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沒怎麽變

點了兩杯美式,宋清堯端到餐廳二樓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杯到蘇珣麵前。

蘇珣正看著窗外枝繁葉茂的鳳凰樹,以及被風吹動的殷紅花朵,等宋清堯坐下後,他說道:“這棵鳳凰樹又高了不少。”

宋清堯也望了一眼:“畢竟過去兩年多的時間了。”

“你和楊霆巍怎麽樣?”蘇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對麵的宋清堯笑了笑:“分了。”

神色微微一頓,他想問為什麽,話到嘴邊又記起現在這麽問不太合適了,這時宋清堯說:“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今天中午。”

“紀乾知道你來?”

“還不知道,我過來找我弟談話。”

“你……”宋清堯有些許遲疑,蘇珣知道他想問什麽,便替他說:“想問我是怎麽看待他們在一起的事?”

宋清堯點了下頭,蘇珣靠到椅背上,雙手抱臂看著他:“你也看到我弟的長相了,你覺得他們合適?”

宋清堯和紀乾從高中時期就認識了,當年蘇珣還在廈門時,和他的關係也算不錯,他又是最清楚蘇珣和紀乾過去的人,所以即便蘇珣不把話說完整,他也能猜明白意思。

之前他隻在紀芹的描述中聽過蘇硯的樣貌,今天一見,果然是有幾分像,不過以他對紀乾的了解,紀乾應該不會因為像就和蘇珣的弟弟在一起。

“我懂你的顧慮,”右手指尖摩挲著咖啡杯的白瓷把手,宋清堯說,“以前的事你還是想不起來?”

蘇珣搖了搖頭。

“其實你們剛分開的那段時間,紀乾過得很不好,荒唐了有大半年才回到正軌。”宋清堯歎道,“但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到了現在還不能冷靜看待的人,你們有談過嗎?”

眉心擰起,蘇珣問:“他是怎麽荒唐?”

雖然關係到紀乾的私隱,但那段時間紀乾是明著放縱,且周圍人都看在眼裏,並沒什麽好隱瞞。待宋清堯說出來後,蘇珣的臉色愈發難看了,大半杯美式幾口灌下,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怪我。”

宋清堯寬慰他:“那時你也身不由己,紀乾沒怪過你,而且他那樣也算一種發泄方式,總好過什麽都壓在心裏。”

靜默了一會兒,蘇珣說:“上周他和蘇硯來了蘇州,他單獨見我,說他和蘇硯在一起了。”

“他們之前都不認識,紀乾會把蘇硯留在身邊,肯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隻看身份的話是有點尷尬,可你有沒考慮過跳出身份限製,去了解一下他和蘇硯真正的想法?”

看著蘇珣遲疑的神色,宋清堯繼續說:“你曾經選擇過紀乾,應該大致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時間或許會改變很多,不過本性難移,紀乾在你眼裏,真是那種會為了找個替身就大費周章,甚至驚動到你麵前的人嗎?”

這番話說完後,餐廳內的喇叭便播起了一則尋人啟事。播放的過程中,蘇珣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麵前空了的咖啡杯裏,直到廣播結束也沒想到要回答。

看他這樣,宋清堯便再次開口:“對於你弟弟,我不了解也不好評價,可紀乾能為了他找你談,他們之間肯定是有了無法放下的感情。”

“你接受或者不接受都說得過去,但我覺得,你不應該以過去的關係作為限製他們的理由。”

宋清堯還在值班,因而把想說的話說完後便先回去忙了,剩下蘇珣獨自坐在椅子上,感受著室內涼爽的空調風,看著漸漸傾斜的陽光蔓過桌角,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照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自從生病以後,他經常會這樣突然地放空思緒,腦子裏什麽都想不了,隻盯著一樣東西,一直到有外力打擾才能回過神。

醫生說過這樣的放空對他有好處,讓他不要克製自己,不過最近這半年,他已經不怎麽會放空了。

又坐了十幾分鍾,他回到留觀病房。紀乾打了止痛針還在睡,蘇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光盯著紀乾的臉,就像他剛才放空那樣,好半晌都沒動過。

蘇珣看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再想起剛才在家裏接到電話後,蘇硯一路都緊張焦躁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以前自己病發時,紀乾把他送來醫院的神色。

宋清堯的那番話雖是偏向紀乾的立場在勸他,但他卻沒有反駁過,主要也是因為有些話確實有一定道理。

從頭到尾,他都在計較蘇硯和紀乾的身份問題,這兩人對彼此的感情,也被他建立在了蘇硯像自己的基礎上,他主觀地認為了紀乾不會把蘇硯當做獨立的個體去看待。

“蘇總?”

身邊有人忽然叫了一聲,蘇珣回過神,看到一張許久未見的臉。

對徐辛點了點頭,他聽到徐辛說:“您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

目光瞟向7號床的位置,蘇珣問:“你和蘇硯也熟吧?”

“嗯,”徐辛雖然摸不透蘇珣知道了多少,可蘇珣人都到這了,還是三個人在一塊的修羅場,肯定八九不離十,“您弟弟現在是紀總的秘書,我們一起工作。”

將雙手插進西褲兜裏,蘇珣轉身往外走:“那就來一下,問你幾個問題。”

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麽的蘇硯仍盯著紀乾的臉,紀乾的嘴唇顏色比起平時淡了許多,人看過去也顯得憔悴。雖然宋清堯說過紀乾問題不大,但他還是無法放心,一直在期待紀乾醒過來,對著他笑,告訴他真的沒事了。

牆上的指針指向六點半時,紀乾的眼睫毛輕輕一顫,人終於醒了。

蘇硯激動地捏緊了他的手指,站起身彎下腰,靠近他問:“哥哥你怎麽樣了?”

“難受嗎?胃還痛不痛?有沒有其他地方也痛?”

蘇硯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嗓子也沙啞許多,紀乾想說沒事,動了動嘴唇後,發現自己的聲音比他更啞,幾乎到了聽不清的程度。

看到紀乾臉上不適的表情,蘇硯立刻按床頭鈴,很快宋清堯進來了,繞開他給紀乾做檢查。

蘇硯在旁邊屏息靜氣地守著,等宋清堯將聽診器重新放回口袋裏才問怎麽樣了。

“沒事,他剛醒,讓他緩一緩。”拍了拍蘇硯的肩膀,宋清堯轉頭對紀乾道,“剛才的內鏡治療效果不錯,等到止痛藥退了可能會比較難受,受不了就按鈴。”

紀乾問:“沒通知紀芹吧?”

宋清堯歎氣道:“她不是跟你爸媽去西安玩了嗎,我要是通知她,那你爸媽也要趕回來了。”

紀乾笑了笑,想說“那就好”,誰知開口時不小心嗆了一下,開始咳嗽起來。咳嗽會牽動胃部傷口,宋清堯立刻幫他止咳,等他停下後,宋清堯想叫一旁的護士小金去幫著倒點溫水,轉頭卻發現站在一步開外的蘇硯眼眶通紅,下嘴唇都被咬青了。

注意到他的視線,蘇硯反應過來此刻的模樣很狼狽,想出去洗個臉,剛轉身又停下了,目光盯住了入口方向。

蘇珣雙手放在西褲兜裏,身邊站著拿公事包的徐辛,兩個人都在看他。

抬起手臂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蘇硯又走回紀乾身邊。他想裝作沒事發生,偏這間屋裏的熟人都在盯著他看,唯有紀乾朝他伸出手,在他握住以後,紀乾讓他靠過來,手指在他眼角輕輕拭過。

蘇硯閉上眼,淚水又被紀乾的指尖勾出來了,失控一樣不停往下落。宋清堯想提醒他冷靜一些,話還沒說就見紀乾麵帶微笑地打斷自己:“幫我拿點紙巾來吧,他這麽哭下去,等等得用我的手指擤鼻涕了。”

宋清堯尚未回答,就聽見蘇硯“噗嗤”笑了一聲,低下頭當著他的麵親了紀乾的嘴唇,分開後說:“哥哥,我去洗臉。”

“好。”紀乾的目光順著他的背影而動,看到了站在門口,神色複雜的蘇珣。

宋清堯也看到蘇珣了,垂頭對紀乾道:“你現在需要多休息,千萬別動怒,也要少說話。”

“放心。”

宋清堯走出留觀病房,路過蘇珣身邊時還是提醒了一句。蘇珣沒回答,身旁的徐辛看他一眼,再看看病**的紀乾,想想還是不在這時候打岔了,出去坐著等。

蘇珣走到紀乾床邊,兩人互相看了看對方,紀乾先問道:“你怎麽在這?”

“來找蘇硯談談,”蘇珣說,“談到一半聽說你出車禍了,我把他送來醫院。”

紀乾的目光直直看進蘇珣眼中:“你別給他太大壓力,也別為難他,這件事主要責任在我。”

“確實怪你,他現在隻聽你的,我說什麽都沒用。”

蘇珣說話雖然不客氣,但是語氣平靜,聲音也不大。紀乾了解他,能這麽說話代表他心態平穩下來了,而且剛才目睹了蘇硯親自己也沒發火,也許過去的這幾天裏他想通了些。

“你們多年沒見了,要他接受你,得多花點時間。”紀乾提醒道。

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前任談起弟弟接納自己的問題,還是在這兩人已經在一起的情況下。蘇珣心裏百感交集,又不知道可以再說什麽,瞥了眼紀乾掛點滴的手背,他道:“我這次過來會待幾天,主要是解決蘇明的事,處理好了就回去。”

紀乾問:“你爸還不知道蘇硯回來了?”

“我沒告訴他,”蘇珣語氣淡淡的,“被他知道了,小硯更沒好果子吃。”

紀乾望著蘇珣,一時間沒有說話,就在蘇珣被看得不自在,想問他看什麽的時候,他說:“你還是沒怎麽變。”

眉心微微一動,蘇珣剛說了“我以前”三個字就感覺到身邊有人走過,隨後蘇硯擋在了他和紀乾麵前。

不悅地瞪著他,蘇硯說:“他要休息,你趕緊走。”

被蘇硯這麽理直氣壯地驅趕,蘇珣都無語了,緊接著就聽到紀乾發出沉沉的兩聲笑。

蘇硯回頭看去,紀乾朝他伸出手,他握緊了,聽到紀乾說:“別對你哥這麽凶。”

蘇硯癟著嘴,像是有話想說又不想被身後的蘇珣聽到,於是改口道:“你得休息,不要一直說話浪費體力。”

盡管他用了名正言順的理由,但紀乾還是看穿了他在吃醋,不禁又想笑,抬眼時發現蘇珣一言難盡的表情。

這次在他開口之前,蘇珣先道:“你休息吧,我去辦點事。”

蘇珣說完便走,快到門口又轉身走回來,對蘇硯說:“蘇明那段錄音發給我。”

“你要幹嘛?”蘇硯防備地問道。

“給他吧,”紀乾捏了捏蘇硯的手指,溫柔提醒道,“他去解決蘇明。”

目送著蘇珣離開病房,紀乾看著仍舊盯住門口不動的蘇硯,問道:“在想什麽?”

蘇硯回過頭,神情冷淡地道:“哥哥,你和他還是很有默契哦,他在想什麽你都知道。”

“嗯,”紀乾坦然承認,“我要是裝作跟他不熟,你又會多想了。”

蘇硯瞪了紀乾一眼,隨後又軟下來,俯下身輕輕靠在紀乾肩頭:“我不喜歡你跟他這麽說話,好像我是多餘的一樣。”

紀乾用沒有掛點滴的左手輕撫著蘇硯的後腦:“我會和他見麵談話都是因為你的緣故,你感覺不到嗎?你哥的態度開始軟化了。”

目光瞟向隔壁的8號床,發現**的人正在閉目養神後,蘇硯在紀乾嘴唇上親了一下:“你早點把他趕回去,我不要他總在這。”

蘇硯又變成了一隻容易不安的刺蝟,紀乾不得不認真地說:“他也不會久留,這次過來是為了解決蘇明的事,處理完了就走。”

“真的假的?”蘇硯一臉不信的樣子。

考慮到他們兩兄弟長年不見麵不溝通,這期間的誤會不是三言兩語能緩解的,紀乾便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了,轉而道:“你有空擔心他不如關心一下我,清堯說我至少要留院兩天,等我睡了你就先回去,記得吃晚飯。”

“我不走,我要在這裏陪你。”蘇硯說,“好了你別說話,趕緊休息吧,我去給你請護工。”

紀乾沒鬆手:“你還會弄這些?”

“當然會了,”蘇硯撇嘴,仔細給紀乾掖好被角,“我媽生病的那段時間,我跟著章子阿姨什麽都學會了。”

想到那時還小的他跟在大人身後忙前忙後的樣子,紀乾心裏有些酸,讓他靠過來後在鬢邊親了一下,低聲道:“別怕,我很快會好起來。”

蘇硯笑了,也在紀乾鬢邊親了親:“那等你好了,我們去方特玩一天吧?”

“怎麽突然想去那了?”

“6號床那個孩子的母親剛才用去方特玩哄他吃藥,我聽了半天,好像挺有意思的。”

“方特是不錯,”紀乾笑道,“到時候住在樂園的酒店裏,露台可以看到園區夜景,還有風景很好的露天泳池。”

蘇硯露出了向往的神色,正要說話就被紀乾一根手指勾了過來。耳朵靠到紀乾嘴唇旁邊,一陣熱流緩緩鑽進耳道深處,癢得他忍不住顫了下,不過還是聽清了紀乾說的話。

“還可以一邊在浴缸裏做,一邊看著窗外放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