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殿試(三合一)

第二日一大早, 容景就苦著一張臉,坐在大堂中。

“明焉哥哥, 你為什麽還不走?”陳宇好奇道。

“是啊, 範兄他們已經訂好了包廂。就等你去請人了。”陸洋道。

可是容景卻呆在家裏,遲遲不動,陳宇和陸洋甚至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窘迫與無奈。兩人不由得有些奇怪, 但很快,他們就想明白了。許是放榜之日昭陽公主將容景擄走, 兩人捅破了那層紗窗紙, 彼此都變得羞澀起來。

“明焉哥哥, 你別害羞,你是男子, 得主動點,嘻嘻。”陳宇笑道。

“是啊,別讓公主殿下等久了。”陸洋也忍住笑道。

容景歎了口氣,看向一旁候著的黃四, “阿四,你去請公主殿下吧。”

黃四猥瑣的笑了, “公子, 您說笑了, 公主殿下此刻隻想見到您。”

容景氣的想打人,但最終忍著怒氣, 恨恨的出門了。

*

祁叡的公主府上。

容景在門口足足站了好一陣,直到黃四看不下去了, 高喊, “殿下, 容公子來接你了。”

幾乎是頃刻之間, 門被打開,身著華麗宮裝的祁叡風一般的走了出來,“明焉,你怎麽現在才到?本宮等你很久了。”

說罷,他自然而然的挽住容景的胳膊,“我們走吧。”

容景身子一僵,正要將自己的胳膊從他臂彎中扯出,就見祁叡靠近了她,低聲道,“外人麵前,樣子要裝的像一點。”

容景咬牙道,“殿下,這不合禮法,我們還沒有成婚。”

祁叡撇撇嘴,“可是我們兩情相悅,而且別人都知道。”說罷,他將容景的手挽的更緊了。

容景內心瘋狂咆哮,鬼特麽的兩情相悅。明明是你自作多情好嗎。

就這樣,她被祁叡這麽拉著,一路走到了京城最好的酒樓獅子樓。

打開包廂門的一瞬間,眾人停止了交談,齊刷刷的看向了緊緊相依的二人,隨後將焦點聚集到了兩人相互攙扶的胳膊上。

不知是誰起頭,人群發出一陣叫好聲和打趣聲。人們各種起哄,說兩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祁叡聽得開心極了,笑著說謝謝大家。容景低下腦袋,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丟臉,太丟臉了。

好不容易等眾人鬧得差不多了,耿克才板著臉,帶著柳誠和其餘會試的考生向祁叡行禮。容景連忙跟著行禮,並借此離開了祁叡的身邊,走到羅鳴這邊。

羅鳴見狀,微不可查的揚起嘴角,明焉果然是在意自己的,主動走到自己這裏。但很快,笑容凝固,他的神情又慢慢變得苦澀。

容景已經答應了昭陽公主,再過一陣就會成為她的新郎官。他到底已經是別人的男人了。

恍惚之間,羅鳴聽到祁叡叫眾人不必多禮,語氣頗為開心,活脫脫一個被情郎寵愛的幸福女子。

耿克和柳誠安排祁叡坐到上首正中的位置,祁叡戀戀不舍的看了容景一眼,隨後坐了上去。容景鬆了口氣。還好,小公主沒有發癲,讓自己和她坐一起。

眾人入座落定,祁叡先說了幾句,無非是感謝耿克、柳誠與各位考生的配合,讓他這個主考官能夠順利主持考試並完美交差。又恭喜了一番這次考上的貢士們,並鼓勵這次未能上榜的,讓他們不要氣餒,再接再厲。

“本宮同林大人說了,這次本宮提供的棉衣、棉鞋、棉被將會清洗幹淨,下次、下下次會試繼續免費提供。還有,林大人也承諾,未來三年將會攢下一筆專有款項,為以後的會試提供一日三餐。所以各位放心,以後的會試,再也沒有寒冷和饑餓。”

無論是已經成為貢士的考生,還是落榜的舉人,聞言都感動不已,紛紛口稱殿下仁慈。

看著他們真誠的眼神與激動的神情,容景就知道,祁叡現在在仕林的心目中已經是一個靠譜的主上了。看著祁叡含笑坐在那裏,一副謙卑而含蓄的樣子,再一想到自己初見祁叡時那張狂跋扈的模樣,容景忽然有一種養成的快樂。

吾家有女初長成,不,不僅是初長成,是已經可以獨擋一麵了啊。

容景看著祁叡欣慰的笑了,感受到了容景的目光,祁叡也溫情脈脈的回望,和容景相視一笑。

其餘的人自然看到了這一幕,不知是誰起頭,有人高呼道,“讓我們敬昭陽公主殿下和容會元一杯,就當是提前喝他們的喜酒了。”

這話祁叡自然愛聽,他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說得好。”

“本宮大婚之日,歡迎各位!”

容景低下頭,更尷尬了。

*

宴席散去之後,容景敏銳的捕捉到祁叡望向自己的目光不懷好意,於是借著與羅鳴等探討問題,悄悄的溜了。

黃四狗腿的說道,“殿下,要不要屬下幫您將容公子叫回來。”

祁叡看向容景的背影是毫不掩飾的炙熱,黃四知道他肯定想借此機會和容景再說幾句話。

情人間的話,嘻嘻。

祁叡卻咬咬嘴唇,忍耐道,“不必,讓他去吧。”

畢竟屬於容景的,婚前的自由時光不多了。耿克詫異的看了祁叡一眼,“殿下還蠻賢惠開明的,嗬嗬。”

怪不得容景答應了她。祁叡雖然個子高大強壯,性子跋扈,但對容景確是極好極其順從的。

“這不殿試在即,本宮特意叮囑過明焉,要專心攻書,不要再找本宮膩歪嗎?”祁叡對耿克這個想將容景搶為孫女婿的老頭自然沒有好感,懟了他一句後又轉向柳誠,“柳大人,這次殿試的主持評定人選,你們文淵閣有什麽消息嗎?”

柳誠道,“沒有啊,大家都在猜測。”

三人都有些奇怪,照理說人選早就該公布了,怎麽現在還沒有任何風聲。估計隻有皇帝知情。但是他為什麽將消息捂得死死的。

到底是何方神聖?一時間,三人心中猜測不斷。

*

第二日一大早,陳宇和陸洋就告辭離開。他們打算回到巴府後,先去崇明社學報喜,告訴賀山長和學子們,容景中了會元,羅鳴也是會試第二。

可以想象,賀山長一定會高興的暈過去的。

然後再回趟容景的老家溪崗裏,給容家的鄉親們傳遞這個喜訊。

“明焉哥哥,叨擾多日,這段時間謝謝你和伯父,姐姐們了。”陳宇笑道。

容景拍著他的肩膀,“不客氣,小宇,三年後我在這裏繼續等你們。”

“明焉哥哥,你放心,我們回去後一定好好看書,下回爭取上榜。”

陸洋接著道,“但是,我們希望,等我們回到巴府後不久,就會聽到容狀元的名號響徹天下。明焉賢弟。”

陳宇點點頭,“明焉哥哥,祝你好運。”

容景深吸一口氣,“嗯!”

*

送走陸洋和陳宇後,容景又去了一趟林霄家,林霄挎著臉,撇著嘴,但還是將她迎進了屋子。

“容美男,你還記得老夫這個老師啊。”林霄皮笑肉不笑。

一旁的胡氏連忙罵道,“死老頭子,你又說怪話。”

容景無奈的笑了,“您永遠是學生的老師。”

林霄幽幽的歎了口氣,“是啊,隻是你的老師,不能是你的爺爺。”

胡氏見林霄越說越混賬,直接揪住他的耳朵,“老頭子,不會說話就閉嘴。”

林霄這麽說,不僅容景難堪,林慧也尷尬。自從會試放榜,人人都知道容景被昭陽公主搶去。容景答應尚主後,林慧雖然在他們麵前不顯,但是私底下卻悶悶不樂。

不光是林慧,京城中的很多其他少女也一樣。她們都喜歡容景,可是又爭不過祁叡,隻能暗自憂傷。

現在林慧好不容易開朗些了,她不希望林霄再刺激孫女。

容景卻搖搖頭,“這事是學生做的不地道,但學生也沒辦法,畢竟公主對學生付出的太多,而學生也欣賞她的特立獨行。”

林霄哼了一聲,“確實,若是這次她不是主考官,你的會元之位還真不一定。”

容景這次之所以奪魁,最後一道的策論題目至關重要。

這麽大的恩情,容景不以身相許,實在是說不過去。想到這裏,林霄心下稍微好受了些。

“等靜兒回來,你同他好好聊聊,殿試很快就開始了,你也該收心了,不能沉浸在兒女情長中。”一說到科考,林霄又恢複了正常,另外一種陰陽怪氣的正常。

“容美男,上回殿試我靜兒本應該是狀元的,但遇到熊風那個瘟喪。而且,靜兒長得像我,俊極,用容老頭的話來說就是顏值天花板。以至於讓人隻看到他的美貌,忽視了他的學識,他才被點為探花。容美男,你長得這麽醜,若是不當個狀元,豈不是說不過去。”

胡氏氣的又想打林霄。

容景卻對此習以為常,“學生盡力。”她笑著說道。

午飯擺好的時候,林靜回來了。他先是真心實意的恭喜了容景一番,隨後兩人聊起了殿試。

在科舉考試中,殿試是最後一關,考察的內容隻有一項,就是當場寫策論。題量最少,難度也不一定大,但卻意義最重。畢竟,殿試是皇帝作為考官,新晉的所有進士都是天子門生。

“我朝的殿試,雖然由皇帝欽定幾甲與名次,但現場一百人的試卷,皇帝肯定不可能一一全部親自看完。所以還是有評定的大儒。上回是前任太師熊風主持。這次就不知道是誰了。”說到這裏,林靜有些擔憂的看了容景一眼。他自己上回差點被熊風坑,連二甲都不保。好在有祁叡去給皇帝吹膝下風。而且他還是時任禮部侍郎大員的孫子。

可是容景……

容景什麽都好,就出生是天大缺陷。

首先皇帝作為先帝的兒子,肯定對容景容頤後人的身份有所忌憚,若是他隻往壞的方麵想,說不定會刻意壓低容景的名次。另外,如果這次主持的大儒也對容頤不滿,故意挑容景的錯,那麽他殿試成績也不會好看。

一想到堂堂五元大才子,卻在殿試折戟沉沙,未能進入一甲,甚至淪落到未進二甲,隻得個三甲的同進士,林靜就覺得有些可惜。

不,不,這不可能發生的,他搖搖頭,笑到,“明焉,你也不必擔憂,有公主殿下在,肯定會全力為你周旋的。”

林靜此言一出,容景聽了想流淚,自己堂堂容美男,會元,現在居然要靠女人庇護。

林霄聽了沉默,容景選擇祁叡理所應當,祁叡可以幫容景在殿試說話,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前段時間他曾經試探的問過皇帝,想主持殿試的評閱,但卻被皇帝駁回。皇帝說他已經有了人選,但卻一直秘而不宣。

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誰。林霄一時有些不安。

他將腦海中的當世大儒都過了一遍,已掛的熊風、嚴玉,剩下的就是稍微年輕點的,比如自己,但林霄到現在也沒收到皇帝的消息和暗示,肯定不可能是他。還有王彥,前任首輔現任太師,可祁叡告訴他,她問過皇帝,皇帝明確表示不是王彥。

剩下的人,資曆就更不行了。

等等,還有一個,當之無愧的大儒,連自己都要口稱老師的高人。

林霄搖搖頭,不會的。這位先生隱居多年,不光他自己很少出來,就是他的家族後人也鮮少入仕。除了前不久擔任翰林學士的羅欣。

這位先生品性高潔,皇帝這貨肯定請不動。

那會是誰呢?林霄越發疑惑,以至於一時忘了繼續陰陽怪氣譏諷容景。

*

沒想到第二日的朝堂上,林霄就知道了結果。

“羅田!”聽到皇帝念出本次殿試主持評閱的人選,不光是林霄,其他大臣也驚呆了。

“陛下,這羅田固然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但他隱居巴府多年,從不參與朝堂之事,為何此時願意出來襄助陛下,完成殿試。”一個大臣不解的問道。

皇帝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得意,“此前,先帝也曾請過他,但他一直沒有答應。這次卻是他主動前來。”

一個善於拍馬屁的大臣立刻心神領會,匍匐在地,激動的喊道,“陛下聖明,陛下仁慈,感動了隱居高潔的羅大儒。”

皇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實話,當他得知羅田主動請纓,願意參與殿試時,他還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一直沒有對外公開。直到昨日,據說羅田已經抵達了京城,並通過羅欣向他遞了折子,他這才放心。

先帝沒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先帝請不動的人,在他這裏不請自來。

他果然是天選之子,帝王中的帝王,福澤深厚。

金鑾殿的角落裏,已經是翰林學士的羅欣默默垂下眼簾。自家老爺子哪裏是為皇帝而來,分明是為容景而來。

一想到昨日,一個年邁的老人走到門口,自稱是羅家老爺子。京城的下人根本不相信,以為是哪裏的騙子,想將人趕走,碰巧遇到羅鳴出來。一見到他爺爺,當場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將羅田攙扶了進來。然後讓人叫回了還在當值的羅欣。

羅欣這才明白,原來,早在會試之前,羅田就悄悄給皇帝上了折子……

想到這裏,他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祁叡。

因為已經立了女戶,而且主持會試,並受到考生們交口稱讚。祁叡現在也能上朝,參與議政。

他朝羅欣搖搖頭,意思是你不必在意。畢竟羅家老爺子脾氣古怪傲直,誰能想到他瞞著其他羅家人,默默的給皇帝遞折子,隨後一聲不響,不顧年邁千裏跋涉,來到京城。打了他個措手不及。而皇帝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也一直保密到現在,然後當著眾人,拋下這個驚天消息。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開始分析推測。

他能猜到羅田為什麽要這麽做。當年,羅田和容頤常常被人拿來比較。容頤性格活潑,長相俊美,精彩絕豔,而且每次科考都是魁首。除了殿試。而羅田則有些陰沉木訥,一直在容頤的陰影下,是個千年老二。

而現在,容景和羅鳴,活生生是當年容頤和羅田的翻版。

所以羅田這次,絕對來者不善。

這將是最嚴苛的殿試。

但是,自己該怎麽做呢?換人,不可能的。在其餘評閱的考官裏塞自己的人,倒是可以操作,可是哪些人能用呢……

*

下朝之後,林霄立刻去找了容景。容景正在書房,是容婷開的門。林霄見容婷美麗大方,溫柔賢惠,想起容景已經落入祁叡手裏,發誓一定要將容婷許配給靜兒,不由得和容婷多說了幾句,還頗為明顯刻意的提到自己的孫兒林靜。

“容大小姐啊,我那個孫兒你應該聽說過吧,上一屆的會元。本來該是狀元的,但就是因為長得太俊被點了探花。”

容婷帶著禮貌的微笑,靜靜的聽他說。

“我那個孫兒無論是相貌還是才學,都和你弟弟一樣,是一等一的。”林霄笑的格外慈祥,“但是他比容美男更溫柔體貼,而且對妻子也是一心一意的。”

容婷正想說我家小弟也很尊重女子的。但轉念一想何必呢,小妹何必和別人比較,小妹在他們心目中永遠是最棒的。

於是她繼續保持著禮貌而得體的微笑,但卻沒讓林霄繼續說下去,而是道,“林大人,您已經在屋外站了很久,還是進去說話吧。”

林霄這才反應過來,說了一聲好,正要跟著容婷踏進容家的大門。

忽然一道聲音傳來,“林大人,你可是來找容明焉的?”

林霄回頭一看,羅鳴正氣喘籲籲的從遠處跑過來。

“羅家小子?”林霄有些奇怪,“你來做什麽。”

羅鳴不是被羅欣監視著,不必要踏出家門半步,天天拚命苦讀嗎?

羅鳴停下腳步,對他行禮,隨後道,“學生奉太爺爺之命,請容明焉過府一敘。”

“羅大儒!”林霄一驚。

羅田要見容景,為什麽?據說他昨天才到京城啊。

林霄雖然是當世大儒,還是禮部尚書,但麵對和容頤同一時代,同一水準的羅田,依然還是學生,矮了一輩。

“老夫也很久沒有見到西耕先生他老人家了,不知能否前去拜會。”林霄問,西耕先生也就是羅田的號。其實,就算羅田今日不來找容景,他也會去拜訪羅田的,因為這是作為學生,作為讀書人的禮數。

羅鳴自然不敢拒絕,隻能讓林霄一起。

很快,容婷將容景叫了出來,三人往羅田處而去。一路上,容景納悶極了,她不知道這羅田為什麽要見自己。她想問林霄,但又顧及羅鳴在場,不好開口,隻能一路忐忑不安的跟在羅鳴身後。

因為羅田來的突然,羅欣來不及準備,購置府邸宅院,隻能依然借住在雲家。本著對羅田的絕對尊重,雲顯讓羅田在正廳會客,自己和羅欣在下方作陪。

容景和羅鳴、林霄趕到的時候,就見羅田一臉嚴肅的坐在上首,雲顯和羅欣小心翼翼的坐在下方,兩人表情嚴肅,連大氣也不敢出。

“學生林霄,見過西耕先生。”林霄對羅田行了個大禮,羅田點點頭,算是應答,然後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個位置,示意林霄坐下。

容景見狀,也連忙學著林霄的樣子行禮。

羅田讓她和羅鳴坐在更下的位置,隨後問,“你就是容景,容小過的曾孫。”

容小過是容頤的字。看來兩人關係還不錯。容景想,隨後點頭稱是。

“讓我看看。”羅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容景抬起腦袋,就看到了一個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老人。照理說,羅田和容頤差不多年歲,比熊風,嚴玉他們都更大,但羅田身上並無暮氣與腐氣,而是有著一股超脫塵埃的智慧。

“我還以為,容小過又回來了。”羅田罕見的笑了,“你和他年輕時長得一樣。”

林霄連忙笑道,“容景比雷山公矮些。”

羅田收起笑容,點點頭,“隻要才學不比容小過當年差就行了。”

說罷,他看向容景和羅鳴,“你們覺得自己這次會試的策論答得如何?”

容景一驚,這麽快就考才學嗎?好直接,羅鳴卻已經習慣了羅田的風格,恭敬道,“太爺爺,我的策論不如容明焉,我的回答更為粗糙,而且也沒有太大的實際指導意義。”

羅鳴說完後,朝容景抬了抬下巴,示意容景繼續說。

容景一時有些著急,不知該如何說,隻能道,“學生的答卷沒有衝天兄說的那般好,隻是學生從小生活貧困,總是挖空了心思考慮該怎麽提高生活水準。有感而發罷了。”

羅田沉吟片刻,“其實,你們的答卷在我看來,都不合格。”

羅田此言一出,別說是容景和羅鳴,就是羅欣、雲顯,甚至林霄都驚呆了。

這兩人的回答是他們見過的,數一數二的,頂好的策論,怎麽到了羅田這裏,就成了不合格。

羅鳴到底是羅家這一代最有潛力的孩子,性格又更傲些,當下就紅了眼眶,“太爺爺,孫兒不服,請您給孫兒一個理由。”

羅田卻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容景,“差不多也是你們這麽大的時候,容小過和我探討過這個問題。當時他的說法和你如出一轍。我也看過你科考一路的回答,發現你和他實在是太像了,甚至讓我懷疑釋家輪回轉世。”

林霄聞言,詫異的看了容景一眼。容景是容老頭轉世,那自己對他的態度……

他捧起茶盞,飛快的喝了口茶壓驚。

羅田停頓片刻,又道,“扯遠了。言歸正傳。當時容小過的言論一出,大家都覺得受到極大震撼。包括我。但是,這麽多年下來,我覺得他說的並不完全對。容景,你能參透嗎?”

容景搖搖頭,“晚輩愚鈍,還請西耕先生明示。”

羅田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科考的目的是什麽?”

羅鳴連忙說道,“當然是開啟蒙智慧,傳授禮儀,教人仁義之道,然後選擇其中佼佼者。”

隨著羅鳴的話,容景的眼睛慢慢睜大,她意識到,或許真如羅田所說,自己、羅鳴,甚至包括會試的其他考生,這次的策論都不合格。

“容景,看你的表情,似乎有所領悟,說出來讓我們聽聽。”羅田道。

容景在腦海中飛速的整理了一番思路,隨後恭敬道,“科舉的根本目的,在於選拔官員,選拔為人君辦事的下屬。所以,無論其內容與形式,怎樣改革。隻要這從上到下的模式不變,就算選□□何等優秀的人才,在官場浸**多年後也會發生變化。”

是呀,這裏雖然是書中世界,但還是依照原本曆史中的封.建王朝為藍本。在封.建製.度下,就算偶有一心為民的好官,想要推動社會發展經濟進步的好官,都會在絕對的君.權與其他貪.官.汙.吏的腐蝕下,慢慢消亡。

“所以,這道策論,真正合格的回答,便是改變王朝的體.製。”

饒是一屋子都是自己人,是信得過的人,容景說完後,背上也冒出了一身冷汗。林霄、雲顯、羅欣三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恐,過了好一陣才恢複平靜。

“啪啪啪!”上首傳來鼓掌的聲音,羅田微笑著點頭,“你比容小過年輕時要更伶俐些。”

容景口稱不敢,確實,若是沒有羅田的提醒,她根本就思考不到這一層。她抬起頭來,再度仔細的端詳羅田,就好像在端詳自己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準備的論文題目後卻被一句話擊中要害無情否決的導師。

羅田,不愧是當世第一大儒,果然深不可測。容景心想,看來在古代,也有一些意識到時代局限的智者,隻是他們更明白自己的無奈,所以才偏安於一隅,讀書耕田,教授大道。隻等著在適當的時機,給那些可以改變天命的人幾句點撥。

想到這裏,容景就重重地對羅田行了個大禮。“晚輩多謝西耕先生。”

羅田卻長長的歎了口氣,“但是,你們也明白,若是按這樣的思路答題,別說是取得高分,甚至過關也不可能。”

“不,會獲得一個誅九族的下場。”

“所以,今日之語,隻有我們六人知曉,斷不可再往外傳。”

林霄、雲顯、羅欣和羅鳴連忙稱是。

羅田點點頭,示意其餘人等暫時先退下,“我有些話,想單獨同容景聊聊。”

羅鳴聞言,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一定是自家太爺爺要考叫容景的學問。一想起羅田連珠帶炮不給人喘息的提問,他就安慰道,“明焉,你別怕,我在他手裏也走不過幾回。”

容景點點頭,耷拉著嘴角,不舍的看著幾人離開。一時間,會客廳裏隻剩她和羅田。

容景尷尬的笑笑,等待著羅田的提問。羅田卻眼皮也不抬,淡淡道,“容景,是你雙胞胎哥哥還是弟弟的名字?你叫什麽名字?”

若不是自己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容景隻怕要站立不穩,當場倒在地上。不會吧,不會吧,這羅田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性別。這可是個老的不能再老的老人家,眼神應該不會有這麽好才對呀。

容景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還算平常的笑容,“西耕先生,我是雙胞胎中的哥哥,還有個妹妹叫容嫣,在我年幼的時候,被壞人推落水中,不幸夭折。”

羅田點點頭,“那你就是容嫣了。不容易,這麽多年扮成男子,參加科考,還取得這麽好的成績。你真是不容易。”

“比起你曾祖父容小過,確實是青出於藍。”

容景:……

誰來告訴她,此刻她到底該說什麽,是微笑的解釋說西耕先生您弄錯了我就是容景,還是俏皮的眨眼道西耕先生您就愛同晚輩開玩笑。

“你不必辯解,我既然敢這麽說,就絕對肯定。你也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否則也不會將他們都交叫出去。”

容景:她是誰她在哪裏她該怎麽辦?

看著容景精彩的表情,羅田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若是日後,你登上高位。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武則天?呂雉?賈南風?”

容景隻覺得自己氣都喘不過來了,羅田怎麽將自己與這些人比較,自己以後隻會是大官、輔臣,絕對不會是大權在握的皇後,甚至自己登基。

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勉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這才咬著牙說道,“西耕先生開玩笑了,我隻想成為一種人。那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人。”

“很好,記得你今天說的話。”羅田淡淡道。

*

很多年前,羅田和容頤,就像現在的羅鳴與容景一般,是不相上下的大才子。但自從殿試之後,容頤進入朝堂,一路顯赫風生水起。而羅田卻回到老家,一邊耕種,一邊授課教徒。

他和容頤一樣,都是以周易為本經的讀書人。兩人分別之際,曾經卜過一卦。

關於大雍王朝的國運。

“小過兄,每一次,每一次,都一樣。大雍終將覆滅,但卻不是更光明的王朝,而是更蠢更壞的皇帝與皇後。”羅田歎著氣道。

“那個時候,天下將大亂,民不聊生。”

其實,作為原書《嫡女傾城:皇後娘娘風華絕代》中被一筆帶過的背景人物。羅田並不知道,書中眾多男人為了爭取方薇的愛慕大打出手,血流成河。更不知道謝騫好大喜功東征西戰,大興土木勞命傷財。他隻得到一個大凶的卦象。

容頤也神色凝重地點頭,“是呀,我的占卜也是這個結果。隻是,這兩人距離我們的時代太遠,還要過好幾十年他們才出生。”

他們,無法影響未來,甚至不知道這兩人是誰。

“所以,我決定進入朝堂,一來改變這個國家,二來試著能不能找出這兩人。”容頤說道。

“天命不可違。”羅田悠悠的歎了口氣,世界自有它的命數,容頤這般逆天而為,不會有好下場。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而且我是有些神奇緣分在身上的。”容頤說。他是穿越者,來自這個世界以外,所以多少可以撬動命運的齒輪吧。

“那我和你一起。”羅田眼神一亮。

“不,你的性子太正直,不適合在官場混。”容頤卻不讚成他這樣做。羅田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不希望羅田卷入宏大的潮流受到壞的影響。

羅田正想繼續說服他,就見容頤道,“但是你可以等待,隻要活得夠長,總能等到天命被改變的那一天。”

那天之後,外界傳聞,容頤和羅田不知什麽原因鬧掰,兩人徹底分道揚鑣,死生不相往來。

*

此後,羅田一直在巴府的西山居住,一邊耕田,一邊潛心治學,一邊教書育人,漸漸的成了舉世聞名的大儒西耕先生。

每一年,他都會占卜一次,看看命數是否會有變化。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直到容頤死的那一年,他哭了一次。暫時存封了自己的占卜工具。

第三年,他再度開啟了推演,然後,又是一連失望了好幾十年,他慢慢變得心灰意冷。他收起了自己的龜殼、銅錢和蓍草,接受了天命不可違的現實。也越發要求自家的後人不準入仕,不要卷入天命之子的強力旋渦。

這樣也許還可以躲過日後的劫難和動**。

但他沒想到,孫子羅欣居然不聽他的話,去做了翰林學士。

原本羅欣是去監督羅鳴讀書的,沒想到一言不合就去做了京城的官。當時遠在巴府的羅田聽到這個消息,又怕又氣,連忙為孫兒推演接下來的命運。畢竟羅欣也是羅家後代的佼佼者。

但他沒想到,羅欣的未來一片光明。

“不應該,這不應該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羅田不相信這個結果,過了幾日又開始占卜,結果卻一樣。

難道是天命變了,於是他拿出塵封已久的工具,繼續推演天命。

“火天大有!”他看著這個卦象,陷入了沉思。這說明有一個女子,會站在高位,如同太陽一般,帶給世界溫暖與希望。

難道是昭陽公主祁叡?他想。

或許就是她吧,畢竟是雲貴妃的孩子,而雲家也是名門世家,有風骨有操守。

羅田暫時鬆了口氣,但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一時半會兒也想不通。直到去年年末,他舉辦壽宴,作為全國聞名的大儒,西南的不少官員和讀書人都前來參加。其中就有錦州城的知州,即將升任巴府知府的潘峰。

潘峰照例祝羅田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番後,又說起與他曾孫羅鳴的緣分。不知怎的,就扯到容景身上。

雖然在那之前,羅田確實聽過容景,知道他是羅鳴的強勁對手,就像自己當年和容頤一樣。但他對容景並不怎麽在意,他隻愧疚,自己很久沒有過問題外界的事,以至於容澤回到家鄉貧困多年,他都不知,都沒有伸出援手。

好不容易得知容景和容家後人的消息,打算為他們做點什麽的時候,他們早已從泥濘裏翻身,活得溫飽而幸福。

但這一次,看著不少官員對容景交口稱讚,他忽然又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於是他仔細打聽了容景的所有事情。知道容景有個雙胞胎妹妹,幼年夭折。知道容景讓容家人過上了好日子,還帶動鄰裏鄉親致富。知道容景帶著蒙童升班,挫敗了方薇謝騫也就是命運之子的陰謀。知道和容景關係好的官員都一路高升,比如潘峰,比如林霄。知道容景道朋友不少都改變了命運,比如林靜,比如陸洋比如陳宇,還有陶樂、甘霖與自己愚蠢好鬥的曾孫羅鳴。知道容景可能和昭陽公主關係匪淺。

這樣的人生,用容頤的話來說,就是一路開掛。當然,容頤也用這句話形容過他自己。

羅田忽然有了個猜測,或許,“火天大有”裏的那個女子,並不是祁叡,而是容景。不,準確的說,是容景的雙胞胎姐妹。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要去見見容景。開年之後,他給皇帝遞了折子,然後讓巴府的羅家後人瞞著羅欣和羅鳴,自己來到了京城。

第二天,他就見到了容景。

雖然從外表來看,這確實是個俊的不能再俊的少年郎。

但是從他的試探與容景的反應和回答來看。他可以肯定,容景,不,容嫣,才是真正改變命運的那個人。

至於祁叡,按“火天大有”的卦象來看,則絕不可能是女子。

再加上會試放榜那日祁叡用麻袋搶走容景……好一對假鳳虛凰!

想到這裏,羅田有些好笑。現在的公主,以後的皇帝,估計是個怕老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