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會試(三合一)
隻見陳殊思慮片刻, 隨後道:“曆來祭祀所用犧牲不少,而百姓亦時有食不果腹者。今有人言應削減祭祀用度, 乃至廢除, 此議如何?”
他此言一出,謝騫三人再度瞳孔地震。他們能猜到陳殊會又出一道會試題目,但沒想到陳殊居然出的是策論, 是最後一場的策論,也是整個會試分數比重最高的策論!
“陳殊,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謝騫急的大叫。方薇也是麵無血色, 捂住胸口, 不住的顫抖著。烏誌更是捏起拳頭,大有一副若不是在貢院就會和陳殊當場拚命的架勢。
眾舉人見他們的模樣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紛紛鼓掌,說這道題起得好起的妙起的呱呱叫。
“陳解元不愧是太常寺陳大人的公子,果然時時關注祭祀事宜。”
“近年來確實對這方麵的討論也很多,我就猜過今年的策論會不會是此論, 沒想到果然如此。”
舉人們三言兩語之間,就給陳殊出的策論定了性, 首先, 陳殊因為是太常寺的兒子, 所以出這樣的題目不奇怪。其次,這就是本次會試策論題目。
謝騫三人氣的直咬牙, 讓他們不準亂說。
“哪裏就這麽巧了,陳殊說一道是會試題目, 再說一道還是, 他的嘴又沒在廟裏開過光, 哪裏這麽靈驗?”謝騫呸了一口。
“是啊, 我看你們是想知道會試題目想瘋了吧。建議你們去睡一覺,夢裏什麽都有。”方薇也氣的肝疼。
“姓陳的,你問完了,是不是可以離開了。”烏誌伸出手,竟是想直接將陳殊推出門外。
陳殊到底是個文弱書生,眼見就要被烏誌推出去,一雙手卻攔住了他們。
原來是離門口最近的耿克。
耿克故作為難的歎了口氣,“哎呀,陳殊你這孩子也真是。我知道你醉心科考,並經常結合時務分析,猜測考試的策論題目。但不得不說,你運氣不好啊。”
“你剛才所言的,好巧不巧,正是我們考官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策論題目。”
“你猜中了題目,卻當著我們的麵公開出來,還讓其他學子也聽到了。我們——哎!”
“是啊,若是你悶在心裏,自己一個人琢磨,這次會試豈不是占很大便宜。”柳誠也忍住笑意道。“你幹嘛要說出來,還當著我們三個考官的麵。我們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啊。”
兩位考官當場打臉,謝騫三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不知該說些什麽。
陳殊也頗為配合的捂住嘴巴,語氣誇張道,“這居然是本次會試的策論嗎,我不過是前段時日聽到父親說起太常寺的開銷過大,部分大臣要求減少祭祀用度,將錢都花在刀刃上,讓利於民。但也有臣子不同意,說禮儀不可廢,若是敷衍皇天後土,神靈將會降下災禍。於是我以此為題做論,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猜中了會試題目。”
“早知道我剛才就不說出來了。”明明說著悔不當初的話,陳殊一張臉都快笑爛了,顯然他的表情管理完全不合格。
舉人們見狀,更是做作的驚呼,“陳解元,你真厲害,連會試的題目都可以蒙對。”
“可惜了,你若是私底下和我們討論,我們也可以跟著你占便宜。但現在——”
“但現在,陳解元將此題說了出來,此題隻能作廢,另外再選一道策論。”祁叡故作無奈的聳聳肩,“好了,陳解元,你問完了。謝騫、烏誌、方薇,你們可要與陳解元切磋討論?”
謝騫三人氣都氣飽了,哪裏還想說話,偏偏耿克還裝模作樣道,“此題已經公開,不再是會試的策論題目。你們大可暢所欲言,考前討論能拓展思路,頗有裨益,我建議你們都試試。”
“趁著我們幾個考官在,還可以給你們點評。”柳誠也笑著說道。
謝騫三人簡直肺都要氣炸了,方薇怒氣衝衝的看向祁叡,眼光裏是毫不掩飾的威脅與警告。
祁叡恰到好處的露出一個後怕的神情,咳了一聲道,“既然你們不願意回答就算了。本宮說話算話,今日就到此為止。陳解元,還有範解元,與其他考生們,你們都離開此處,讓他們三人靜靜吧。”
祁叡的表情落在舉人們的眼裏就成了他畏懼方薇。一想到昭陽公主寧願違抗皇帝的旨意,頂著巨大的壓力也要想盡辦法為他們主持公道,舉人們就覺得很是感動。
“殿下英明,二位大人辛苦。我等定當認真科考,堅定讀書人的氣節,以報效諸位恩德。”舉人們行禮道。不少人甚至在心中打算,若是日後皇帝要因此處決祁叡,他們一定會擊鼓鳴冤,為祁叡奔走相告。
祁叡自然不知道自己在舉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想要聯合起來想讓他下台,離開主考官的位置。到團結起來保護他,甚至打算將他送到更高的位置。
他叮囑了舉人們幾句,讓他們不要受今日之事的影響,好好考試。又說若是棉衣、棉被、棉鞋不夠可以隨時告訴官差,不要凍病了。隨後起身帶著耿克和柳誠離開。
陳殊和其他舉人更是感激的快哭了,謝恩目送祁叡他們離開後,也紛紛離開了此地。
隻剩謝騫、方薇、烏誌三人大眼瞪小眼,滿臉驚恐的看著彼此。
今日經過容景和陳殊這麽一折騰。這次會試的考題中,至少所有算學題目,一道經義題目,一道策論,會被替換成別的題目。
他們別說是取得名次甚至獲得頭名,就是能不能過關,都要打個大大的問號。
“為今之計,隻有等待,等到考試前昭陽將換好的題目和答案拿給我們。”方薇這樣安慰自己。
畢竟祁叡奉皇帝的命令行事,皇帝要讓他們三人過關,要讓自己奪魁,祁叡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做到的。
希望祁叡能早點送過來,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再做準備。
然而,三人從白天等到晚上,直到天黑也沒見祁叡到來或是派別的人來。
方薇到底顧念自己未嫁女的名聲,委婉的提出讓謝騫和烏誌離開自己的房間,同其他舉人一起休息。謝騫自然對她千依百順,抬腳就要跨過門檻。
烏誌卻杵在原地,“我才不回去。”
“烏公子,你為什麽不肯走,難不成你還怕那些舉人?你放心,這裏是貢院,他們不敢對你動手。若是他們說些難聽的話,你不聽便是。他們不能對你怎麽樣的。”方薇耐心勸說。今日烏誌在自己的房間呆了一個白天,活脫脫一個電燈泡,讓她和謝騫之間連一些親密的話都不敢說。
烏誌冷哼一聲,他倒不是怕那些舉人,他看著謝騫,譏諷道,“你可真蠢,萬一我們就這麽走了,一會兒昭陽趁著夜深人靜來送考題和答案怎麽辦?”
謝騫一愣,確實是這個理。給自己三人送考題和答案肯定得偷偷摸摸進行,祁叡說不定就是在等所有人都睡下。
“薇兒,我和你一起等。”謝騫說完,又坐回到了方薇的身邊。方薇又羞又氣,白天也就罷了,夜晚自己還和兩個男子獨處一室,說出去別人會怎麽看自己啊。
“謝哥哥,烏公子,你們先走吧。若是她送過來了,我再拿給你們。”方薇道。
烏誌搖搖頭,“萬一你不給我們怎麽辦,萬一你忘了怎麽辦。而且,就算你想給我們,你怎麽給?”
送到舉人們擠在一起的大堂內,讓那些人都看到他們手上的考題嗎,嗬嗬!
所以,他必須留在這裏等著,不然他相信以方薇的性子,謝騫肯定可以拿到考題,自己多半不可能。一想到若是這兩人到時候憑借新的考題答案上了榜,而自己這個一路考上來的正經舉人反而落榜,他就覺得非常荒謬,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於是他幹脆不管不顧,直接在一張臥榻上躺了下來。
方薇又羞又氣,讓謝騫將他攆出去。但謝騫和烏誌都是武將之後,真打起來半斤八兩不說還會引**動。一番權衡之下,謝騫打消了這個念頭,對著方薇好一陣哄。烏誌聽得直直咂舌,但為了考題隻能忍耐。
希望祁叡快點來吧。三人不約而同的想。
*
三人等的心煩意亂,另外幾個大堂內的氣氛卻熱火朝天。現在雖然是寒冷的二月,但因著屋子裏有炭火,加之祁叡為他們備下的厚厚的棉衣棉鞋,所以舉人們並不覺得難受。
更關鍵的是,他們今日齊齊懟了謝騫三人,這使得舉人們之間原本單一的競爭關係被打破,加入了一股合作的凝聚力——為了一場公平的考試而與某些邪惡勢力鬥爭的勇氣與榮譽。
尤其是容景和陳殊所在的大堂,更是人聲鼎沸,舉人們回憶起白天那三人的窘迫,笑個不停。
至於情緒低落的人,當然也有,比如範閑。他後悔自己沒有早點發言,和容景,陳殊一起去懟那三個不學無術之輩。
“另外兩個解元都表明了姿態,衝在前麵戰鬥,就我一個躲在後麵。我真是愧對你們啊。”範閑懊惱的快哭了。
容景安慰道,“不是你的錯,當時方薇忽然裝病,我們也得為公主殿下考慮不是。萬一她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殿下該怎麽麵對?”
說罷,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範閑嗯了一聲,覺得心裏稍微好受了些。“容解元,你說的對。你真是好人,事事處處替公主殿下著想。有你的關心,公主殿下一定會很欣慰的。”
容景臉色一僵,她不是她沒有。
陳殊見容景神色窘迫,知道範閑不會說話,更不清楚關於這兩人的曖昧傳言。於是忙出來打圓場,他笑著拍了拍範閑的肩膀。“範兄,你放心,今日你範解元的英姿大家也是看在眼裏的。”
東北解元默默的縮在角落裏,和另外三位解元拉開距離,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幸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容景和陳殊、範閑等人身上,並沒人注意到他,但他卻覺得更鬱悶了。
若幹年後,如果今日的會試被載入史冊,人們都會感歎西南解元的逆天才華與勇氣,京畿解元的應變與口才,西北解元的耿直與情義。自己這個東北解元,嗬嗬,徹底淪為陪襯與笑柄。
比他還鬱悶的,是羅鳴。
“明焉,你怎麽不叫我一起?”羅鳴不滿的說。因為最近幾日他被逼著大量練習,透支不少,所以一覺睡到下午才起來,錯過了今日的好戲。他有些不滿的瞪了陳殊一眼,今日怎麽就讓這小子跟著明焉出盡了風頭。
明明他才是容景最好的朋友,應該是他與容景並肩作戰才對!
“想讓你多睡會兒唄。”容景笑道。
羅鳴的怒氣一下子消了不少,明焉這是關心自己,為了自己能有一個好的狀態參加明天的考試。他覺得自己心漸漸暖了起來。
“我又沒說你。”羅鳴小聲嘟噥道。
陳殊見狀忙道,“衝天兄,是我央求明焉帶我一起的。昨日他們欺負我妹妹,這仇我是一定要報的。”
其實,原本今日的計劃,是容景一人說出所有的題目,因她本就和謝騫、方薇有舊怨,在前幾個月的賞梅文會上和烏誌也結下了梁子。事後就算追問起來,她也有正當理由。
但陳殊卻實在忍不下那口氣,所以試探的詢問容景接下來的打算,並問有沒有他可以幫忙的地方,容景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將計劃同陳殊說了。
陳殊想了想,“那道經義題目與策論就由我來問他們吧。我父親是太常寺,我問這些問題更合適些。明焉你的算學厲害,你來問算學,我們兩個人一起分擔,責任也更小些。”
容景想想覺得有理,就同意了。雖然她認為他們不會有風險。不管是她自己,還是陳殊。還是祁叡、耿克、柳誠他們三位考官。
因為整個計劃一環扣一環,無比自然,讓人尋不出錯處。
先是陳家女眷不滿方薇才女名聲與恩蔭,在貢院外考校質問,方薇露出原形,引起人們猜疑。
然後號舍起火,重新安排又要花費一天的時間。在這一天中,自己和陳殊這兩個與謝騫三人有仇的人抓住機會,公然詢問他們,並順勢將會試考題拋出來。
加之祁叡、耿克、柳誠三位考官在場,會試題目當著他們的麵念出,必須處理。而且眾位舉人也心知肚明,各種推波助瀾。
所以替換考題,板上釘釘。
至於羅鳴,他和謝騫三人並無仇怨,若是冒然出麵,熟悉他的人會認為他是為容景這個好友打抱不平,不熟悉的隻怕會猜測容景、羅家、陳家,已經暗中聯合起來,要對會試做些什麽。
甚至會想到他們都已經成了祁叡的人。
羅鳴不是蠢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竅,也明白了之前叔叔羅欣不顧自己苦苦哀求,逼著自己大量練習的用意。
原來就是為了今日不讓自己出頭,讓祁叡的勢力和野心被有心人猜出來。
他歎了口氣,自己隻有會試好好表現,拿個好名次,早日進入朝堂身居要職,日後才能在明焉需要自己的時候,和明焉站在一起。
“我再睡一覺吧。”他對容景道,經過今天白天的休整,他精神已經恢複了七八分。再睡一個晚上,明日就能恢複到全盛狀態。
“明焉,明日的考試,我一定使盡渾身解數,和你一決高下。”羅鳴道。
容景認真的點點頭,“我等著。”
其他舉人看見這一幕,也覺得熱血沸騰。這才是會試該有的樣子:強者之間毫無保留的公平競爭,而不是草包知道答案占據名額,將才子踩在腳下。
陳殊也笑笑,“那我也得盡力了,雖然不指望贏過你們二位,但希望超越自己。”
範閑也道,“陳解元,我們一起爭奪第三名的位置,可好?”
“求之不得!”陳殊道。
*
第二日,會試第一場正式開始。
整個流程和鄉試與以往的考試都差不多。先是考生按照各自的考引,帶好隨身物品,進入自己的號舍。等到卯時時辰一到,便由副考官宣讀考試紀律,然後主考官帶著眾人拜孔聖人。最後敲響開考的鼓聲。
容景找到自己的號舍,如願以償的發現在角落裏,離公堂上三位考官的位置很遠,特別是祁叡的目光無法直接掃射到這裏。
她滿意的點點頭,小公主雖然有些瘋狂,但關鍵時候卻不會掉鏈子。她說了不準祁叡借著會試的時候偷窺自己,祁叡果然給她選了個符合條件的位置。
祁叡遠遠的看的容景嘴角揚起,心中有些甜蜜,也有些苦澀。無論如何,這是他家明焉的大事,自己不能為了相思之情而讓容景會試分心。畢竟以後他們有的是時間。
而且,容景或許不知道,他的號舍雖然看不到自己,但自己在特定的角度卻可以看到他。
讓自己不準偷窺,嗬嗬。不可能的。
另外兩個考官自然看穿了一切,柳誠笑而不語,心想公主殿下對容景如此情根深種,隻怕殿試之後他就可以喝喜酒了。雖然按雲顯對容景的態度,一定會氣得直跳。但奈何女生外向,祁叡又是公主,婚事也由不得雲顯。
耿克則是敢怒不敢言,他現在懷疑,祁叡之所以爭著當這個主考官,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容景。他看著容景從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氣質,與貌若潘安的麵龐,鶴立群雞的外形,越看越是滿意。他在心中不斷對自己說,這小子是自己的孫女婿,自己一定要盡快下手,早日招婿,氣死林老頭和昭陽公主。
被他們注視著的容景卻全然不知他們的目光與打量。或者說,就算知道,容景也毫不在意。因為她現在所有心思都在會試的題目上。
在科考所有的考試中,會試無疑是難度最大,時間最長的。會試一共考三場,每場三日,共計九天。
今日是第一場考試,全部都是經義題,四書每書各四道,五經本經五道,共二十一題。在三天的時間內答完,乍一看題量不大,但是每一句每一段都需要精雕細琢。因為參加考試的其他人,除了謝騫三人,都是一路過關斬將的精英,所以來不得半點馬虎。
容景一動不動的看著在甬道穿梭的官差,和以前的考試一樣,官差手裏舉著考題的牌子,考生自行抄錄下來然後作答。
《大學》第一道經義題:“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
……
《大學》第四道經義題:“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
……
《中庸》第一道經義題:“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
……
《孟子》第四道經義題:“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四書的考題後,便是五經的考題。首先是《詩經》,“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容景看了一眼便低下腦袋,自己的本經是周易,這道題她不用作答。但她忽然想到,祁叡對詩經很熟,難道祁叡也按照以詩經為本經的方式,係統學習過嗎?
但這不太可能,因為這是為了應對科舉考試才會有的學習方法。祁叡雖然是公主,但也決計不可能為科考準備。除非她根本不是女子,而是男兒,和自己一樣是異性裝扮,而且在未扮成公主前也準備科考入仕。
容景越想越覺得興奮。因為祁叡的男裝打扮簡直驚為天人,連她見慣了後世的明星愛豆,對著祁叡的臉和身材也要使勁克製。
這時,她聽到又是一陣腳步傳來,又有官差拿了新的題目。於是連忙將腦中幻想甩開,抬頭看題,這次是禮的題目,“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
禮經是陳殊的本經,他在太常寺陳大人的啟蒙熏陶下長大,對禮儀禮製等內容再熟悉不過。這道題完全難不倒他。
禮經之後,又過了《尚書》和《春秋》,才輪到容景的本經易經。第一道題目是,“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
容景記下題目,同時在心裏飛快的思考著答題框架,這句話出自《易傳》的《係辭上》部分,主要講的是用蓍草占卜如何取數操作的方法,乍一看很簡單,但其背後的大衍之數,用數,二、三、四的數理意義,以及四時、閏月等,都需要詳細闡述,並且說明其義理含義。
單這道題,就足夠她掉不少頭發。
更何況,此題之後,還有四道本經的題目。
*
很快,一個上午的時間過去,官差將所有二十一道題目全部展示完畢,考生記錄完畢,接下來就是作答時間。
在考生們以前經曆的科考中,以及以前的會試中,到了中午的時候,號舍裏就會飄來陣陣食物的香味,因為不少考生已經開始自己煮飯了。
科考時間緊迫,舉人們平日裏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攻書上,不少人煮起飯來笨手笨腳,曆來科舉中因煮飯引發的悲劇比比皆是:不小心將水潑到考卷上的,打翻爐子以至於引起火災的……
更別提那些沒將飯食煮熟,吃了停食鬧肚子的。煮的難吃難以下咽導致精力不濟的,吃冷食直接被抬下考場的……
但是今年的會試中,這些事情都不會再發生。因為主考官祁叡承諾提供一日三餐,早餐他們已經在齋堂吃了。各色稀飯饅頭小菜,還有雞蛋,很是豐盛,甚至比他們在客棧吃的還好。
至於午餐,待到考生們看清官差抬著一筐筐的熱氣騰騰的飯食進來後,眼睛都直了。別的不說,光是那香味就勾的人饞蟲大動,更別說等他們看清了菜色後,更是驚得下巴都掉了。
不僅有軟糯的米飯,豆子,還有這個時節不易見到的青菜,甚至還有肉類。單是這一頓,若是他們在客棧或是食肆就要花不少錢。
考生們感動極了,如果不是顧念著還在考試,他們隻怕當場要給祁叡謝恩。本來準備飯食就已經為他們省卻不少時間和精力,沒想到菜色還準備的這麽好。
等到他們接過食盒,拿起筷子,夾起食物,放入口中,更是立馬瞳孔地震。太好吃了!
昭陽公主殿下,簡直是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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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這些舉人,就是容景在吃飯的時候,也是又驚又喜。因為菜品好,味道好不說,還基本都是自己愛吃的菜。
口味上也和自己平日裏在家吃的味道相去不遠。甚至飲食習慣也和自己的生活習慣一模一樣。
容景明白了,這是祁叡特意為她做的。說不感動是假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身,她終究是吸了吸鼻子,默默的幹起飯來。
殿下,學生無法以身相許回報您,但學生一定會成為您的左膀右臂,為您披荊斬棘。
所以她一定要吃飽,吃好,在接下來的考試中好好發揮,爭取一舉奪魁!
*
“公主殿下仁慈,這次怕是破費不少吧。”公堂之上,柳誠也吃著香噴噴的飯食,感歎道。他也參加過以往的科舉考試,雖然他們考官是管飯的,但奈何銀子都是公中出,所以飲食隻能算一般。
哪裏像這次,夥食好的令人驚歎。
祁叡笑笑,並不說話。柳誠順著祁叡的目光看去,就看到遠處角落裏,腮幫子鼓鼓,正大口吃飯的容景。
“容解元也吃的很開心呢。”柳誠瞬間懂了。這次的夥食之所以安排的這麽好,很大程度上是沾了容景的光。
祁叡也沒否認,“本宮預算有限,隻能盡量多做些他喜歡吃的菜。”
作為主考官,祁叡不止一次給容景暗示,可以給她提供某些幫助,讓她在會試中取得更好的成績。但容景卻拒絕了他,並義正詞嚴的說道,“公主殿下,以權謀私是不好的行為,您日後作為一代明君,不能因著誰和您關係好就在一個理應公平的機會中對他多加照顧。”
祁叡自然知道容景說得對,可他隻是想討好容景。但一想到容景這樣也是為他好,於是隻得笑道,“明焉,你說得對,本宮記住了。本宮日後一定不犯這種錯誤。”
看著容景點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祁叡明白,他隻能通過別的方式來討好他家明焉了。於是他在飯菜上下了功夫,這些年隨著黃四的各種匯報,他已經知道了容景的各種飲食喜好,又和大眾口味綜合了一番,於是便有了人人稱道的會試三餐。看著容景吃的腮幫子鼓鼓,活像一個小鬆鼠,可愛極了。祁叡就覺得自己的銀子花的值得。
讓明焉開心,自己把積蓄花光又如何。千金散盡還複來,買美人開心更重要。
耿克見祁叡一臉春情**漾的看著容景,氣的差點把筷子都咬斷了。當主考官了不起啊,有錢了不起啊。收買人心,呸!希望容景能夠堅定立場,不要被這些小小的吃食迷惑,而忘記了選擇妻子的標準……
他越看越覺得心煩,幹脆將頭扭到一邊,然後看到了幾張對著飯菜愁眉苦臉的麵龐。耿克剛要出聲嘲笑並告訴祁叡說,看,還是有人不喜歡你提供的飯食。但很快,他的笑容凝固在嘴邊,因為這幾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謝騫、烏誌、方薇,三人。
昨晚,三人等了一整夜都沒等到祁叡或是祁叡派來的人。
眼見考試的時辰越來越近,他們隻好麵對現實,放棄幻想。
烏誌還好,在矮塌上睡了一夜,雖然因著為了等待祁叡而睡得並不踏實。另外兩人則是徹底望穿秋水,一夜未眠。
若是按這個狀態考試,他們就算是將記好的答案直接寫出來,也會錯不少。
“趁著還有不到半個時辰,你們回去睡一會兒吧,我也休憩片刻。”方薇道。
烏誌這次沒有反駁,祁叡肯定不可能來了,作為考官,祁叡現在一定和耿克與柳誠各種忙碌。於是烏誌和謝騫離開了方薇所在的客堂,又偷偷摸摸的回到了舉人們所在的一間大堂。此刻舉人們基本都在齋堂吃早膳,大堂內空****的,兩人找了兩個還有餘熱的被窩,剛一躺下就呼呼大睡。
直到巡邏的官差進入,發現並叫醒了他們。否則他們說不定會錯過考試的時間。
方薇那裏也是一樣,謝騫和烏誌離開後她立刻閉上眼睛,爭分奪秒的補覺,以至於差點睡過頭。
三人等了一夜,隻小憩了片刻,又被叫起來趕往號舍,連早膳也沒用。腦袋昏昏沉沉,腹中空空,嘰裏咕嚕叫個不停,以至於臨近的考生都不滿的看著他們,覺得他們故意製造噪音擾亂考場紀律。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發午膳,三人乍見營養豐富的午餐先是流口水,待到吃了兩口之後發現腸胃一時難以吸納,故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這三個草包昨夜肯定在等您給他們送考題和試卷。”柳誠笑道,看著三人眼下濃濃的烏青,他覺得暢快極了。
“等晚些時候,我去看看他們答得怎樣?”耿克也幸災樂禍道。
祁叡微笑著點點頭,雖然知道這三人肚子裏沒什麽墨水。但他還是很期待,不知道他們的答卷能拉胯成什麽樣子。
*
午膳過後,不少考生休息了一陣,便開始了下午的答題。
很快一個下午過去,太陽慢慢沉沒,祁叡又命人送來了晚膳。相對午膳,晚膳更為清淡。這也是容景的飲食習慣,容景見狀更感動了。
昭陽公主殿下真是人美心善的小天使,嗚嗚嗚。
祁叡遙遙瞥了一眼,也樂開了花,明焉開心,他就開心。正當他的嘴角笑的快裂到耳根的時候,耿克悶悶的聲音響起。
“殿下,微臣剛才去看了那三個草包的答卷。”耿克知道祁叡又在偷看容景,於是連忙打斷了他。
祁叡隻好收起偷偷摸摸的目光,“哦,結果如何?”
耿克見祁叡滿臉意猶未盡的樣子,不由得撇撇嘴,心想一個公主花癡到如此地步,也是不多見的。但當他想起剛才在謝騫三人號舍外看到的情景時,又笑了。
“那些他們知道答案的題目,尚且寫錯了不少。至於那道被替換的經義題,更是空在那裏,一個字未寫。”
*
今日清晨,方薇休息的客堂內。
“我們得拿個章程出來。”烏誌道。“若是遇到不會的題目,該怎麽辦?”
“無論如何,先寫上去吧 。”謝騫說,他畢竟上過學堂,也參加過科考,寫一點不說能否得分,至少在考官看來態度是端正的。
烏誌想了想,“那就這樣。”
他有些得意的看著麵前兩人,這兩人一個是童生,一個連蒙童的水平都不如,而自己卻是實打實的舉人,就算那幾道考題被換成別的,自己說不定也能答對。可他們就不一樣了。
自己最後的名次,肯定比他們靠前,說不定還有望衝擊會元。
沒想到方薇卻忽然蹙眉道,“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做。”
“為何?”謝騫問。
方薇想了想,“昭陽到現在還沒將新的考題和答案拿給我們,說明她找不到機會。”
畢竟祁叡作為主考官,一旦進入貢院,身後肯定有很多雙眼睛盯著,特別是耿克和柳誠這兩個副考官。
“我猜測,唯一的時機在考試結束之後,閱卷之前的那段時間。到時候昭陽讓人代勞也好,她自己也好,再幫我們將那些被替換的題目做好。”
科考用的是台閣體,誰寫都一樣,看不出筆跡。
“所以,那幾道題,我們隻能空著,不能在上麵寫答案。” 方薇道。
謝騫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薇兒,你真聰明。”
烏誌也詫異極了,不得不說,方薇所言確實很有道理。若是寫了,一旦寫錯就會扣分。但不寫,空在那裏,後期還有很大的操作餘地。
沒想到自己的應變能力還不如這兩個不學無術之輩。
方薇羞澀的笑笑,“我也是為了我們的會試成績。”
她歎了口氣,“舉人們都對我們有意見,所以我們更要團結。”
烏誌撇撇嘴,到底沒有再說話。
*
祁叡,耿克和柳誠自然不知道今天早上發生在方薇客堂的事情。但他們能猜到三人這樣做的目的。
“果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些人歪門邪道的心思還真多。”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耿克笑過之後,是深深的歎氣和疲憊。
荒唐,實在是太荒唐了。
“他們把您當成什麽人!”柳誠也氣笑了,這幾人難道希望祁叡幫他們補上空白的答卷嗎?
“他們根本沒把本宮當人。畢竟他們背後有那位撐腰。”祁叡冷笑一聲。
“但是,本宮得自己把自己當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能和那些無恥之輩同流合汙。”祁叡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殿下英明。”柳誠真心實意道。
耿克也忍住因容景對祁叡生出的不滿,“殿下辛苦了。”
雖然這幾日祁叡能以抽不開身為由,不給謝騫三人送替換後的考題與答案。但是會試三場考試一完,考生們離開考場,謝騫幾人就可以立刻進宮去找皇帝,讓皇帝給祁叡施壓。
到時候,祁叡還有什麽理由推脫?
一想到這裏,他們又有些擔憂起來。
“殿下,您有主意了嗎?”柳誠問。
祁叡點點頭,正想說讓他們別急,因為容景早就給他推演了整個過程。但話到嘴邊,他卻停下了。
遠處,容景揮手,一個官差來到容景的號舍前。容景對這個官差說了些什麽,隻見官差點點頭,打開容景號舍的大門,將容景放了出來,隨後和容景一起離開號舍的區域。
容景去恭房了!
看著容景的背影就要消失不見。祁叡騰的一下起身,“本宮出去透透氣。”
柳誠點點頭,“殿下小心路滑。”
耿克死死咬著牙,昭陽公主明顯是衝著容景去的。可人家容景是去出恭啊。
堂堂公主,怎能如此花癡,如此變態!
作者有話說:
本章所有古文來自四書五經。本來想詳細寫那個占卜的,結果看了看篇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