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琳琅滿麵的菜品一盤一盤地端進來,阿雲聽著報價臉都白了。

明月一副揮金如土的架勢,悠哉問:“本姑娘聽說,在你們這兒屬那青酒釀最是香甜可口?”

小廝笑眯眯道:“姑娘所言極是,想當年坤和年間,祖太後娘娘隨坤和帝下揚州,隻品過一次便念念不忘,後來坤和皇帝特派人從小店日夜兼程取了兩百壺此酒送往京上。”

“坤和皇帝…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少說廢話,趕緊把酒給本姑娘上來。”

“二位莫急,小的這就給您上。”

明月下凡將近三百年,早就練就了一番熟練的俠子話術。

等雅間內的下人都退出去,明月瞅了一眼麵容惆悵的阿雲,推了麵前的一碗荷葉雞過去,說:“別苦著一張臉了,先吃。”

“人生苦短,千萬不能跟美食過不去啊。”

說完也不去管她,明月扯下一隻雞腿開始啃,一邊吃一邊點頭,“味道果然不錯。”

米已成炊木已成舟多說無益,一碟又一碟的菜端進來,阿雲心一橫,拾起湯勺嚐了一口擺在眼前的真菌素燴湯。

“!”阿雲眸子一亮,又用木著夾了一塊芋頭燒肉,濃鬱的甜香充斥口鼻,裏麵還夾雜著軟糯而肥瘦相間的燒肉,隻一口下去就足以讓人回味無窮。

這下阿雲徹底不去想其他的事大快朵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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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後,兩人癱在軟椅上摸著圓潤的肚子一動也不想動。

店小二捧著兩盞茶水走進來,“這是小店的山楂陳皮茶,口感酸甜清爽解膩。”

明月揚了揚下顎,示意他端過來。

小廝放下茶盞,搓了搓手笑嗬嗬地問:“二位姑娘用的可好?”

明月:“嗯,尚可。”

“那不知哪一位跟小的下去結一下賬?”

“咳咳咳”阿雲一個不慎嗆到嗓子,小心地抬頭去看明月的神色。

“你急什麽,”明月隨手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案上,“再去給本姑娘上五壇好酒,回來一起算!”

“得嘞,姑娘稍候!”小廝揣起銀子麻溜地下樓吩咐,等房間裏就剩她們兩人時,明月猛地起身一把抓過阿雲的胳膊飛快地跑到楹窗前。

“姑娘!您要幹什麽?”

“不想蹲大牢就別說話。”

明月打開窗子向下探頭,“我剛進來的時候就看過了,這個位置距離地麵不算太遠。”

不過現在的她沒有靈力傍身再加上身邊還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阿雲,難度大大提升了。

“沒時間了,上來。”明月躬身,示意她爬到自己的背上。

阿雲瞪大眼睛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姑娘你不會是要從這裏跳下去吧!”

“別廢話。”明月不給她遲疑的時間抓起她的胳膊強行把人背起來,一腳踩上窗沿,一隻手抓著房簷下麵的凸起,在小廝推開門的刹那間跳下去。

“啊啊啊啊啊一一”

阿雲驚恐的尖叫聲在半空中回**。

明月在身體騰空的瞬間臉色猛的一沉,暗道不好。

她體內的氣海仍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在即將落地的一刹那明月甚至詭異地懷疑她的天劫不會是此時此刻正在作死的自己吧。

兩人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因為阿雲被明月護在背上因此沒受什麽傷,但是她被嚇得夠嗆,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就看見明月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姑娘!姑娘你醒醒!”

阿雲把她的身體轉過來,一下子就看見明月正在嘩嘩往外淌血的額角。

“姑娘一一嗚嗚,姑娘你要是死了我該如何跟大人交代啊!嗚……”

明月:“……”

“閉,閉嘴!”

阿雲的鬼哭狼嚎戛然而止,明月努力地睜著眼睛,伸手抓著她,費力地想要起身。

阿雲忙抹了把眼淚攙扶著她坐起來,明月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額頭上的傷口,“嘶”幾乎一萬多年沒有受過傷感受過痛感的明月,現在腦子有片刻的懵。

失策了,她不僅沒有靈力,就連最基本的輕功都使不出來。

瓊樓許是已經太久沒有遇到這種無賴耍滑之人,當小廝從樓上衝下來喊人的時候門口的下人們甚至還有些怔愣。

“快走!”明月撐著膝蓋起身,拉著阿雲一個轉身繞到旁邊的街角處。

“姑娘,你不會是想逃單吧!”

“嘖。”明月現在頭疼的厲害,腦中也如一片漿糊般有些眩暈,語氣便不太好:“什麽逃單,行走江湖之人身不由己罷了。”她當初,初入凡間時哪裏知曉什麽銀票,雖算不上是打家劫舍,但趁著無人注意時蹭蹭酒喝是家常便飯。

“……”阿雲驚住了,天知道他們知府大人帶回來的這位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

明月仰著頭靠在牆邊,有些後悔這麽衝動,她是第一次在沒有靈力的情況下幹這種事,她現在的身體沉重的很,做不到身輕如燕,此時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好生狼狽。

阿雲看著她的模樣著實心驚,但聽著外麵追趕她們的聲音隻一牆之隔也不敢輕舉妄動。

想了想,說:“姑娘,這裏距離大人當值的府衙隻有兩條街,不如你先在這裏躲著,奴婢去找大人過來?”

明月閉著眼睛嗯了一聲,眼下這情況也隻能如此了。

待半個時辰後阿雲回來時,明月正閉著眼靠在牆角暈乎乎的,處於半夢半醒中。

顏煜快步走過去解下披風罩住她,彎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走上馬車。

看著明月額頭上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跡,顏煜撩開簾子問阿雲:“怎麽回事?”

男子的聲音微沉,夾雜著平日裏少見的嚴厲。

阿雲低著頭支支吾吾不敢說,隻道:“我們去瓊樓用飯,但是沒有帶夠銀兩,便一起從樓台上跳了下來…”

“胡鬧。”顏煜氣得聲音頓時大了一倍,嚇得阿雲把頭埋得更低了。

“去醫館請郎中,然後去瓊樓把她們的賬結了。”

“是,大人。”跟在顏煜身邊的張聽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待馬車開始行駛,顏煜再次看向懷裏的人,就看見明月睜著眼睛正盯著他。

顏煜一頓,抬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頰,但指尖在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停了下來,放緩了語氣:“疼嗎?”

別看明月現在看起來一副清醒的模樣,其實是有些懵的,隻能依靠自己的直覺,而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人好像是有些生氣的。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明月動了動身子從他懷中稍稍退出來一些,抬手伸進自己懷裏像是在摸索什麽東西。

顏煜就看著她,也想知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還想幹什麽。

“給!”明月的手從她懷中伸出來,一把把東西遞到他眼前。

顏煜接過來一看,是一袋雪白霜蓉的糕點。

“你不是在揚州沒有親人了麽,這是揚州人都喜歡的團糕,我買給你呀。”

顏煜有些木楞地低頭看著這些團糕,不知是因為糕點剛出爐,還是因為它們一直被人揣在心口的緣故,糯白的團糕觸手溫熱,竟有些燙著他的指尖。

明月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馬車忽然間顛簸了一下,本來她現在就跟沒骨頭似的坐不穩,這一下子更是讓她整個人都不受控地往前倒,顏煜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她。

明月被扶著腰摟住,本能地抬起胳膊環住麵前的人,把頭靠在男人的胸膛上。

溫香軟玉在懷,顏煜有些僵硬地收回摟著她的手,隻是撐在車壁上護著她。

待馬車停在江都府門口時明月已經暈過去不省人事了。

顏煜抱著人一路快步走回房間,不出半盞茶的功夫郎中拎著箱子緊趕慢趕地跑了進來。

“見過知府大人。”

“免禮,還請先生快來看看她的傷。”

郎中拿出絹帕搭在明月的腕上給她把脈。片刻後起身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口,“大人不必憂心,這位姑娘額頭上的傷隻是皮外傷並無大礙,隻是她醒過來後許會有頭疼或食欲不振的症狀。待我開一副藥早晚兩次煎服,連續服用三天便可緩解。”隨後處理了一下傷口,取出紗布給她包紮。

“本官瞧著她這傷口似乎不淺,留下疤痕就不好了,還請先生您再開一副療愈傷痕的藥。”

“大人放心,我這有多年研製的去痕膠,待傷口愈合後一日三次塗抹保證不會留下疤痕。”

“如此便多謝先生了。”

郎中回禮,隨後阿雲跟著他去藥館抓藥。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顏煜輕聲走到床邊,看著明月有些發白的麵頰輕歎一口氣,拉上帷帳走出房門。

此時外麵已經徹底黑了下去,顏煜回到書房點燃蠟燭,那一袋東西還被他藏在袖袋中。

把紙袋取出來,裏麵的團糕還有些許餘溫。

顏煜盯著那糕點猶豫了片刻,緩緩把手探進袋子,拾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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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醒來時頭痛欲裂的,像是墜了千近重的石頭壓得她發脹。

撐著胳膊坐起來,身側的帷帳將外麵的光景遮擋得嚴嚴實實。

明月低頭看了看身上不屬於自己屋內的被子稍微清醒了一些,伸出手將帷帳拉開了一條縫隙。

入眼處是一片陌生的環境,屋內十分安靜,明月赤著腳走下床打量著四周。

不過還沒等她來得及觀察阿雲就推開門走了進來。

“姑娘您醒啦!”

阿雲快步走過來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扶著明月走到床邊坐下,“剛好這副湯藥熬好了姑娘快趁熱喝了吧。”

明月低頭就著她的手把藥喝了,藥味不苦,反而有些甘甜。

“這裏是?”

阿雲放下空了的藥碗又拿出一盒膏藥,“姑娘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嗎?”

明月任由她把冰涼的藥膏塗在額頭上,努力地回想……

昨晚她們從樓台上跳下來,她自己也沒想到失去靈力之後的身體這麽不濟,再後來……

明月停頓了片刻,問:“昨晚是顏煜把我弄回來的?”

阿雲:“是啊姑娘,還好您還記得,大人昨晚過來時的表情可嚇人了。”

“大人心善,不僅讓您睡在正屋裏養傷,還替我們交了欠下酒樓的銀子。”

明月微愣,“這麽說,這裏是顏煜的內室?”

阿雲點頭,看著她怔愣的模樣以為她擔心自己的清譽,開口解釋道:“姑娘放心,昨日顏大人已經說了,您是他家中妹妹來揚州探親,不會有人說閑話的。”

明月不語,稍稍推開阿雲給她敷藥的胳膊站起來走向門邊。

“哎,姑娘你要去哪?”

明月把門拉開,溫涼的風夾雜著草木的氣息撲麵而來,隨後映入眼簾的是男子溫柔的眉眼。

顏煜明顯也驚訝了一下,兩人大眼對小眼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阿雲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姑娘你還沒穿鞋!”

顏煜回過神來,低頭看見明月赤著腳站在地上,還沒來得及過腦子,身體先行一步上前把人抱起,大步走進屋內。

明月被重新放進柔軟的床榻,顏煜抽出手隔空指了指她的額頭,問:“還疼嗎?”

明月還沒回過神來,男子精幹有力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她的身體上。

看著她呆呆的樣子顏煜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想什麽呢?昨天摔傻啦?”

明月忽然抬起手,五指聚攏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指。

顏煜一愣,眼前人的目光大膽又直白,直白的不敢讓他去深想此時此刻她這番舉動的意思。

阿雲在一旁都看傻眼了,坐在**的姑娘睜著一雙大眼睛突然抓著他們顏大人的手指不放,還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就像是潛伏在草叢中的獨狼毫不掩飾對羊羔的占有。

阿雲一個激靈,趕緊搖了搖頭,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想起郎中昨天吩咐她塗的兩種藥,阿雲轉身去外屋取另一盒。

顏煜的喉結滾動一下,錯開明月的視線,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昨晚沒睡好,一會兒塗了藥再睡會兒吧。”隨後手掌下移,輕輕拍了拍她那隻“膽大妄為”的手,明月順勢鬆開。

“這幾天你就先在這裏睡,有什麽需要的讓阿雲去吩咐下人。”

明月眨眨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那你去哪裏?”

顏煜:“這兩天衙門事多,有許多公務要忙,我先不回來了。”

明月沉默,微微低下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扣弄錦被上的花紋。

看見她這樣子,顏煜心裏的某一個部分一下子軟了下去,頓了頓,再次開口,聲音柔和了許多:“團糕我吃了,味道很好。”

明月抬頭,再次看向他,不過這次顏煜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眸子一下子有了波動。

“下次想去哪直接找管家取銀子,不要再發生昨天那種事了。”

明月嘴一撇,道:“那家酒樓雖然東西好吃,但用的都是揚州當地材料卻賣得那麽貴,這麽多年他們定是坑了不少外鄉人,我少給幾兩銀子也不礙事,他們總不會吃虧的。”

顏煜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一番論調,想了想,在床邊坐下,耐心地說:“你說的這些是對的,這家酒樓的掌櫃的確在定價上有失分寸。”

然後男人頓了一下,斟酌措辭,再次開口:“但是,若是你逃掉了這一單,酒樓也許不會有多大損失,但是被你蒙騙的堂倌怎麽辦?掌櫃找不到你,但他們卻躲不掉,最終的損失也要由他們來承擔。”

“他們之中也許有幼童的父親,有需要照顧寡母的兒子,但是處罰他們的人卻不會在意這些。”

明月不說話,她來到凡間近三百年,見多了權貴富豪與奸詐商販,因此她到處蹭吃蹭住從沒有過什麽愧疚感。

但她的目光貌似真的沒曾停留過那些街角巷尾,或者說,她在無意之中也成了奸詐小人中的一個。

顏煜見她的頭越垂越低,有些不忍,抬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發頂,說:“不過這次也多虧了你這麽做,我昨晚讓人查了一下那家酒樓,確實有很大的問題。”

“掌櫃與鹽商勾結做私自倒賣的生意,還惡意克扣堂倌工錢,著實應該整治一下。”

明月唰地抬頭,“真的?”

顏煜微笑地看她,“真的。”

明月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這麽說我還立功了?”

顏煜笑著點點頭,“不過下次不許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錢袋遞給她,“這些銀子你拿去用,不夠再來找我。”

明月一點都不跟他客氣,大大方方地接過來,十分乖巧地點頭:“我知道了。”

見她精神好了不少,顏煜便不再久留,起身離開了房間。

阿雲拿了藥回來,明月正抱著膝蓋坐在**,翻來覆去擺弄著手裏的錢袋。

“姑娘感覺好些了嗎?”

明月沒有回答她的話,彎起唇角道:“他說團糕很好吃!”

“他還給了我錢!”

阿雲奇怪地看著她,剛才還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怎麽她取了一趟藥回來氣色就變得這麽好了?

“你快想想,揚州還有什麽好吃好玩的地方,我還要去。”

有了昨天那荒唐事,阿雲一下子警惕起來,堅定地拒絕道:“不行。”

明月蹭了蹭去拉她的手,“你放心,顏煜給了我銀子,這次我絕對不逃單!”

阿雲猶豫了一下,還是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姑娘想要什麽奴婢去給你買,在傷還沒養好之前你不能出門了。”而後像是怕她還要再說什麽,阿雲又補了一句:“這是大人交代的。”

明月看著她的神色堅定,也無法反駁,隻好作罷。

“對了阿雲,還沒來得及問你,昨天你跟我一起跳下來,你可有受傷?”

阿雲:“我好著呢,姑娘你別動先把藥塗了。”

明月任由她把藥膏敷在額頭上,心思全然不在這裏。

“阿雲,昨天顏煜是怎麽把我帶回來的呀?”

“大人一聽說姑娘受傷了就連忙騎馬趕了過去,還特意叫人牽了馬車跟在後麵,姑娘你是不知道,當時顏大人的臉色可嚇人了。”

明月:“嗯?他發火了?”

阿雲:“發火倒是沒有,不過肯定是氣著了。”

“姑娘你膽子可真大,那麽高的樓都敢往下跳!”

明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她也是沒想到沒了靈力之後自己的身子竟這麽不中用,連最基本的輕功都使不出來。

想起剛剛顏煜的模樣,明月又很好奇:“他真的生氣了嗎?我怎麽沒感覺出來。”

阿雲無奈,“姑娘,你都這樣了,大人怎麽可能還對著你生氣呢?”

見明月一副充滿遺憾的表情,阿雲驚恐道:“姑娘不會還想再跳一次吧!”

明月瞪她,“你想什麽,我又不傻。”她這條命是留著曆劫的,劫數沒到再怎麽作死也真死不成,隻會折磨自己的身體。

“就是沒見到他生氣的模樣,可惜可惜。”

那人平日裏都是一副陌上人如玉,謙謙君子的樣子,就是不知道撕下這張溫潤的皮,下麵是怎樣的麵孔。

作者有話說:

《淺談神界公主在線作死的心路曆程》

後來被人狠狠頂得抽噎的明月:嗚…別提,提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感謝看文~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