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卓在洗手間裏遲遲不出來。
最後打破僵局的還是戚霄,他一走進房間,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到了他身上。
殷述皺眉訓斥道:“照片的事情怎麽回事!誰準你不請示就賣出去的?”
戚霄背脊瞬間僵直,他斟酌醞釀說道:“是這樣的老大,這件事不能怪我,要怪相裏荼,他不肯來。”
殷述的視線轉向相裏荼。
相裏荼立即說道:“爸,你要信我。”
戚霄一個趔趄,袁杭凱趕緊拉住他。
殷述怒道:“你們一個個的過家家?給我說清楚!”
戚霄道:“相裏荼不肯來,我隻能拐帶小卓把他引來,拐帶小卓來不及買票了就開了國際航線,老大,國際航線真的很貴!我沒辦法才賣照片的。”
殷述自然不上當:“相裏荼為什麽不肯來?都到局裏了算哪門子的不肯來?”
相裏荼:“爸你明察秋毫,果然我們才是一家人。”
“你也閉嘴!”殷述罵道:“八尺鏡碎了還沒找你算賬!”
相裏荼聞言立刻噤若寒蟬。
殷述頭疼地按了按眉心,走到沙發邊坐下:“一件一件講清楚,不捋清楚沒法放心誅邪神,你們誰先說?”
相裏荼和戚霄對視了一眼,互相從對方眼神裏看出了山雨欲來的架勢。
最後兩人都屈服了,戚霄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殷述。
“怪我沒看緊小卓。”戚霄說道:“我以為倉庫裏都是他的克星,他肯定乖乖跟著我們不敢亂動。”
殷述按著太陽穴疲憊地問相裏荼:“輪到你了。”
相裏荼茫然:“啊?”
殷述怒道:“啊什麽啊,為什麽小卓恢複記憶以後和你不對盤?你們倆這個狀態我怎麽帶你們去誅邪神,我可不想看見自己人在裏麵打起來!說!”
見瞞不過殷述,相裏荼隻好把他和小卓的矛盾醞釀成文字和盤托出。
“這件事要從我們還活著的時候說起。”
相裏荼活著的時候,用年少有為,後起之秀,驍勇善戰這一類詞來形容他一點都不過分。
從他十五歲當上陪戎副尉起,每隔一年半載就能往上升一階兩階官職,十八歲就當上了明威將軍,當時宋朝已經隱隱有了改朝換代的趨勢,中原和遼國、蒙古、大金征戰不斷,更遑提周邊無數冒頭的遊牧部落和小國。
像相裏荼這樣的年輕將軍,是中原多少姑娘的懷春對象,他長得又好,氣宇軒昂,更有大批看中他前途,願意下嫁閨女的朝中老臣虎視眈眈,他的妻子就是這樣被選中嫁進來的。
他一開始倒也不覺得妻子如何不好,隻是隱約感覺不合拍,談不來,哪裏都差點意思,但男兒長大就是要成家立業的,父母之命,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妻子是當朝高門顯貴的獨女,素日裏就驕縱,見他時常混在軍營裏練兵便覺得冷落了她,不僅愛回娘家告狀,更是時常來軍營裏撒潑鬧騰不許大家操練,好在沒過幾個月朝廷就把他派出去打仗,總算得了幾天清淨日子。
這一次他要打的是一個蒙古小國。
蒙古有許多部落和小國,大多都是蠻荒之地,相裏荼早就摸透了那裏的實力和行軍套路,每次出兵必凱旋而歸。
這次自然也是。
那個小國就連王宮都沒多點大,當相裏荼走在戰後廢墟和黃土滾滾的破敗王宮裏找尋俘虜時,他的眼神忽然被躲在廢墟後麵的一雙眼睛吸引了。
他從未見過那麽美的人兒,小小的一團,因為逃難而衣衫不整,臉上的灰塵髒汙隻顯得他眼眸更亮,黑白分明如秋水剪影。
“把他給我帶過來。”
士兵都是粗人,將軍點名要這個人,那這個人在他們眼裏已經等同於死人了,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拖起那個人,不顧他衣衫襤褸用力拽著他往相裏荼麵前一丟,對方一身雪白的皮肉頓時摔破了皮,被士兵拉扯到的地方也浮現紅印。
相裏荼從未在蒙古見過如此雪白細膩的人兒,這裏都是蠻子士兵,粗野不堪,見到此等尤物當下喉嚨便有些幹渴,仿佛一把火在裏麵劈啪燃燒。
他鬼使神差地脫下披風裹在那人身上,把他抱起來帶回了軍營。
那人洗幹淨以後容貌越發出眾了,別說邊陲戰場見不到這樣的美人,便是中原也沒幾個比得上的,更何況中原的美人美則美矣,卻美得千篇一律,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天香牡丹範兒,雍容華貴。
“我從王宮搜出你的畫像了,你還不說實話嗎?”相裏荼把一卷畫軸往他腳邊一丟:“你爹娘倒是疼你,托人護送你出來逃離王宮,卻沒想到你終究是沒逃過去。”
“卓楚兮。”
被驀地叫到名字,軟榻上的人兒嚇得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他。
隻是那目光中除了驚慌失措,還夾著一抹沒有被相裏荼忽略的恨意。
“收起你的眼神,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弱還不自知。”相裏荼捏起他的下巴湊近他:“你看看這滿營的士兵你打得過哪一個?你爹媽都自刎了,生了你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廢物,連名字都像個娘們。”
“啪。”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卓楚兮氣得臉都紅了,呼呼地喘著氣,手被慣性帶得重重落到軟榻上。
“你就是殺人凶手!”
相裏荼渾身暴戾血性立刻翻湧上來,他是覺得卓楚兮長得好看,但可沒多餘的同情!明威將軍被俘虜扇了一耳光,說出去豈不要被笑掉大牙?
偏偏卓楚兮還不知死活,忽然瘋了一樣地撲上去捶打相裏荼,在他臉上撓了好幾條細小的血痕。
這下徹底惹怒了相裏荼,以他的體格隻需要一隻手就能壓製卓楚兮,於是他輕輕鬆鬆壓製了對方。
然後,把他睡了。
之後第二天以及後麵的日子裏卓楚兮鬧出來的自殘、自殺、絕食、拒醫事件姑且不提,直到第二年春天兩人的關係才稍有緩和。
彼時相裏荼打了好幾個大勝仗,一下升為了驃騎將軍,官從一品,宅子、封賞無數,多少豪門貴族踏破門檻願意把女兒送他為妾侍,但都被相裏荼拒了。
他已經很少回府,偶爾不得不回府的時候也是把卓楚兮關在軍營裏,卓楚兮至今不肯給他好臉色,如今無非是鬧累了,懶得理他,相裏荼擔心把他帶回府極有可能一眼沒看住就被他跑了。
恨就恨吧,反正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麵打仗,隻要一起呆的時間夠久,日久生情,他不信和卓楚兮的關係會毫無轉圜的餘地。
除了強迫他以外,自己在其他方麵對他是極好的——相裏荼是這麽認為的。
最近的關係好轉也是因為相裏荼為卓楚兮擋了一箭險些傷到要害,總算換來一夜溫存,而這樣的一起出生入死機會還很多,總有一天他們會形影不離,相親相愛。
這天相裏荼又接到邊關急報,這次軍情緊急,恐怕需要他在外鎮守兩年,兩年不能回家,而他居然還有些期待。
不用聽長輩開枝散葉的碎碎念,不用費盡心思拒絕哪家的女兒,不用見到刁蠻刻薄的妻子,不用在朝中權衡利弊,最重要的是,他能每天光明正大和他的兮兮在一起,不必擔心有誰發現了他。
“兮兮,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了?”掀開簾子,相裏荼一鑽進帳篷裏就看見卓楚兮坐在桌邊練字,背影清瘦,仿佛風一吹就要著涼的樣子。
“在寫什麽?”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滿足地嗅著對方頭發上清新的茉莉香。
卓楚兮在練漢字,冷不丁被他抱住,手一抖一滴墨水汙了潔白的宣紙。
相裏荼最近發覺他很有文字天賦,中原話也學得很快,隻是出於戒備不敢讓他學太多,打算讓他學個一知半通解解悶就罷了,否則萬一人跑了可就不好找了。
“別寫了,你看這是什麽?”相裏荼拿下他手中的毛筆,把一根東西獻寶似的舉到他麵前:“糖葫蘆,吃過嗎?”
卓楚兮沒吃過中原的玩意兒,他兩次跟著相裏荼的親衛隊回去都是住在營中,哪有上街的機會。
“嚐嚐。”相裏荼把糖葫蘆遞給他。
卓楚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抵抗得過糖葫蘆的**,接過去輕輕咬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爆開,草原上的零嘴都是奶皮子奶豆腐,吃多了膩得慌,他還沒嚐過這樣清新的味道,吃完一個忍不住又咬了一個。
見他喜歡,相裏荼心情瞬間舒暢無比,他立刻叫來侍衛去東市上采買中原新奇好吃又好玩的玩意兒,一並打包帶著走。
這次相裏荼投其所好,兩人之間的關係終於千辛萬苦近了一大步,卓楚兮偶爾會和他說兩句話,不再拒人於千裏之外。
相裏荼再接再厲,到處尋覓新鮮玩意兒送給他,在**也不用強的了,兩人在邊關度過了半年相對和諧的時光,有時候他甚至能在對方臉上看到笑容。
那柔和又明媚的笑靨,仿佛滿樹的杏花一夕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