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東海那邊得了消息, 東海神君立刻就攜世子備禮前往天宮。

宴席上具體說了些什麽明月就不知道了,但光看懷瑤每天樂得開心的模樣就知事情多半定下。

這一來一去, 眾仙家基本都知天宮的公主要和東海結親了, 一時間瑤光宮門庭若市,懷瑤安心地坐在宮裏寒暄收禮,正巧雲慕也跟著益算星君出宮修行, 說是要為曆劫做準備,明月一個人待在月央宮就恢複了往常閑散的日子。

明月百般無聊地靠在軟榻上看劍譜, 在打了第三個哈欠後終是坐不住了, 讓宮娥上前服侍她穿上金底的長宮靴, 這是她兩萬歲生辰的時候雲昭送給她的生辰禮。

知道她喜歡金色,特意采了金葉子在外麵鑲上冰珠, 天上的紫光一照能映襯出好幾種顏色,鞋底還嵌上金盤,踩在地上聲音清脆,很是好聽。

明月此時穿著宮靴噠噠噠地走, 仙侍們見到她紛紛低頭立在兩旁。

月央池水麵平靜,明月坐在池心亭的蒲團上一邊抿著茶水, 一邊欣賞水麵上開不敗的白蓮。

一叢叢潔白的花瓣緊緊相連, 坐落在整個月央宮的正中心, 在一片白色之中,一道素色的身影與白色融為一體, 明月眯了眯眼,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裏還有個人。

那人一直低著頭, 似乎沒有看到她, 淺灰色的衣裳很是低調。

明月莫名煩躁, 她現在有一百種借口能讓那人消失在眼前, 但她動了動唇終究是沒開口。

前些日子她去瑤光宮的路上剛好碰見替上升星君搬運籍冊的白郃仙人,雖也說不上多風光,但最起碼體麵。

這次一下子飛升兩位仙人的事情早已在天宮中傳遍了,比起正大光明飛升上來的白郃仙人,另一位似乎更讓人津津樂道,尤其是這位好不容易飛升上來的仙人如今竟在月央宮做了一個地位低下的掃地仙。

正兒八經飛升的仙人誰會甘心隻做一名宮中仙侍?可偏偏這位顏煜仙人一絲怨言都沒有,心甘情願地進了月央宮,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當然這些流言顏煜是不可能聽見的,他每天都十分專注地打掃他負責的一畝三分地,有空時還會順便清理月央池邊長出來的靈草。

明月嘴裏喝著蜜水,心裏想著不在意,但眼神卻極為誠實地往池邊飄。

顏煜蹲在那半天不動,明月不由自主地盯住他,好半天才看出來原來他正雙手握著一株靈草的腰根用力往外拔。

明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那微微晃動的身子也能看出來,估計是這顆靈草太過頑固,已經牢牢紮根,一個靈力低微的仙人在天宮中寸步難行,哪怕他隻是想拔個草。

當然,從出生就是上仙的明月公主是完全體會不到這些的,她現在正幸災樂禍地看著熱鬧。

他不是很能耐嗎?她記得他力氣大得很啊,現在怎麽這麽不中用,連根草都拔不出來——

還沒等她在心裏奚落完,隻見那邊的人猛地用力,四腳朝天摔了個屁墩。

明月:“……”

顏煜笨手笨腳地翻身坐起來,手裏還抓著一顆已經失去了光澤的靈草。

明月嘴角抽了抽,不禁懷疑這個連拔草都費勁的人當初是怎麽把揚州那麽大一座城治理得井井有條的。

顏煜整了整衣袍站起來,隨著他視線移動,自然也看見了在不遠處那往日無人的亭子中,此時正坐著這所宮殿的主人。

顏煜楞了一下,隨後立刻想到那人當時見他時厭棄的目光,頓了頓,默默低頭像宮裏的尋常仙侍一樣恭敬地行禮。

明月目睹了他的整個動作,舌尖頂了頂後牙,忽然很是不爽。

一眨眼的功夫,明月足尖點地落在顏煜的麵前,扶蘇劍潤著靈力,尖利的神器帶著盈盈的光,搭在他的下顎,顏煜任憑劍鋒劃破脖頸,下巴被挑起,緩緩抬頭。

明月看著這張極為熟悉的臉,心緒翻湧,這張臉可以出現在凡間的任何地方,唯獨不能出現在神界,在月央宮,在自己的麵前。

“顏煜。”

女子的聲音清冷淡漠,顏煜不得已與她對視,他的名字曾被她念出來過無數次,有歡喜地、有委屈的、也有繾綣的,獨獨沒有像這般,冰冷的,毫無感情。

“本君隻問你一個問題。”

“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顏煜被劍鋒挑起了下顎不能動彈,但仍舊不避不讓看著她,隻是卻沒有開口。

明月心下煩躁,手中的劍又往前進了一指,肌膚被刺破,鮮血從傷口處流淌染紅了素衣。

“想必你也聽說了,當年本君在凡間遇到你隻是一場天劫罷了,凡間事凡間止,你我並無特殊關係,日後且做陌生人相處。”

“本君不管你用了什麽手段上來,這裏與凡間可不同,天界除了天君天後和四方神,不管多高仙階的神仙,見了本君都得叫聲殿下,你隻是一個靈力低微的仙人,進了月央宮,本君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

“跟你一起飛升的那位白郃仙人在凡間修行了近千年才修成正果,自然有資格進天機宮,天機宮是正經仙值,他飛升上仙的機遇也是指日可待。”

“但如今你被分到了月央宮隻做一個低微的掃地仙,再加上你資質平庸沒有半點慧根,在這裏想要再飛升難上加難。”

“你也別存了讓本君幫你的心,在凡間那點舊情本君早忘了,當年與你相遇的那個人不過是本君用來曆劫的一道殘影罷了,在凡間與你發生的事,在這裏本君是不認的。”

明月毫不客氣地指著他的鼻子明裏暗裏地嘲諷了一通,罵人罵的口幹舌燥。

明月冷眼看他,顏煜這回倒是痛快開口了:“這些清和靈仙已與我說明,小仙...小仙不敢叨擾殿下。”

仿佛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明月好看的眉毛緊緊蹙起,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但她到底想聽這人作何回答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剛才她看見他撅著屁股拔草心裏很煩,現在把人弄到自己眼前連教育帶罵痛斥了一番,心中那股煩躁不僅沒緩解反而越來越旺。

明月瞅了一眼他領間的鮮紅,嘖,不僅沒問明白還讓人見了血,更煩了。

“清和靈仙?你見過他了?”

顏煜:“見過了。”說著,眼底浮現出了一絲明月看不懂的愧色。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明月恨得咬牙切齒。

“殿下……”

明月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本君讓你說話了嗎?”

顏煜:“……”聽話的乖乖閉上嘴。

明月大致捋了一下,又想起之前她喚司命下凡時對方油鹽不進的樣子,她當時以為他是不知道,現在想來,這世間還有什麽是掌管命譜的司命星君不知道的事?明月深深覺得自己被耍了。

這師徒倆一個悶聲幹大事,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當真絕配。

明月狠狠地收回扶蘇劍,麵無表情地瞟了一眼顏煜脖子上的傷口無情地說:“自己療傷去,月央宮可沒人伺候你。”

顏煜默默道:“是。”

沒再給他說其他話的時間,明月瀟灑轉身,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他。

顏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脖頸間的刺痛後知後覺地襲來,顏煜緩緩抬手抹了一把,兩指指腹留下了兩道鮮紅的血漬。

從前連一點傷疤都不舍得讓他留下的人現在也能毫不留情地劍指他的命脈。

這樣也好。顏煜慢吞吞地撿起地上的掃帚,分神想,自己求的不過也隻是能遠遠地看她一眼罷了,其餘什麽的,他本就不配。

隻是如今看到女子對他冷冰冰的態度,跟從前相比巨大的反差之下,還是不由得心底發酸。

明月煞氣騰騰地跑去天府宮,天府宮上次被她砸得慘烈,還在重建中,門口的火麒麟小獸不顧形象地趴在地上死命地攔住她,涕淚橫流:“公主殿下,玄君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明月不理會,她現在想想,當時沒有把清和靈仙的宮宇一起毀了實屬不該。

“你讓開,本君不為難你,司命回來了你盡管告狀,都推到我身上。”

“殿下!”火麒麟哀鳴一聲:“天府宮數萬年基業真的不能再砸了!星君和靈仙大人很快便回了,殿下心有不滿,等大人們回來了您再出氣也不遲啊!”

火麒麟寧死不讓,眼看著他的手就要顫顫巍巍地去抱她的大腿了,明月嗬嗬兩聲,放過了他轉身離開。

長宮街上不少神仙看見她,紛紛行禮,明月今日心情不好沒空跟他們寒暄,隻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原路返回到月央宮,一腳剛踏進宮門,倏地想到剛才月央池邊上那個人,脖子上長長的一道血痕流進衣領。

明月停了一下,神色漠然地做心理鬥爭。

門口的仙侍察覺到他們主子心情不佳,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半晌後,明月咬牙切齒地轉身,瞧著方向像是去東邊的藥神殿。

沒過多久,明月回來,回到寢殿後立刻叫了雲棲。

“殿下有何吩咐?”

明月往她懷裏扔了一個小瓷罐。

雲棲接過來看了一眼,“這是藥神殿的傷藥,殿下您受傷了?”

雲棲趕緊上前就要查看,她的語氣都變得嚴肅起來。

明月:“不是我。”

明月頓了頓,聲音冷硬地說:“寒香殿,他拔草被草割傷了,血流的太多看著心煩。”

雲棲:“啊?”

明月又著重添了一句:“別說是我給的。”

雲棲拿著藥罐將信將疑地走到寒香點,顏煜已經換了身衣裳正坐在院裏的石凳上發呆。

雲棲過去特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狐疑地把手中的藥罐遞過去,“聽說你受傷了?”

顏煜轉頭,指了指脖子上兩指長的傷口。

雲棲:?

他是怎麽做到的?拔草能傷到脖子?

而且,就這麽一點傷口能流多少血啊?!被他們殿下說的像是血流成河了似的。

“這是?”顏煜指了指藥罐問。

雲棲:“哦,這是藥神殿最好的傷藥,敷在傷口上不出三日就能痊愈還不留一點疤痕。”

顏煜一愣,隨後意識到了什麽,“是...殿下送來的?”

“不是。”雲棲麵不改色,“是池心亭的宮娥看見你受傷送過來的。”

當時月央池邊明明隻有他們兩個人,哪裏來的什麽宮娥?

不過顏煜沒有說多餘的話,唇角彎了彎,手掌收緊握住藥罐,說:“那勞煩仙子替我向她道謝。”

雲棲轉身回去向明月稟報去了,走在路上時還嘟囔了一聲:“之前沒發現,這位仙人長得還怪好看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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