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啟蒙

不知不覺間,容景穿來已經近十天了。她漸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一般卯時剛過,她就起床,沿著鄉野小道跑步鍛煉身體。前世她經常臥在病**,羨慕的看著窗外健步如飛的人。所以現在她格外愛護這個雖然孱弱,但總體健康的身體。她要好好鍛煉,也是為科舉打下基礎。一場科考連續幾天,沒有好身體根本吃不消。

對此,容澤是支持的。他雙腿殘疾,無法陪著容景跑步,隻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後,默默的關注著小女兒的安危。

下雨的時候,容景便在屋子裏做些體操。

不過今天有些特別,因為容澤要進山,容景打算跟容澤一起,一邊早起鍛煉呼吸山野的新鮮空氣,順道看看山上有沒有掙錢的門路。

溪崗裏周圍有幾座不高的山丘,數十年前,因為砍伐過度,曾發生過嚴重的泥石流。後來縣衙下令,每月隻有特定幾日可以進山砍伐,且隻能砍伐枯木,拾撿枯草。

所以,砍柴並不能帶來太多的收入。容景在心中否定了這條路。

除了砍柴,每次上山,容澤也會摘些陳艾、菖蒲、藿香、薄荷之類的草藥去賣,要是雨後,說不定還能撿些山菌木耳,打打牙祭。但這些東西,容澤會摘,其他裏中的民戶也會。容景看到一群人在山中穿梭,他們雙腿健康,行動更為靈活,所得也比容澤更多。

所以,靠山吃山,也是行不通的。山就那麽大,人卻那麽多。

好在今日他們運氣不錯。容澤摘到了一些草藥,還撿到了菌子。

“中午叫你大姐添個菜。”容澤將幾隻肥碩鮮美的菌子放進竹筐裏。“你這兩天讀書辛苦了,好好補補。”

看著還帶著木屑泥土的菌子,容景忽然想起她前世為了排解壓力,看了不少種植菌子的視頻。菌子美味,營養豐富,在這個吃肉奢侈的年代,菌子可以補充蛋白質,還可以賣錢。

但是,一想到原材料、基質,種植條件、養護要求,她又在心裏歎了口氣。他們太窮,暫時不行。

*

從山上下來回到家後,一家人便聚在一起吃早飯。早飯是白粥和一些小菜,也有雞蛋。容家很窮,而且屋宇狹窄,他們沒有田地,也沒錢養雞鴨。但容澤卻從不苛刻飲食,總會買些蛋給孩子們補充營養,偶爾也會割點肉,所以他們並沒有存下來多少錢。

就算如此,他們吃的也不會太好。雞蛋每日早上就一個。以前蛋黃兒子吃,蛋清三個女孩分著吃。但是現在,看著自己碗裏整個蛋黃,容景覺得鼻子有些堵。

“快趁熱吃了,你曾祖父雷山公說,人是鐵飯是鋼,再苦不能苦了吃喝。”見容景一直不肯吃蛋黃,容澤勸道。這孩子女扮男裝參加科考本就不易,最近讀書也格外用功,不多吃點東西怎麽行。

“父親,您也吃吧。您幹活辛苦了。”容婷和容娟連忙將自己碗裏的蛋清夾到容澤碗裏。蛋黃給了容景,蛋清給了他們。容澤什麽都沒有。

容澤擺擺手,將蛋清放回她們碗中,“你們也要做活。你們也是長身體的時候。”

兩個女孩還想說些什麽,就見容澤一口喝完稀飯,對容景道,“景兒,我去城裏賣草藥,你好好在家溫習功課,我下午回來再考校。”

容景點點頭,和著稀飯將蛋黃一口吞下。稀飯清湯寡水,蛋黃也沒調料,還帶著淡淡的腥味。但她卻覺得並不難吃。

穿書之前,她也有親人。那個世界的父親重男輕女,對她不管不顧不問。母親則給了她巨大的壓力,強迫她出人頭地,絲毫不顧她病弱的身體。

但就算她忍著病痛,讀到了博士,找到了人人羨慕的工作。父親還是覺得她比不上連大學都沒考上的,小三生的弟弟。母親罵她沒用,讀那麽多書還是討不了父親的歡心,漸漸的和她斷了來往。

隻留下她一個人,在醫院的病**走完了年輕的一生……

所以對原本的世界,容景並不留戀。穿越之初,她更慶幸自己有了健康的身體,可以再活一次,按自己的想法而活。

但是現在,她覺得自己擁有了上輩子不曾擁有的,更重要的東西。

看著容澤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容景放下碗筷,“大姐,我吃完了。”

容婷點點頭,柔聲道,“放這裏吧,一會兒我來收拾。小弟,你快去溫書。”

大姐容婷,今年十四歲,平時在家操持家務,也做些繡活貼補家用。刺繡用的布料、絲線和圖樣都是裏中一戶人家提供,容婷隻出手藝。

容景曾經拿著一方她繡好的手帕問,“大姐,這帕子能賣多少錢?”

容婷說,“約摸兩百文吧。”

“那這些布和絲線呢。”容景又問。

容婷想了想,“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五十文吧。”

容景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兩百減去五十就是一百五。你辛辛苦苦忙活這麽久,卻隻掙了三十文。”

封建社會的資本家也太黑了。

容婷笑笑,“絲線和布料量多才會出售,隻幾張繡帕的量,他們不肯賣的。”

容景垂頭喪氣的低下腦袋,看來大姐不是沒想過自己當老板,但情況不允許。指望大姐發家致富,短時間內似乎也不太可能。

看著大姐收拾碗筷,她長長的歎了口氣,“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小弟,你說啥?”二姐容娟見她的小臉皺成了核桃,覺得非常好玩。

“我背書呢。”容景收斂神色。

看她兒童老成,容娟正想打趣幾句,忽然想到眼前的孩子比自己還小,卻扮成男孩,扛起家庭的重擔……

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小弟,你的衣服我已經洗好晾幹,放到你**了。”

容娟今年十二歲,力氣很大,平日裏在錦州城裏一戶陳姓人家幫工,做些掃灑洗衣之類的粗活。她不是每日去,隔個兩三日去一次,工錢日結,不論每日做多少,隻有八十文錢,除去飲食,還剩五、六十文左右。其餘時間,她會在家裏做些粗重的家務,比如劈柴、擔水。雖然容娟的收入較高,但並不是每天都有,而且她的活路過於繁重,年紀輕輕就滿手繭子,臉上更是風吹日曬兩坨高原紅,將原本八分的美貌活生生降到了五分。

看著形容粗糙的二姐,容景心下有些不忍,她嗯了一聲,然後來到了書房。

容家共三間房。正中是堂屋,吃飯兼堆放柴薪,夜晚草草鋪上席子,就是女孩們的臥室。左側原本是容澤和兒子的臥室。但現在兒子已死,於是這間臥室變容澤一個人居住。最右側原本是容澤和兒子的書屋,現在兼做容景的臥室。

容景走到書桌前,攤開一本《聲律啟蒙》,開始朗讀起來。容家雖然窮,但書卻不少,啟蒙的書籍、四書五經……都是容澤拚命保下來的。無論是在流放的時候,還是回到溪崗裏後,除了妻兒生病,其餘不管在多艱苦的條件下,容澤都沒想過要將這些書賣掉換錢。因為他心中有個執念:這些書,終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剛穿過來的時候,容景看著這麽多書,提出過抄書掙錢的想法,這也是不少穿越小說中常見的做法。但容澤告訴她,這恐怕很難。

首先,抄書所用紙筆墨需要一大筆錢,對他們這種貧窮的家庭來說是承擔不了的。

而且,字數少的書,比如《大學》、《中庸》等其實也賣不了多少錢。能買得起價格的書,字數都很多,上萬字的《論語》……幾萬字的《周易》、《孟子》……十幾萬字的《左傳》……抄完一本書要耗費不少時間,還要保證字跡工整,一旦出現錯誤,那一頁就得全部重來。

“錦州城中有專門的抄書人,我們,沒那個條件。”容澤說。

該怎樣破局呢?容景心中有些煩憂。但還是堅持著讀完《聲律啟蒙》,又讀《笠翁對韻》。作為一個文科博士,她可以毫無障礙地認識並書寫繁體字,隻是某些字的讀音與韻律她卻拿不準。但這些是基礎中的基礎,也就是小學功夫。所以,她會要求容澤先讀一次,自己再跟讀,讓容澤糾錯,直到通讀幾遍都沒有錯誤之後。她才繼續學習另外一本。

在容澤外出掙錢的時候,她則將已經讀通的書再次拿起來,閱讀背誦。

短短幾天,她已經背完了《三字經》、《千字文》,今天她想背完《聲律啟蒙》上卷第二,“冬”。她的記憶力原本就好,更何況現在是個孩童,正是記憶力的黃金時期。

很快,一個上午過去,容景覺得有些疲乏勞累了,此刻已經臨近午時。她離開書房,想去幫姐姐們幹活。她推開房門,朝著屋後用磚頭簡陋堆砌的露天灶台走去。大姐容婷和二姐容娟正蹲在灶台前,一邊生火一邊低聲說些什麽。

“大姐,要不再想想辦法。”容娟帶著哭腔,“說不定那狗賊故意誆你,你別信他。”

“我問了別人,是真的。要麽一兩銀子,要麽下河掏淤泥……”容婷的聲音更加哽咽。

容景呼吸一凜,愣在原地。

作者有話說:

各種啟蒙書籍綜合明清兩代。

這幾章先小小的解決下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