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骨堆 紅梅劫
顧秋寒將畫軸一一卷起,放回原處,他隻是借宿一夜,並不想冒犯已故的房主人馬文璧。看看被自己折騰得亂七八糟的屋子,顧秋寒不住苦笑,這樣一間陋室,卻被馬文璧稱作“書聲齋”,倒也有趣。他尋了把鐵鍬,在得知此間主人便是跟自己這段倒黴遭遇有莫大幹係的馬文璧後,那更該幫他入土為安了。
正在這時,外麵忽然響起連串的腳步聲,十分急促,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向這邊跑來。二人吃了一驚,均想:“這麽荒僻的地方也有人來?抑或又是什麽猛獸?”隨後“丁丁當當”一陣亂響,這是兵刃撞擊的聲音!
二人走到門前,向外張望,隻見梅林之中,幾條人影糾纏在一起,借著月光,可以看清共有三男一女,女的頭發披散,肩頭插著支箭,鮮血將她的花襖浸透了老大一塊,令人觸目驚心。那三個男人也分別掛彩,隻是比這女子要輕得多,三把刀寒光閃閃,將女子困在垓心。
顧秋寒憤然道:“不知羞恥。”便要衝入梅林去助陣。十三忙扯住他道:“他們都已被困陣中,所能看到的,隻有紅色的花海,你若貿然闖入,也會跟他們一樣。”顧秋寒急道:“那你進去,把那位姑娘帶出來。”十三聳聳肩,無可奈何的道:“他們打得這樣凶,我不會武功,進去送死嗎?何況就算我把她帶出來,那三個人也一樣會跟來,你打得過他們嗎?”
顧秋寒見那三人刀法精純,武功不弱,自己小腿有傷,行動不便,還真不是人家的對手。忽然他靈機一動,道:“你是說,他們進入陣中,便再看不到這間房子,以及所有陣外的東西了?”十三點頭道:“‘紅梅劫陣’的厲害之處,便在這裏,陷入陣中的人,一輩子都走不出來。”顧秋寒笑了笑,來到外麵,撿起幾枚石子,高聲喝道:“住手!”
激戰中的四人俱都一驚,紛紛跳開,舉目四顧,臉上皆有茫然之色。顧秋寒心下暗笑,道:“三個男人欺負一個姑娘家,還要臉不要?”他中氣充沛,話音在林中盤旋,偏偏又看不到人,這讓三人大為驚懼,一名大漢道:“關你屁事,有種出來,躲在暗處算什麽好漢?”另兩人嘀咕道:“怎麽搞的,來時分明看到有幢房子,現在到處都是梅花,什麽也瞧不見了?”
顧秋寒笑道:“我原本不是好漢,偏會躲在暗處傷人,你待怎樣?”說著話屈指一彈,一枚石子激射而出,“啪”的打在三人之間的一株樹上。三人嚇了一跳,紛紛提刀護在胸前。顧秋寒厲聲道:“再不滾,下一枚石子便打在你們腦殼上。”一名麻衣漢子忽然向前一躍,循著聲音,往顧秋寒立足的方向撲來,可是在幾株梅樹間穿插片刻,便又鬼使神差的繞回原地。麻衣漢子臉色鐵青,咬牙罵道:“真他媽的邪門!”眼中已盡是恐懼之色。
顧秋寒向十三使了個眼色,十三會意,說道:“你們三個若想活命,便按照我的指點,可出梅林。”三人沒有言語,卻都表情專注,側耳傾聽。十三道:“向左七步。”三人互視一眼,俱各點了點頭,依言向左邁出七步。“再向後三步,向左五步,不對,不對,先轉過身,再向左五步……”在十三的指點下,三人走出梅林,回頭一看,方才消失的房屋再次出現了,而且房前還站著一男一女,正笑望著他們,雙方距離不遠,隻是隔著百餘株梅樹而已。
麻衣漢子大怒,提刀向顧秋寒衝去。十三叱道:“你還想試試‘紅梅劫陣’的厲害?再陷進去,休要指望我再指點迷津,便讓你們困死在陣內,變成一堆白骨。”麻衣漢子聞言心生寒意,急忙頓住身形,望著林中的白骨骷髏,知道十三絕非危言聳聽。三人踟躕一陣,交頭接耳的計議幾句,飛奔而去。
顧秋寒和十三這才仔細看向那女子,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臉上,愈顯蒼白,尤其她嘴角掛著血跡,看上去有些駭人。“鬼!”十三突然驚恐的叫道,“她……是她……沈碧桃?”
那女子循聲望來,雖然看不到人,卻仍說道:“我不是沈碧桃,更不是鬼。”顧秋寒笑道:“她臉上有對梨渦,沈碧桃沒有,別鬼叫了,她是沈碧桃的妹妹沈碧紗,去把她帶出來吧。”十三張口結舌,半晌才會過意來,道:“難怪你上次問我,沈碧桃姐妹容貌是不是很像,看來非但很像,而且像極了!”說著進了林子,引領沈碧紗走出“紅梅劫陣”。
沈碧紗看見顧秋寒,微微一怔。顧秋寒笑道:“麵熟是嗎?”沈碧紗略一沉吟,道:“我在雲錦客棧見過你。”顧秋寒道:“不錯,當時我還真以為撞鬼了,嚇個半死。”沈碧紗“唔”了一聲,臉上忽然殺氣彌漫,咬牙切齒道:“你叫顧秋寒,是你殺了我姐姐!”玉腕忽抬,劍尖直指顧秋寒咽喉,怎奈重傷之下,身體虛弱,這一用力便即立足不穩,忙撤劍拄在地上,才勉強站定。她用眼睛惡狠狠的瞪著顧秋寒,胸脯起伏,喘息不止,瞧那模樣,倘若她現在還有力氣,一定會把顧秋寒撕成碎片。
十三沒好氣的道:“你別恩將仇報,他沒殺你姐姐。”沈碧紗啐道:“狗男女!官府張貼告示緝捕他,還有他的畫像,你還敢為他狡辯?”十三大怒道:“呀,你敢罵我!”抬手一記耳光打去。沈碧紗再不濟,也比她厲害許多,猛的擒住她手腕,向懷裏一拉,十三便不由自主的向她身上倒去,寒芒閃處,長劍橫在十三頸間。
顧秋寒叫苦不迭,實在沒想到沈碧紗會來這麽一招,想救已經來不及了。十三似乎仍不知身處險境,叱道:“大膽,快放手。”沈碧紗劍一緊,鋒利的劍刃貼在十三肌膚上麵,一陣涼絲絲的感覺登時襲遍她全身,十三立時慌了神,再不敢掙紮分毫。
顧秋寒道:“凶手是我,你抓她幹什麽?”十三叫道:“你瘋了?你不是凶手,幹嗎要承認?”
沈碧紗道:“閉嘴!”看向顧秋寒,眼中盛滿了仇恨的火焰,道,“拿你的命,來換你女人的命。”顧秋寒哈哈一笑,道:“你以為我會那麽無私?”沈碧紗咬牙道:“那便讓你也嚐嚐失去最親近的人的滋味。”
顧秋寒口中同她周旋,心裏迅速思索解救之策。看得出來,沈碧紗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便是姐姐沈碧桃,姐妹二人情深意重,這個時候,她已完全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當真殺了十三泄憤,也不稀奇。顧秋寒歎道:“好吧,我跟她交換。”慢慢走上前去,準備靠近之後,以最快的速度將其製住。
沈碧紗並不笨,喝道:“站住,把你的雙手砍下來,再跟她交換。”顧秋寒一驚,心道:“最毒不過婦人心,說的半點沒錯。”十三道:“不要理她,她是個瘋子!”
顧秋寒背負雙手,詭異一笑,道:“我便被你砍去雙手雙腳,怕也不抵你姐姐所受的折辱,哈哈。先奸後殺,你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嗎?你姐姐不愧天下第一名妓,被劉基那老家夥霸占這麽多年,居然還保養得那麽好,皮膚又滑又嫩……”他越說越不堪入耳,便是十三聽了也不禁臉紅,沈碧紗該是何等憤怒,可想而知。隻見她身軀不住顫抖,牙齒已將嘴唇咬出血來,猛的哭喊一聲:“你個畜牲!”長劍離開十三脖頸,向顧秋寒揮去。
顧秋寒等的便是這一刻,卻絲毫不敢大意,適才沈碧紗同那三人交手,顧秋寒便已瞧出,她劍法精奇,堪稱一流高手,隻因受那箭傷牽製,才險象環生,這時自己若不能一擊奏效,難保她不會回手一劍,傷了十三性命。因此在電光石火間,顧秋寒打定主意,既不躲閃,也不進攻,而是用了一個最穩妥的辦法,一把攥住長劍。
鋒利的劍刃割破他手掌,鮮血從指縫間狂湧而去,他顧不得疼痛,踏步上前,並指如戟,向她胸前戳去。沈碧紗抽了抽劍,卻紋絲不動,不免心下一慌,忙放開十三皓腕,騰出左手去擋顧秋寒的手指。她左肩中箭,傷口的血剛剛凝固,這時又迸裂開來,痛得她尖呼一聲,整條手臂也隨之垂了下去。顧秋寒已顧不得男女之別,在她“膻中”穴一按,沈碧紗登覺氣息一窒,暈倒在地。
十三餘怒未消,對著沈碧紗踢了一腳,顧秋寒忙拉住她,道:“算了。”十三氣道:“她那麽壞,你還幫她?”顧秋寒道:“她不是壞,姐妹情深,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十三一聳肩,甩開顧秋寒,道:“說得好聽,你是不是看上這狐狸精了?跟她姐姐一樣,隻會迷惑男人,哼。”顧秋寒咬住袖口,撕下一塊布條,一邊包紮傷口,一邊道:“胡說什麽!”他左手並不靈活,包紮起來十分吃力,十三見了,念起顧秋寒為救自己,才用手抓那劍鋒,心腸頓時軟下來,怏怏的道:“我幫你吧。”像上次一樣,小心細致的為顧秋寒包好傷口。
顧秋寒瞥一眼沈碧紗,再看向十三,笑道:“你這麽好,她便真會妖法,也迷不住我。”十三瞪他一眼,心裏卻大為受用。
顧秋寒察看沈碧紗的箭傷,深達寸許,想必傷到了骨頭,再不醫治,她一條左臂怕要就此廢了,當下不再猶豫,伸手環住她纖腰,便要抱起來。十三急道:“哎,你滿身是傷,還要命不要?我們一左一右,把她架進去就是了。”顧秋寒笑道:“良心發現了?難得,難得。”十三也不理他,架起沈碧紗便走,如若細看,不難發覺她兩腮都已泛起紅潮,女兒家的心思,顧秋寒便揣摩不透了。
回房之後,顧秋寒找到一隻藥匣,其中有一包傷藥,也不知多少年了,或許功效已經不大,但總比沒有的好。顧秋寒掏出匕首,順著箭杆,一點點插入沈碧紗傷口深處。隻見她秀眉微蹙,呼吸愈來愈沉重,顯然在昏迷之中,仍能感覺到那刻骨的疼痛。顧秋寒咬了咬牙,用力一挑,“嘣”的一聲,利箭從沈碧紗肩頭跳了出來,與此同時,她鼻子裏麵“唔”的一聲,兩道蛾眉瞬間擰到了一起。十三連忙將傷藥一股腦倒在她傷口上,顧秋寒割下她一片袖子,丟給十三道:“這個活你最在行。”十三衝他一衿鼻子,蹲身為沈碧紗包好傷口。
顧秋寒拾起那枝箭,湊到燈下仔細觀瞧,發現箭鏃呈三棱形,並有倒齒,與尋常箭矢大不相同,不禁脫口叫道:“三棱錐齒箭!”十三瞄了一眼,點頭道:“不錯,是都督府的專用箭。”顧秋寒疑道:“這你也知道?”十三閃爍其辭的道:“有什麽稀奇?我沒見過,還不能聽別人說過?”可是她隻輕描淡寫的瞥一眼,便能準確叫出此箭為大內親軍都督府專用,想來絕非聽人說過那麽簡單。
顧秋寒這時也無暇同她計較,沉吟著道:“莫非射傷沈碧紗的是大內校尉?那三人並未攜帶弓箭,最初圍攻她的,顯然不止他們三個,隻不過或者被她殺了,或者被甩掉了,都督府為何要如此興師動眾的追殺她?那三人身著便裝,故意隱藏身份,又是為了什麽?”
十三道:“想必大內校尉也把她誤當成沈碧桃了,見她死而複生,在外麵嚇人,便捉拿她了。”顧秋寒氣結道:“你長得這麽嚇人,怎不見大內校尉出來捉拿?”說著瞥一眼沈碧紗,歎道:“隻有等她醒來,再問她原由了。”十三卻不以為然道:“你想的真美,等她醒了,還不是繼續跟你拚命?”顧秋寒一想也對,不由苦笑一聲,尋了條麻繩,將沈碧紗雙手縛住,鬆口氣道:“好了,現在不必擔心一覺醒來,身首異處了。”
因為沈碧紗傷勢較重,二人將她抬到**休息,然後各尋地方,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來,二人到床前探望沈碧紗,見她睜著雙眼,望著頭頂的承塵,臉上縱橫交錯,布滿了淚痕。顧秋寒心中一歎,歉然道:“有些事情並不如你想像那般,為了避免誤會,隻好得罪了。”
沈碧紗目光呆直,並不理會。十三道:“是呀,昨天他那麽說,隻是為了亂你心神,如果他殺了你姐姐,又怎麽會救你?我們都在查這件案子,一定會給你個交待的。”
顧秋寒又把當天遇到沈碧桃前後的情形給沈碧紗講述一遍,最後道:“信不信由你,自從我蒙冤之後,不但被官府通緝,還幾次三番遭人追殺。真凶大概就是‘半把刀’呂立,雖然他已經死了,但那個幕後之人尚在,他一定認為那天最先接觸你姐姐的人是我,或許你姐姐告訴了我什麽秘密,所以要殺我滅口。”一邊說著,一邊解開她縛手的麻繩。
十三道:“沒錯,我也不瞞你們了,那幅畫中,其實藏有誠意伯劉基的遺表。”顧秋寒知道她為了解除沈碧紗對自己的誤會,終於肯吐露那個秘密,心中好生感激,卻沒想到畫裏隻藏著一份遺表,於是奇道:“你曾說那個秘密可以令天下積骨如山,血流成河,怎麽隻是一份遺表?”
十三道:“據劉基長子劉璉說,劉基大概是胡惟庸害死的。”顧秋寒驚歎一聲,“這倒有些聳人聽聞!”十三道:“洪武八年正月下旬,劉基臥病在床,皇上派胡惟庸帶禦醫去探望,劉基服了禦醫開的藥,病情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重,還鄉不久便撒手人寰。兩年後,劉璉因為此事,跟胡黨發生衝突,被迫墮井而死。”
顧秋寒連連咋舌,萬沒想到一代奇人劉伯溫,竟落得如此下場。十三接著道:“劉基返鄉前,自知來日無多,本打算與皇上長談一番,苦於胡惟庸橫加阻撓,甚至跟皇上作別的機會都沒有給他。劉基隻得悄悄寫了份遺表,將胡惟庸的罪行及其謀反的證據詳陳表上,藏於畫中,盼有朝一日借沈碧桃之手,交給皇上。卻不知什麽原因,劉基死後,沈碧桃並沒有交出遺表,直到不久前,這個秘密才突然傳出來,沈碧桃遂也遭來殺身之禍。”
“胡惟庸有謀逆之心?”顧秋寒愈發驚奇,在他看來,胡惟庸不過是個喜歡玩弄權術的小人,無論如何也不像那種心係天下的奸雄。他盡力保持鎮定,道:“若真如此,那幕後之人豈非便是胡惟庸?難怪他網羅殺手追殺我和碧紗姑娘,謀逆之罪非同小可,他不敢掉以輕心,所以要把可能知道秘密的人全部殺掉滅口。”十三道:“遺表一旦到了皇上手裏,必定株連甚廣,胡黨的每個人都可能要殺你們,當然,最有可能的還是胡惟庸自己。”
沈碧紗雖然沒有插口,卻始終在默默的聽著,這時也明白了個大概,說道:“都說劉基請馬文璧為姐姐作了一幅畫像,我卻並沒有見過,幾年來,姐姐也從未提起,整件事,也許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簡單。”
十三麵色一沉,道:“她瞞著你,也許正是怕你牽連進去,丟了性命。當年你父親治水無功,被皇上砍了頭,並抄沒全家,沈碧桃被賣到青樓,她對皇上能不恨之入骨?如果我猜得不錯,她一定更希望胡惟庸謀逆得逞,所以隱藏了遺表,後來見胡惟庸遲遲不肯發動,她失去耐心,以此要脅胡惟庸就範,不承想卻慘遭滅口。”
顧秋寒點頭讚同,卻見沈碧紗美目含淚,表情悲憤,大概想起當年的家破人亡,以及姐姐為報仇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顧秋寒於心不忍,安慰她道:“你也不要太難過,我們都是受胡惟庸所害,不如聯起手來,找到那份遺表,為你姐姐報仇。”十三拊掌道:“這主意不錯,若能找到遺表,呈給皇上,胡惟庸必死無疑。”
顧秋寒像看陌生人一樣審視著她,卻也難怪,這個女孩似乎無所不知,而她本身便是個迷。十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微慍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知道這麽多,放心吧,我絕不是胡惟庸的人,也絕不會害你們。”顧秋寒歎了口氣,這個即便她不說,他也知道。
十三轉移話題道:“我們在這裏住幾天,待傷勢好些再走吧?”顧秋寒反詰道:“留在這養傷,我們吃什麽?”十三敲敲腦袋,打趣道:“守株待兔嘛,等好吃的東西自己困在林子裏,最好是一頭鹿,我喜歡鹿肉。”顧秋寒麵色忽的一變,沉聲道:“可以吃的東西來了,隻不過你未必喜歡。”
十三茫然道:“什麽?”
顧秋寒道:“人!”話音甫畢,但聽蹄聲大作,顧秋寒一個箭步到了門前,從門縫向外望去。
隻見一隊人馬奔騰而至,迅速包圍了整片梅林,為首的正是昨日逃走那三人,另有十幾人也都身著便裝,手持弓箭,其餘皆為差役,每人手裏提著一把鐵鍬。十三和沈碧紗也擠到門前,見此情景,無不嚇得魂飛魄散。沈碧紗拔劍道:“大不了一死,跟他們拚了!”顧秋寒道:“不要輕舉妄動,他們進不來的。”二女這才想起有“紅梅劫陣”庇護,稍稍鬆了口氣。
顧秋寒納罕道:“他們帶著鐵鍬幹什麽,難道官府兵器不足?”毫無疑問,這些差役都是從附近地方官府征調而來,雖然天下初定,可能會有軍械緊缺的情況,但絕不至達到用鐵鍬作兵器的地步。三人正疑神疑鬼,隻見眾差役揮舞鐵鍬,開始挖那些梅樹。十幾名弓箭手張弓搭箭,齊齊對準房門,梅林困得住人,可困不得箭,一旦房門打開,他們亂箭射出,完全可以穿過梅林。
“他們要破壞‘紅梅劫陣’!”十三聲音發顫,三人立刻又不安起來。
沈碧紗長劍一振,道:“他們遲早會挖過來,不如現在便打,免得毀了好好的一個梅花陣。”顧秋寒道:“莫急,以我們目前的狀況,硬拚起來,勝望不大。這‘紅梅劫陣’內屍骨累累,也曾傷過無辜性命,毀便毀了吧。”十三急道:“可是‘紅梅劫陣’被毀,我們豈不要被人家甕中捉鱉?”顧秋寒道:“挖通過來少說也得半個時辰,我們若實在想不出逃生之計,便束手就縛好了。”沈碧紗搖頭道:“我寧願戰死,絕不苟活。”顧秋寒道:“他們並不是你真正的仇人,玉石俱焚尚不劃算,何況白白送死?若還想找到劉基的遺表,為你姐姐報仇,便須想方設法的活下去。”
沈碧紗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隻是都督府檢校木天雄跟胡惟庸沆瀣一氣,落在他們手裏,必死無疑,還能有什麽後計可圖?
兩個女人俱都六神無主,當然計較不出辦法。顧秋寒表麵上故作鎮靜,實則眼看梅樹一排排倒下去,敵人的腳步愈迫愈近,他心裏也十分煩亂。實在無法可想,便拿了根燒火棍,一邊尋視,一邊苦笑道:“豎起降旗,萬事大吉。”他想找一片白布,目光落在裹著馬文璧遺骸的簾帳上,歎道:“馬前輩,我本想把你安葬了,怎奈天不遂人願,一直耽誤到現在。倘若我顧秋寒大難不死,來日洗清冤屈,必來將你厚葬。”說話之間,腦中忽的靈光一閃,想出個新奇而大膽的主意來。
二女本就心煩意亂,聽他念念叼叼,雙雙瞪起眼睛。十三道:“你連咱們兩個大活人都顧不了,還跟死人許願發誓,真是豈有此理。”顧秋寒笑道:“他若還想入土為安,便會保佑我這個辦法成功退敵。”說著脫下長衫。
二女都道:“你幹什麽?”顧秋寒剝開簾帳,露出那具骷髏,然後找來針線,將斷開的骨骼重新串連好,把燒火棍綁在脊骨上,再給它穿上自己的長衫。二女見他如此擺弄一具死人骸骨,無不感到涼意陣陣,別過臉去,十三咒罵道:“你究竟想怎樣?”
顧秋寒用燒火棍挑起骷髏,看它穿著自己的長衫,在半空中****悠悠,委實駭人,笑道:“生死成敗,便在此一舉了。沈姑娘,你到棚頂拆開幾片屋瓦,將這骷髏探到外麵,嚇死這群狗養的。”
十三啐道:“呸,虧你想得出,以為都督府的校尉都是傻瓜嗎?”顧秋寒道:“那麻衣漢子多半是他們首領,他們見房頂突然冒出一副骷髏,必然受驚,我趁機用匕首射殺那麻衣漢子。”沈碧紗點頭道:“若能殺了帶頭的,他們便會自亂陣腳,我們又多了一成機會。”當下接過燒火棍,雙足點地,躍到梁上,用劍將棚板劈開一塊。
顧秋寒掏出匕首,將兩扇門板之間的縫隙稍稍推大一些,然後將真氣集於右手,朝梁上的沈碧紗點了點頭。沈碧紗輕輕捅開幾塊瓦片,猛的向上一縱,骷髏從破洞中穿了出去。外麵眾人聽到房頂異響,俱都仰頭觀瞧,十幾支利箭毫不遲疑的射向屋頂。顧秋寒覷準時機,全力一擲,匕首準確的從門縫之間穿過,釘在麻衣漢子頸間。
白衣飄飄的骷髏,在房頂一閃而沒,眾差役驚叫聲中,麻衣漢子栽下馬去,殷紅色的血汩汩流出,很快在他身下形成一片血泊。左右二人翻身下馬,將他扶了起來,但見他咽喉處插著一隻匕首,眼看活不成了。眾差役見此慘象,嚇得心膽俱碎,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鬧鬼了!”有膽小的哪還敢留在這是非之地?丟下鐵鍬,拔腿便逃。他們這一帶頭,眾人立刻爭相效仿,有些人甚至還沒弄清出了什麽事,便糊裏糊塗的跟著奔逃。
卻也難怪,眾差役在挖樹時,看到林中各種奇形怪狀的骨骼,心裏便有了種陰森森的感覺,待到屋頂突然冒出一具穿著白衣的骷髏,如何不懼?尤其就在他們的注意力被骷髏吸引過去時,麻衣漢子暴斃而亡,沒有一個人看到匕首是從屋子裏射出來的,一時間浮想聯翩,認定是房內的骷髏鬼在作怪,走得遲了,隻怕跟麻衣漢子一般下場,於是一哄而散,其勢如潮。
顧秋寒所料不差,麻衣漢子正是眾人的首領,他離奇身死,那十幾名大內校尉也都慌了神。昨夜曾陷入“紅梅劫陣”那二人都道:“這鬼地方果然邪氣的緊,要不……咱們也撤吧。”眾人麵麵相覷,卻無一敢自告奮勇,穿過殘存的梅林,闖進屋子一探究竟,最終無可奈何,隻得撥馬而去。
屋子裏的三人實在不敢相信,官府的大隊人馬便這麽被嚇跑了,顧秋寒哈哈大笑,得意至極。十三卻並沒有歡喜的意思,反而氣哼哼的道:“得意什麽?是他們太沒用而已,若官府盡皆如此,靠著一群廢物,如何振興大明江山?”顧秋寒睨著她道:“嗬,你還有憂國憂民之心?簡直比嚇跑這群笨蛋更讓我吃驚。”
“我們也盡快離開吧,免得他們再折回來。此地已是伏牛山邊界,上了大路,距葉縣不過五十裏,晚上可在那裏歇腳。”沈碧紗從梁上飄落,將那副插滿箭矢的骷髏放在地上。
顧秋寒道:“此計得成,全仗馬前輩遺骸之功,無論如何也要把他葬了再走。”二女紛紛表示讚成。顧秋寒取回自己的長衫,雖然已是千瘡百孔,並且給死人穿過,有些晦氣,但一想天氣陰冷,總不能凍著,便抖了抖,穿回自己身上。
三人一道去梅樹下挖了個坑,將馬文璧遺體埋了。顧秋寒望著參差不齊的梅林,問道:“十三姑娘,這個‘紅梅劫陣’還有效用嗎?”十三看了一遍,道:“幸好他們隻挖了一半,最重要的三垣之位未動,剩下的一半仍可發揮作用。”
顧秋寒略一思忖,又問:“何為三垣之位?”十三洋洋自得的指點給他,道:“這一株是紫微,這一株是太微,這一株是天市,他們挖掉外圍一些藩星,卻未動根本,那幾個大內校尉若認為劫陣已破,擅闖進來,便是死路一條。”顧秋寒扯她衣袖道:“帶我進去,把這三株挖了。”二女同時奇道:“為什麽?”顧秋寒道:“此陣已無用處,隻會坑害無辜性命,不如毀了。”十三抗聲道:“你這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被顧秋寒橫拖豎拽,拉進林子。
在十三的指點下,顧秋寒將四麵三垣盡除,一望無際的花海立時不見,視線變得通透起來,他這才心滿意足,攜二女蹣跚而去。
此去一路平坦,林木稀疏,怎奈三人無一完好,走得十分辛苦,上了官道,俱都感到疲憊不堪,隻得坐在路邊歇息。這時一駕牛車緩緩駛來,十三喜出望外,往路上一站,一副攔路打劫的架勢。
趕車的老漢吃了一驚,聽她說道:“老丈,搭個順風車可以嗎?”老漢見這一男二女灰頭土臉,身上還帶著血跡,不知是什麽來頭,有心拒絕,又怕惹惱了他們,惹來殺身之禍。正躊躇之際,顧秋寒走過來道:“我們被強盜所傷,躲進山林,不承想又迷了路,這時方才脫身出來,已經走不動了,還請老丈行個方便。”
老漢見他和顏悅色,說的有板有眼,便放了心,笑道:“上車吧。”三人大喜,爭先恐後的爬上去,車上裝了些柴草,就像鋪了層柔軟的褥子,躺在上麵,十分舒坦,沒過多久,三個人竟不約而同的睡著了。傍晚時分,牛車緩緩駛入葉縣縣城,三人謝過那老漢,投客棧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