎?”

“小時候跟著我爺爺去聽過。”方瀲順著他剛剛視線的方向看過去,“你想去聽嗎?”

溫誓說:“也不是想,就是發現我還沒聽過。”

“沒聽過?”方瀲感到驚訝,“怎麽會?”

溫誓解釋道:“我不在這長大,大學也不是在這裏上的,算起來在木樨州前前後後也就待了五年。”

方瀲有些懵:“那你,那你在哪裏長大的?”

溫誓回答說:“南蟬州,我跟著我外公長大的。”

“哦。”方瀲點點頭,其實心裏更疑惑了。

兩個人沿著河岸往前走,氣溫剛好,多雲的天氣也不用擔心太陽曬。

看到好看的景色,方瀲便停下來舉起相機。

“哦對了。”溫誓站在一旁等她,手裏拿著兩杯冰飲,說,“你上次做的那個小老鼠我外甥很喜歡,你最近有空嗎?能不能再給他做兩個?隨便什麽都行。”

“可以啊。”方瀲一邊看著取景框一邊回,“但我這兩天開不了工,刀不行了,等換了新的就給你做。”

溫誓問:“對你們來說,工具是不是很重要?”

方瀲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句廢話:“那當然,廚子切菜還挑刀呢。”

溫誓又被她逗笑。

下午四點多,天空神奇地出了會太陽,金燦燦的陽光斜斜打在古街上,把地上的影子拉長。

時間不早了,照片拍的夠多了,飲料要喝完了,街也快走到尾了。

“往回走吧。”方瀲說,“哪杯是我的?”

溫誓把右手伸過去:“這個。”

冰塊融化成水,奶茶的味道被衝得很淡,方瀲喝了兩口,把塑料杯丟進垃圾桶裏,突然抬頭問身邊的人:“能問你個事兒嗎?”

溫誓偏過頭:“什麽?”

方瀲頓了頓,開口問:“你真為了一隻碗花了七百萬啊?”

她知道這問題或許會有些冒犯,但沒有想到會是周身空氣都尷尬凝固住的地步,溫誓嘴角的笑容都收回去了。

方瀲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在短暫的沉默後,他開口回答說:“是六百八十萬,那隻碗一百八,五百是......,是我另外欠家裏的。”

所以是真的,方瀲收回目光,看看有錢人,都是用“萬”做單位的。

方瀲其實還有問題,但不敢多問了。

溫誓低頭盯著她臉上的神情,問:“怎麽了?”

“沒怎麽。”方瀲繼續往前走,“街上有很多關於你的傳聞,我好奇,和本人求證一下。”

“是嗎?什麽傳聞?好的還是壞的?”

方瀲回頭看了他一眼:“好的壞的你心裏沒數嗎?”

溫誓笑了,又問:“那你信嗎?”

方瀲的腳步慢了慢,像在等他跟上,然後告訴他:“我不從別人嘴裏認識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