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好友多年未聚, 最終還是防不住懷瑤讓她找住機會猛灌了一大口。

往日尊貴優雅的懷瑤公主發髻散亂,歪歪扭扭倒在案上, 巴掌大的小臉通紅, 隻一口下去已然沒了意識。

明月此刻也微醺,肆無忌憚地嘲笑她:“你們瞧她,太不中用。”

雲昭好笑地瞅著她粉撲撲的臉頰, 嗆她說:“還說別人呢,你也沒厲害到哪裏去。”

明月咂咂嘴, 沒了聲音。

兩個酒量淺的醉鬼平時愛鬧騰, 不過喝醉了的時候卻是難得的安靜, 頭碰著頭睡得正香。

雲昭幾壇子酒下去跟沒事人似的,口中的烈酒仿佛如白水, 她放下酒壇,看向在場唯一一個還清醒的人。

雲慕酒量比那兩個醉鬼好很多,但還是比不上雲昭,此刻他的臉已經有些發紅。

雲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說:“別喝了,一會兒你師父就要來了。”

雲慕搖搖頭, 固執說:“沒事, 我陪你。”

雲昭隻沉默, 沒再說話。倒是雲慕此刻有些酒壯人膽,隻見平時在她麵前大氣不敢出的人猶猶豫豫地問:“這次出關, 你可好些了?”

雲昭無所謂地笑了兩聲,隨意道:“是好了點吧。”這話一聽就十分不走心, 饒是雲慕喝了酒也能聽出來, 有些擔憂地說:“沒, 沒事, 我師父曾與我說過天宮中有一禁地喚天淵閣,裏麵藏書眾多,定有能治愈你的法子。”

雲昭不耐煩地打斷他,“我都說了沒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氣氛安靜下來,雲昭側著頭有些懊惱。

明明一直以來她都很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但在他麵前卻常常控製不住自己發脾氣。她也心知雲慕的話是為她,隻是她也不知為何,每次僅僅兩三句話就能挑起她從不願表露出來的怨氣。

天之驕子一夜之間變成廢人,這巨大的落差誰能不耿耿於懷?

雲昭隻是厭倦了友人心疼的目光和神界來往神仙每每提到她時遺憾惋惜的語氣,藥王帶著血絲的眸子更讓她感到窒息。

雲慕頓了頓,酒醒了大半,但他貌似並不在意雲昭的語氣,隻說:“後日我便要隨師父下界準備曆劫了,你也知道我,修為也就那樣,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今日你想喝,我便陪你喝個痛快。”

雲昭默不作聲,但麵色緩和了些,抬手悶了一口酒就算是默認了。

雲慕心酸的同時帶著些竊喜,揚起一個人畜無害的笑臉。

夜半,月台升空,藥王殿中的仙草默默垂下葉片,滿院酒香四溢,門口有腳步聲匆匆趕來。

青離剛回來就聽說她家公主去了藥王殿,立刻直覺不好飛速趕來,果然就看見了趴在案上睡得香甜的懷瑤。

她向雲昭告罪了一聲熟練地拉起懷瑤把她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剛要抬腳,這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倒在那,青離一個人管不了兩位祖宗,想了想對還沒來得及回去的顏煜說:“明月公主喝多了,你是她的仙侍,就由你帶她回去吧。”停了一下又說:“不然我去叫雲棲過來也行,”

“不必。”顏煜淡聲說,然後走過去輕鬆地打橫抱起明月,女子在他懷中動了動,熟門熟路地窩進他的胸膛繼續睡了。

雲昭看這一幕頗為稀奇,不由得抬頭仔細打量這名陌生男子。

顏煜步子很穩,抱著明月走出了藥王殿,雲昭一直盯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現出一絲怪異的感覺。

那個仙侍,她是不是在哪見過?

不過雲昭多年來去過各種地方求醫問藥,見過的神仙太多了,那人隻是一個靈力低微的仙人,許是她多想了吧。

雲昭很快就忘了這件事,然後麵無表情地畫了一個言符傳去天同宮,讓益算星君過來把他的白蘿卜徒兒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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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第二日醒來時感覺到了久違的頭痛。

皺著眉起身,雲棲第一時間察覺到走進來,給明月喂了一顆丹藥。

“今早雲昭靈仙專門過來給殿下送藥,吃了這顆就不必再運氣醒酒啦。”

這藥明月沒少吃,二話不說咽了下去,揉了揉額角問:“昨天我怎麽回來的?”

雲棲噘著嘴悶悶說:“殿下想喝酒怎麽不知會我一聲,好去接您呀。昨日是顏煜仙人接殿下回來的,殿下,不是說好去蓬萊不帶仙侍的嗎?”

明月愣住,忽略掉雲棲哀怨的語氣問:“他人在哪?”

雲棲:“顏煜仙人自然在寒香殿啊。”

明月起身就要踏出寢殿,忽而在階上停下,聲音有些冷,問:“清和靈仙從萬青山回來了吧。”

雲棲點頭:“星君大人和靈仙都回來了。”

明月沒去管寒香殿的人,掉頭就走。

剛踏出月央宮一步,就看見清和搖著扇子依舊是那副欠揍的表情施施然向她這走過來。

明月掌心靈力匯集,清和扇麵展開擋在自己身前:“殿下息怒,有話好好說。”

堪堪止住明月就要暴走的靈力,清和笑臉相迎:“不如殿下請小仙到月堂殿一敘。”

明月算是知道了,這人知道她一定會去找麻煩,掐著時辰送上門來了。

“真沒想到清和靈仙還有自稱是小仙的一天。”明月陰陽怪氣地道。

清和一點不惱,順著她的話說:“小仙隻是區區靈仙,自然不能在殿下麵前失了禮數。”

明月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去,清和不急不慌地跟在她身後。

雲棲稟退了其他仙侍親自上茶,然後守在門口,主要是清和靈仙實在不常上門,而每一次上門都會把殿下氣得要拔劍。

“說吧。”明月看他就像回了自己宮裏一樣慢條斯理地品茶,心中實在不痛快。

清和微笑了一下放下茶盞,還順便讚了一句:“東鍾山的穀主真是大手筆,這雪樹製成的茶萬年難得。”

明月嗬嗬兩聲,“是麽,趕明兒本君給天府宮送去兩株。”

清和推辭,“那倒不必了,雪樹葉難滋養,隻月央宮這福澤地靈的地兒才能養活。”

明月不欲聽他廢話,手指不耐煩地輕扣杯壁。

清和自是不能把人真惹急了,放下杯盞終於說起正事。

“殿下的蓬萊之行可還快活?”

明月一聽就火大,直接叱道:“靈仙的手伸得夠長啊,連本君宮中的仙侍都能不打一聲招呼就送走。”

清和一頓,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麵色忽然變得玩味:“該不會,那位什麽都沒和你說吧?”

明月皺眉,“說什麽?”

清和嘖嘖稱奇,話語間突然變得晦澀難懂:“真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性子,倒是讓人意外了。”

“什麽?讓誰意外?”明月聽得雲裏霧裏,清和道:“是我失算了,沒想到那人是個能忍的。”

明月聽了半天沒聽明白,不悅道:“把話說明白了。”

顏煜手掌一翻,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命譜:“我說無用,殿下自己看。”

命譜泛著光落在明月的掌心,原是空白的神鑒在落到實處的一刹那開始逐行顯字。

明月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顏煜的命譜。翻看他人命譜是違背天規的大罪,但光是“顏煜的命譜”這個認知就讓明月毫無抵抗力。

命譜上的字不多,前半段為顏煜作為凡人的生平,明月掃了一眼,隻兩行字:

“凡胎,生自富貴,無災、無痛、無惘,上吉。”

“去自不平,有情、有別、有鬱難消也。親緣淺,無妻無子獨身,享三十五,未有輪往。”

明月的目光落在那個“無妻無子,享三十五”的字眼上麵停留一瞬,緊接著,後麵“未有輪往”四個字直接讓她生生愣在原處。

立刻往後看去,後麵的字比上麵的兩行還少,卻字字戳心。

“凡胎隕,自願棄回,苦求仙道,準墮牲道五百年,以替修行。”

明月此時腦中一片空白,若是她再細心一些就能發現,這張命譜並非完整,神鑒的首段明顯有撕裂的痕跡。

清和不動聲色地按住那處裂痕,將命譜從明月的手中抽走,重新收了起來。

命譜上麵的文字直白,三言兩語便道出一個凡人的生平,以及他為了求仙自願放棄了輪回為人的機會,甘願轉生畜牲道五百年。

明月恍惚,她想起當年她去問瓊華真人可有讓顏煜成仙的辦法,瓊華答,唯一的辦法是要墮入牲道兩百年,才可換來天神降臨。

凡人輪往畜牲道就意味著他將作為凡世間的牲畜,飽嚐被人剝皮抽筋,剔骨飲血的痛苦,此等痛苦都是實實在在打在身上的,堪比陰間酷刑,魂魄與肉身飽受折磨,往往隻有罪大惡極之人才會被剝去輪回為人的資格。

瓊華真人的師妹僅在畜牲道兩百年就足以讓瓊華悔得心腸寸斷,明月深知決不能讓顏煜受著磨難,於是毫不猶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結果現在告訴她,在她走後,這個本該一世無憂的男人不僅隻活到了三十五歲,還心甘情願的墮入牲道備受折磨五百年,明月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一股濃烈的悲楚從心中騰升,叫她茫然不知所措。

“殿下,緣至無可避,隨遇而安許為上策。”清和說了跟司命星君一樣的話。

明月想起來,那時顏煜剛剛飛升,她在天機宮的門口遇到了司命,當時她並沒多想,現在才明白,原來一直被蒙在鼓裏的隻有她自己。

明月稍稍後仰,眼神冷凝:“緣至,你們就這麽確信他是我的正緣?”

清和從她眼中看見了隱隱怒火,歎了口氣說:“我不能說太多,隻是我並無惡意,這個選擇無人逼迫他,是他自願。既如此,殿下,逃避並不總為上策,還望殿下莫要做出後悔的決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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