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懷瑤公主在臨近兩萬歲生辰的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偏要作死,拉著明月在陵光神君的壽宴上偷偷去長生林摘靈果,結果天君大怒,兩人被罰下神界,隻能等天劫過後才能回來。
明月在凡間待了三百年,而懷瑤就比較幸運了,她的劫並不在人界。
懷瑤隻記得自己醒來時躺在一片汪洋中心的孤島上,身邊隻有一位少年手拿著一根枯木枝漫不經心地在水裏畫圈。
懷瑤身為神界公主,哪怕貪玩了些,但還是經常被她的太子兄長扣在房間裏看書,她隻一眼就看出這座環山伴水的仙島乃東海的岱嶼仙境。
東海地處偏遠,主神青龍孟章神君性情平淡,從不願虛與委蛇,天宮大大小小的宴席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且作為東海主他還要時時提防鎮壓在深海中的邪祟,不常露麵。
所以當那位少年將懷瑤帶到東海神殿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認出她是天宮帝姬,還以為她隻是一名走失的宮娥。
最後還是她和東海世子朝夕相處動了情,才主動把身份告訴了他們。
懷瑤曆的是生劫,當冰冷的海水灌入她口鼻的那一刻她才真正領悟到了為什麽雲昭靈仙對她曆劫失敗的事三緘其口。
神仙從不逃避死亡,他們認為他們的生命是天地饋贈,而歸元對他們來說也隻是無聲無息的將自己的全部歸還給天地萬物罷了。
但他們也有心跳,有熱切的情感,東海雖也是神仙地界,但因離天宮頗遠,又受凡間恩惠,傾聽凡人心願,多少接了點凡間的煙火氣。懷瑤在這裏體驗了日月朝暉,人間冷暖,臨近死亡的那一刻,那種傾倒般的黑暗無法抵擋的壓迫而來,她竟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害怕。
懷瑤在這一百年間才感覺自己是真真正正地活了一回。
直到意識模糊的一刻她方明白,凡人之所以畏懼死亡,不是愚蠢,而是不舍。
是對他們短暫而遺憾的一生不舍。
食不果腹的乞丐遺憾自己沒能等到太平盛世,纏綿病榻的病人不舍窗牖前的一縷陽光。
懷瑤不舍這一百年在東海的朝夕過往,遺憾自己沒能抓住最後深海之中伸向自己的那隻手。
明月安靜地聽著,懷瑤撐著下巴將這些娓娓道來,望著遠方山巒的輪廓眼神飄渺。
明月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得想起懷瑤之前詢問她的一句話:
“曆完一道生劫便可直接飛升,你是如何做到生劫過後又完好無損地曆第二道天劫?”
懷瑤說的那種不舍她是體驗過的,但卻並不是因為生劫。
她被淹沒在冰冷的湖水之中,仰著頭看著水麵折射進來刺眼的光靜靜地等著死亡地到來,心想生劫也不過如此。
卻不曾想自己再次醒來不是在月央宮的打坐台上,而是在泥濘的河邊。
一身青衫的男子坐在揚樹下,望著她笑意溫柔。
純粹的笑不夾雜一絲的雜質,施施然地被溫暖的光包裹。
那時的她也毫無預兆地跌進這樣的溫暖中,卻也因為這片溫暖嚐到了撕心裂肺的痛。
看著明月愈發的沉默,懷瑤從自己的思緒中緩過神來,握住她的手,道:“我雖不知你這三百年間發生了什麽,但如今都已經過去了。所謂凡間事凡間畢,凡間的一切都已經與你無關了。”
“或者說,當時經曆了那些事的人並不是你,隻是你的一道影子而已。”
明月很清楚,也明白懷瑤的擔心,當初雲昭的事情曆曆在目。
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說:“我都明白。”
懷瑤公主走後,明月提著裙子又回去睡了一覺。
夢裏光怪陸離,所有幻象支離破碎。
再次從大汗淋漓中醒來,明月的臉色很不好。
換了身衣裳抬步往益算星君的天同宮去。
“見過靈越玄君。”門口的小仙童畢恭畢敬地行禮。
明月抬了下手,道:“星君可在宮中?”
“回玄君,師尊前日出門去會司命星君,這會兒還沒回來。”
明月一頓,聲音沒有波瀾:“哦,那算了。”語罷就要走,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明月!”
回頭一看,雲慕上仙抱著算盤出來,見著明月笑著露出唇邊的虎牙:“今日你怎麽有空來天同宮?”
“我來找你師父打聽點事。”說完,有些嫌棄地看了眼雲慕懷裏的算盤:“跟你師父一個德性,走哪都帶著這破玩意。”
雲慕上仙倒不在意,“師父說了,星算盤是咱們天同宮的命根。”
“師父出門了還沒回來,明月,你跟我去茶室坐坐吧。”
本想上前去拉她的胳膊,雲慕頓了一下,還是改為扯了扯她的衣袖。
明月,懷瑤,雲昭,雲慕四人年齡相仿,算是在天宮中自幼玩起來的。
兩萬多年前焱陰山大捷,許多小仙借勢順利飛升,南鬥六星君也從中選了合適的人選繼承衣缽。雲慕作為一名男仙,還是益算星君的大弟子也不知是怎麽跟明月她們熟絡起來的。
左右也沒什麽事,明月便應了他,一起進了天同宮。
“還沒來得及說,恭喜你飛升玄君。”
明月輕抿了一口茶,“話說這五百年你都在忙什麽?之前懷瑤來找我的時候總說你忙。”
雲慕眼眸一暗,歎了口氣:“還是雲昭的事。”
“自從她曆劫失敗身子一直都沒養好,這回你和懷瑤兩人飛升她雖是嘴上沒說什麽但我想她心裏估計也是難受。”
明月默了默,道:“雲昭她有心結。”
雲慕:“是啊,隻可惜這麽長時間我都沒能知曉她的想法。”
“不過好在這次她師父,藥王親自帶她閉關養病,總會規勸她一些。”
明月頓了頓,心知不該多嘴,卻還是忍不住,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可知,雲昭當初曆劫究竟是怎麽回事?”
雖說天劫確實不好曆,失敗者大有人在。可雲昭並非資質平庸,是藥王親自從洛水仙畔的靈鶴一族中指名要收為弟子的。
師承藥王之後雲昭也的確顯示出了驚人的天賦,天後也曾褒獎過她天縱奇才。
許是雲昭資質太過優秀,她比明月和懷瑤早了四百年曆劫。
明月一直記得那一天,所有人都沒想到僅僅隻過了三十年,在天庭上就如同隻打個盹的功夫,雲昭就回來了。
她周身的氣韻告訴他們,她已經成功飛升靈仙。
正當他們收起了驚訝,激動地想上前恭喜她的時候,雲昭毫無預兆地倒下來。
隨後趕來的藥王為她施針,眉頭緊皺。
後來才得知,雖然雲昭飛升靈仙,但她的身體遭受重創,以後怕是很難再有建樹。
也就是說雲昭此生恐怕隻能止步靈仙。
雲昭醒來的當天,明月和懷瑤一直陪著她。
對於自己曆劫的一切她都閉口不談,隻是偶爾的時候明月會發現她總是望著自己的雙手出神。
雲慕看著明月,忽然問:“聽說你是在凡間曆的劫,那你可聽說過凡間的坤和皇帝?”
明月蹙眉:“在凡間的史書上看過,貌似是個荒**無道的昏君。”
“怎麽了?難道他和懷瑤有關?”
雲慕搖搖頭,道:“具體的我不清楚,隻曉得雲昭當初是以凡人之身渡的情劫。”
明月愣住,好像突然之間就想明白了雲昭當初剛回來時候的種種。
明月和懷瑤都是以一魂重塑仙軀曆劫,身上尚有十分之一的靈力,記憶和心智也完好。但有些神仙卻是七魂六魄全部投身□□凡胎,完全沒有之前的記憶,也沒有任何靈力,變成真正的凡人。
雲昭便是後者。
明月沉默了半響,才艱難開口:“辛苦她了。”
瞧了瞧明月的臉色,雲慕道:“我時機未到現在還仍是一個修為甚弱的上仙,自是無法了解你們所經曆的苦楚。”
“等雲昭出關,還是得你和懷瑤去多陪陪她。”
明月低頭看著茶盞中的倒影一陣晃神,微風輕拂略過茶麵掀起一小圈漣漪。
“天同宮日月同輝,宛如靜室,哪兒來的風?”
雲慕眉頭微皺,剛起身就聽見外麵的門童稟報:“上仙,是天府宮的清和靈仙來了。”
明月也起身,等到來人走到門口,雲慕拱手做禮:“見過清和靈仙。”
清和微微一笑,看向他身邊的人:“明月公主安好。”
明月點頭示意,“許久未見靈仙。”
清和靈仙笑意不減,說:“殿下多年未踏足天府宮的門,我家星君著實想念著緊。”
明月冷哼一聲,道:“怕是你家星君也不願見我吧。”
“哎,此言差矣,今日下棋時小仙還聽見星君他老人家長籲短歎,歎他孤獨一人斟酒禦棋真是十分寂寥。”
雲慕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出聲道:“我師尊自前日去天府宮到如今都沒回來,若司命星君無人作陪那師尊他打哪兒去了?”
清和仍是笑盈盈的,看了他一眼,麵上絲毫沒有被拆穿的窘迫,隻道:“總之小仙聽聞殿下出了月央宮的殿門,便特地來此尋。”
然後像是怕她不信,又添了一句:“這句話是真。”
明月:“………”
滿嘴跑火車,也不知司命那無趣的老頭是怎麽教養出這樣的徒弟。
“你們怎麽都來這兒了,真讓我好找!”
懷瑤從前廳施施然走過來,瞪了雲慕一眼,“你們二人在這品茶快活,都不來叫我一聲。”
雲慕冤枉極了,苦笑:“小祖宗,您冤死我了。”
“見過懷瑤公主。”
“清和靈仙,你怎麽也在這?”懷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想必懷瑤公主此番前來跟小仙是同一個目的吧。”清和含笑說。
“哦,對對,明月,出大事了!”
明月扶額,道:“又怎麽了?”
“方才我見元靈掌司帶著兩個凡人麵見我父君!”
明月一愣,說:“是新飛升的凡人?”
懷瑤點頭:“應該是,但居然有兩個。”
雲慕驚訝道:“不會吧,凡人飛升何其艱難,每五百年能有一人都已經很不容易了,懷瑤你會不會看錯了?”
“怎麽可能,除了掌司以外的那兩個人周身雖有氣韻,但甚是微弱,就像上次我見五荒山新出生的樹神娃娃一樣。”
“好了咱們別說了,明月快跟我去看看。”
明月被她拉著踉蹌地走:“這不合規矩吧。”
懷瑤哪裏管這個,隻道:“沒事,我帶著你,父君不會發現的。”
明月拗不過她,隻好被她拉著走出天同宮。
明月走了幾步,忽的若有所感,回頭看見清和靈仙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她們,心中升出一絲微妙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
下章男主出場啦!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