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臨危赴難
瑛姑娘說:“愛之深,責之切,姐姐,你墮入情網了。”
“是嗎?”
“可是,他卻做出那……那……之事,怎麽可能呢?”
“我雖同時目睹此事,但仍在懷疑,他不是這種人,也許此中另有緣故,想想日前百毒天尊赤瓊草的事吧。”她突然粉麵桃紅,下意識地用素手撫摸酥胸。
“那有什麽關係呢?”鳳姑娘訝然問。
“姐姐,你說我們可以稱得上美嗎?”
“無可置疑,至少在我們在江湖闖**中,還沒見過比我們更美的人。”
“那就是了,我們並未遭到意外,而且,當我醒來時胸前被妖婦劃開之處,竟有斷袖輕掩,這豈能是大惡之徒作出來的?”
灰影一閃,兩人身邊多了一個姥姥,她接口道:“不會是的,俗語說,麵現奸惡,目露邪**。恨海狂龍麵顯正氣,眸正神清,斷非可惡之徒。姑娘,我們返回蓬萊吧,隻剩下一個月工夫了,路途還遠啊!”
“不,我得再……再見他一麵。”
“姐姐,你仍要殺他嗎?”
鳳姑娘幽幽一歎,黯然地說道:“這很難說,不知怎的,沒見他,想起來非殺他不可,但卻又寬恕了他。當一見他時,本來下不了手,但他那傲岸和若無其事的神色,卻又激起我的憤怒,連我自己也感到迷惑,為什麽我不見麵就下手殺呢?這是舉手之勞啊!”
姥姥搖搖頭,歎道:“真是愛恨交織,可憐!孩子。”
“一天一夜又白等了。姥姥,九江可有消息?”
“武當的弟子被蓬萊三仙的標誌嚇傻了,正在準備回山,聽他們說,在鄂城,有人曾看到一個極似恨海狂龍的人,閻王穀已派人前往追蹤了。”
“姥姥,我們快走。”
王員外的仆婦,一早送湯水到“臨濱書屋”發現三位神仙已無影無蹤。院丁也來報說,馬房的三匹千裏神駒,也於昨晚失蹤了。
※※※
文俊晝夜兼程,並且不時伸手管些不平事已經到了潛江附近了。
他行蹤飄忽,起止不定,腳程又快,可苦了不少盯梢的人。他到了潛山,那些神秘客人卻在武昌亂找一通。
江湖上,恨海狂龍聲譽鵲起,他名震江湖,實非偶然,二十餘年來,敢公然與雙凶一霸挑戰的人,得未曾有。東海三神山蓬萊三仙的標記出現在廬山了。
星子出現了三個技絕天人的女人,據說美極。
恨海狂龍仍是一個謎,但天殘劍出現了兩柄。
消息不脛而走,風雨欲來,有人無比振奮,有人卻終日惶惶。
在九江府,與世無爭,被稱為仁義大爺的九現雲龍徐占海,不知為何,破天荒與昊天堡的走狗們衝突,這真可算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
據說昊天堡最殘忍的地狂星,打了徐大爺一記九絕掌,徐爺也還了一記劈空拳,而雙方激鬥中,閻王穀的人也到了,不知誰暗中相助地狂星,一支牛毛毒針幾乎要了徐大爺的老命。
結怨的經過人言人殊,莫衷一是,總之有的說徐大爺不該伸手管閑事,有的說昊天堡的歹徒侮辱了徐大爺的孫女兒,總之,俠名滿江湖,而從不過問武林是非恩怨的仁義大爺,破戒動手卻是真而又真之事。
今天是九月的最後一天,長湖西岸徐家灣近湖濱的徐大爺莊院中,冷清靜如鬼域,與平時大不相同。
當然不同啦,徐大爺一病不起,而閻王穀和昊天堡的約鬥期限,就是十月初五,已經是迫在眉睫。
徐大爺相交滿天下,急難時沒有一個鬼上門。不!鬼倒有一個,那是一個衣著破爛,骨瘦如柴的半死人。哦!還有一個準備超度亡魂的和尚。
徐家灣有一條小徑直通薊州,始自徐大爺的莊門,經過一座鬆林,透過徐家灣,然後直達薊州。
一早,廷芳兄妹兩就在鬆林徘徊,目光遲滯而茫然看著半裏外的徐家灣。
那小村也是罕見人跡,隻有幾隻無人理會的野狗,夾著尾毛在左近巡走。
兄妹倆一身勁裝,腰下懸劍,原是英俊俏麗的臉容,已經漸漸變了,顯得毫無神采。
“今天也不會有人來,看來我們栽定了。”廷芳恨恨地說。
“哼!”廷芝一撇嘴,不屑地冷哼:“有錢有酒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爺爺枉有仁義大爺之名,所交的朋友卻全是些無恥之輩。”
“妹妹,人心不古,誰不畏死貪生?我們不怪他們。”
“是的,不怪他們,但我們怎麽辦?爺爺身中劇毒,吩咐我們拒絕任何前來助拳的朋友,難道就憑我們幾個人,和宇內雙雄拚命嗎?”
“爺爺有先見之明,知道朋友不足恃,也不願牽連朋友,這就是爺爺的厚道之處。五天來,事實如此。二祖爺暗地發出的請柬,到今天卻無一人來應約,豈不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情嗎?咱們也不必恐懼,除死無大難,生有時死有地,拚命就拚命,昆侖門下絕不是貪生怕死之徒,他們也將付出極大的代價。”
“事由我而起,我要拚死鬥地狂星,讓天下人知道徐家子孫,都是轟轟烈烈的俠義男女。”
村莊小道進口處,狂風似的奔來一騎雄駒,眨眼即踏上小徑,向鬆林奔來。兄妹倆焦急地分立道旁,馬一到突然剎止,馬上大漢飛身下馬,神情木然。廷芳急問:“怎樣?”
大漢木然搖頭,探手懷中掏出一張信箋,一麵說道:“神鞭三爺不在家,遊俠魯豫去了,這是白楊那批人囑交的信件。”
廷芳打開箋,劍眉緊鎖。信上寫的是:
“還有五天,不必枉勞心力,助拳的朋友,到不了貴莊,即使到了,也不會活著離開,哈哈,知名不具。”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狂妄,哼!”廷芳把信紙揉成一團扔了,沉聲道:“卑鄙之至。”
“少爺,還有事嗎?”大漢問。
“辛苦你了,光叔,你回去歇息吧。”
大漢上馬走了,兄妹倆相對苦笑。一盞茶時,又到了一匹健馬,狂奔而來,馬上大漢滾鞍下馬。
“明叔,怎樣?”
大漢絕望地搖頭,探手懷中也取出一張白箋,遞過說道:“金槍五爺不在家,到湘西訪友,約年底方可返家,這是五柳店一個黑大漢要我帶回來的信件。”
廷芳打開信,上麵寫著:“水陸齊封,安心待死,知名不具。”
由晨至午,共來了六個人,帶著六個幾乎全同的消息,都是所請的人不在家,這是最簡單而又最令人相信的借口。同時,也帶來了六張信箋,口氣大同小異。
下午,一位莊中人帶回一具屍體,信上的口吻略變:“奉上金陵追魂奪命歐陽傑遺蛻,祈請查收。”另有附言是:“又及,草上飛許通功力不弱,逃了,不日可奉上。”
次日午後,兄妹倆初神情益為慘然,目中略見紅絲,他們的臉上似乎無法表達喜怒哀樂的表情。
“還有四天,多漫長啊!”廷芳喃喃地說。
“是的,度日如年,我……我受不了!”廷芳以手掩麵在叫。
“妹妹,準備!”
兄妹兩下裏一分,齊向村莊看去。村口,兩個玄衣大漢,提著兩隻烤紅的肥雞,手中反握住一個兩斤容量的酒壺,正向這兒醉步踉蹌走來。
“老二,豈不邪門?”其中之一叫:“偌大村莊,連鬼都沒有半個,怪!”
“要不怪,要咱們來幹吧?堡主臨行吩咐過天凶大爺,必要時可以屠村,你知道必要這兩個字的意思嗎?”
“知道,知道,大概徐老匹夫也知道,所以老四就把些村夫趕光啦!”兩人漸近鬆林。
廷芳一聽醉鬼罵他爺爺是匹夫,心中火起,伸手去握劍鞘,便待縱出。
“不可妄動。”廷芳止住地說。
兩大漢已發現兄妹倆,也聽見廷芳的話,站住了。其中之一睜著一雙醉眼,挑釁地拍拍腦袋,說道:“你們敢動?哼!咱們奉天凶大爺之命前來走走,要是咱們哥倆沒活著回去,嘿嘿!你們是不想等到初五嗎?”
廷芳也按捺不住,緩緩上前,冷酷地說道:“你要再亂叫,將後悔莫及。不錯,你們會活著回去,但小爺可以先割掉你的耳鼻,你死不了。”
醉鬼真被嚇住了,他伸著舌頭說道:“好好,不叫就不叫,四天後看你生氣不?”
“二哥,咱們走!”另一個見風使舵,在打退堂鼓:“別讓咱們的馬兒逃掉,或者被人偷跑了,走十裏路回去,我不幹。”他回頭就走。
二哥乘機下台階,一邊轉身一麵說道:“你這小子簡直白活了,在一堡一穀一宇內雙雄的訂約之地,竟會有人偷咱們的馬?荒謬絕倫!荒謬絕倫!”
兩人踏著醉步走了。這天是初三,約期僅剩兩天,而莊中除了一個和尚,和一個瘦骨如柴的老家夥外,沒有其他助拳的人光臨。
鬆林外,憔悴的兄妹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隻有愁容相對,唉聲長歎的份兒。
日色近午,秋風掠過鬆梢,呼呼作響,微冷涼意。小姑娘搖望雲天,突然喃喃自語:“世態多變,自顧不暇,沒有人會來了!但是,俊,你應該記得我們的,你是否來呀,會來麽……”她突然雙手掩麵低呼:“不,你不能來,絕不可來,那太可怕了!我也不該有這個念頭!可是我又多麽希望再見你一次啊!俊,請恕我自私,太不應該了!”
廷芳驚問道:“妹妹,你說什麽?”
“沒什麽。”廷芝經過一陣激動後,平靜地答道:“我在想俊哥哥。”
“唉!如果他趕來,豈不是在送性命?”
“所以我不希望他來。”
“上次他曾告訴你,今後他往何處去嗎?”
“他沒說,也沒透露過意欲何往。”
“俊哥那身能耐,不知他是怎麽練的,桃花仙子那麽了得,也被他赤手空拳趕得如飛而逃。”
“別說桃花仙史,就是宇宙……宇宙神龍又豈奈他何?”她幾乎要將近來轟動江湖的恨海狂龍就是文俊的事說出,但他曾經答應過文俊替他守秘,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妹妹,你太小看宇宙神龍了。”
“不是小看,我敢說,論功力,也許俊哥相去甚遠,但宇宙神龍要傷他,哼!別想。”
廷芳驚奇地問道:“你怎麽知道?”
廷芳得意地說道:“當然知道,宇宙神龍的地狂星如何?三堡主如何?閻王穀的黑白無常又如何?”
“佼佼出群,功臻化境。”
“這就是了,他們,全無奈俊哥何。”
廷芳越加驚奇道:“真的?你怎知道的?”
“半點不假。可惜,俊哥哥要我守秘,卻不能告訴你一切內情。”
“假使俊哥哥來了,真能助我一臂之力就好了。”
“不,我不願他來。”
“為什麽?”廷芳詫異極了。
“我……我……”小姑娘臉泛紅霞,欲言又止。
廷芳苦笑道:“啊!原來如此,正如不願東方姑娘來一般,是嗎?”
“是的。”姑娘勇敢地說。
“可憐,我們都是初嚐人生滋味的幼苗,卻又被罡風所吹折。妹妹,老天多麽殘忍啊!”他頹然扶在樹幹上,軟弱地倚倒。
“是的,天道好還,全屬欺人之談。”她仰首向天,深情地輕喚:“俊哥,但願你承受恨海狂人老前輩的衣缽,仗劍江湖鳴不平。俊哥哥,你能聽見我的呼喚嗎?”
※※※
文俊確實無法聽到,他正在發狠,形如瘋狂,見人就殺。
他一到九江,就發覺情形不對,由武昌到荊州,大多是沿長江西上,但他卻不願繞道,沿漢水到九江,再沿長湖入江徑到長湖東岸。
在這一帶已經聽到許多驚人消息,就是徐家灣已被賊人封鎖,昊天堡和閻王穀的高手,已經早就趕到了。
他心急似箭,將天殘劍改紮背上,用小包裹掩住,重要物品全用油綢包了,渾身結紮,他披了一身破青衣,打散頭發用沙土弄得亂七八糟,手足塗上了汙泥,戴了恨海狂人的人皮麵具,用的是灰紫色的一麵。
他結束停當,立時變成一個髒的半死的紫灰色麵膛的老年人點頭打狗棒,沿長湖南岸直趨徐家灣,他已經打聽清楚路徑,好在還有兩天,不必急急趕路,免露行藏。
走到黑沙灣,距離徐家灣僅有十二裏,漸漸地人際罕見,他知道,賊人就在前麵不遠。
這是一條小徑,處處都是丘陵和廣大的田野,丘陵易於掩隱行藏,田野卻討厭,水稻已經收獲,田中毫無隱蔽之處,他不得不冒險走小徑。
其實,賊人人數不多,除非有千軍萬馬,要圍阻堵塞徐家灣,不啻癡人說夢,賊人們僅守住荊州要道,小徑左右僅留一兩批人而已。
文俊直入四五裏,不見賊人現身。他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順小徑蹣跚前行。
半裏外,有一座小小茅屋,隻有三五戶人家,那兒人影晃動,並有怒吼叫之聲傳出來。他心中一緊,知道前麵已經有事端發生,便暗中留神戒備,一瘸一拐仍然往前走。
五幢瓦房在小徑之右,最前一間緊靠路邊,看不見其餘四間房屋的情形,小道之右,有一名穿玄色勁裝的大漢,雙手抱在胸前,倚在屋角,一隻右腳悠然地輕搖,用他那雙陰森的山羊眼,冷然地注視著正向前走來的龍鍾老頭。
小徑左側,五株大柳樹下,半躺著另一名玄色大漢,一把鬼頭刀倚在身邊,一腿半伸,一腿架起,正側轉腦袋,用那雙突出的金魚眼,不屑地看著緩緩走近身的文俊。
而在屋的左側,吼叫呼叱之聲,已經沉默,卻不時暴起轟聲大笑來,終於走近了。
“老不死!站住!”倚在屋角的大漢叱叫,但並未移動原來的姿勢。
文俊置之不理,腳步蹣跚,半閉著眼,仍點著老竹杖,一步步走來。
“站住!你他娘的老昏啦!”大漢的山羊眼一瞪,站直了。
文俊裝就裝到底,仍向前走。
大漢氣往上衝,嘴角上掛著殘忍的陰笑,若無其事地走到路中,文俊心中明白,賊人既然敢公然封鎖徐家灣,就是不許外人進來助拳,假使自己硬闖,賊人勢必全力截擊,也許會對徐家灣不利,所以他準備用軟的,忍口惡氣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他仍然向前走,終於距大漢隻有八尺了,大漢陰陰一笑,突然一個箭步縱近,“砰”一聲脆響,文俊換了一耳光,他“哎喲”一聲,晃晃****踉蹌後退,終於一跤跌倒。他張著嗓子,撫著臉頰,叫嚷:“天殺的,是誰和我老兒過不去呀?”
他手忙腳亂在爬,卻爬不起來,仍在嚷:“你是誰?敢不怕天報?誰不知羊角拗的王聾瞎可憐?你……你竟……打我這入土大半的人。天呀,怎不報應他呢?”
他終於爬起來了,怪,嘴角竟有血水流出,真像受傷極重,他連站也站不穩,咳了幾聲,叉腰站立路中,吐口血水,說道:“我跟你拚了!天殺的。”
他踉蹌前衝,打狗棒亂掃,漫無章法,卻向路側亂打,大漢卻一聲不響,叉腰站立路中,那山羊眼凶芒暴射,陰沉殘忍的獰笑更深,看了文俊那可憐的神情,他毫不動容,反而跨前兩步,“啪”一聲響,又給文俊的背上包裹拍了一記毒掌。
文俊站立不牢,大叫著急向著前一栽,扔掉打狗棒摔倒,但不等他倒地,已被大漢抓小雞似的提起挾在脅下,他索性一聲不吭,假裝暈厥。
半躺在柳樹那邊的另一大漢,若無其事地說道:“丁兄,屋後有個大糞坑,把他扔進去算了。”
“不。”大漢挾著文俊向中間那間大院走去,一麵說:“薑老大大概沒剝過這半條命的老皮,讓他試試也好。假使有那麽一天,令主要他剝這種皮,皮未剝下人卻死了,哼!他豈不倒黴,咱老丁且成全他一次。”
“哈哈,你免操心。”柳樹下大漢笑道:“薑老大還要你成全?笑話!老人皮最易剝,隻消片刻就大功告成。你別去麻煩他,他正在動手剝最難下手的小孩皮呢!”
挾文俊的大漢沒理同伴的話,大踏步走了,文俊卻聽得毛骨悚然,也怒火如焚。他假使不是親眼看見綠眼王屠村活剝人的事,真不信世間真有這種殘忍得毛骨悚然毫無人性的人,他心中暗說:“這些人,要不把他們殺光,不知還要造多少孽,我可顧不了這許多了!”
大院場上血腥衝天,慘絕人寰,長江右岸那一幕慘事又重演,文俊隻覺熱血沸騰,也心酸已極。
六名大漢抱胸而立,發出陣陣狂笑,其中之一執一把牛耳尖刀,口中含了一把像是木片削成的弓形長物,正在翻轉一個渾身**年約十歲左右小童的軀體,似要動手。
近處躺著兩具血淋淋的屍體,沒有皮,但仍在抽搐,皮就堆在一旁,有一個大漢說:“薑老大還未動手,這娃兒就死啦!你沒有汪爺高明。”
薑老大取下口中物,哼了一聲說:“笑話,他敢死?哼!一碗冷水他就活了,點上他的人中穴也成,瞧我的。”他戟指向小童人中穴一捺一揉。
“薑老大,我成全……”大漢挾著文俊,剛踏入人叢叫。
就在六大漢轉首一看的瞬間,人影一閃,已經倒了兩個,文俊惡向膽邊生,急如狂風,形如瘋虎,掌拍如飛,眨眼間立斃五名。
薑老大大吼一聲,牛耳尖刀猛砍,文俊張開五指,一把抓住握刀右腕,虎腰一挫,抓住他的右足,隻一拉,薑老大狂叫一聲,右臂分家,文俊扔下殘臂,分握左右足,喝聲:“你該萬死!”薑老大會分身法,分成兩段。
另一大漢驚得呆住了,隻能張口結舌瞪大狗眼,文俊已紅了眼,一掌拍破他的天靈蓋,飛起一足,屍身向外疾飛。柳樹下那大漢聽到這兒有人慘叫,正提刀向這兒奔來,剛轉過屋角,屍身已迎麵撲到,他想也沒想,也不知是什麽東西,大吼一聲,就是一招“力劈華山”,屍身分成兩段,血濺了他一頭一臉。
文俊飛步趕到,不容他張目,虎腕疾伸,抓住他一條腿,向牆角掄去,“撲”一聲,成了扁鴨子。
半裏外煙波浩瀚的長湖,最易埋滅死屍,把他們扔入湖中爛泥團裏,文俊救了小童,對他說道:“孩子,逃命去吧!由這兒往東走,不可將這事說出,不然將性命難保。”
小童眼中射出怨毒的寒芒,爬下叩了三個響頭,說道:“多謝伯伯救命之恩,我叫範方,家住潛江,隨三叔到荊州投奔姨母處學生意,殺我三叔的賊人呢?”
“我全給殺光,用不著你報仇了。”掏出一把銀鈔送給他,又說:“回潛江吧!此道不通,十天半月後方可前往,快走!”
他拾起一把單刀挾在脅下,沿著小徑右側如飛而去。不到半裏,又有一所農舍,農舍前短草堆有五個勁裝大漢持刀假睡,隻有一人提刀戒備。
文俊一不做二不休,悄悄掩近突起發難,五粒黑棋子閃電似地飛出,身形猛進,幾如猛虎撲羊。快、狠、準刀下絕情,寒芒過處血光飛濺。
五大漢不過是走卒巡更之流,怎禁得起文俊急如雷電般的全力一赴的一擊,刀過之處無聲無息,簡直沒有他們喊叫呼嚎的餘地。
將屍體丟入草叢中,繼續向前,不到百十丈,來路處響起蹄聲,一匹健馬狂奔而至,文俊恨透了這些人,咬牙切齒地閃到路旁,準備出手。
馬愈來越近,馬上人卻不是勁裝大漢,而是一個莊客打扮的十六八歲少年人,神情慘淡,驅馬狂奔。
文俊心中一動,暗說:“這人穿著打扮不似閻王令的爪牙,我得阻止他前往送死。”四顧無人,他提刀縱至路中一站。
馬在十丈外放緩腳步,緩緩在文俊身前停下了。馬上少年目光遲滯,木然地說道:“不用費心了,果被他們料中,雲夢雙俠行俠江湖,不能前來助拳,閣下有什麽吩咐,請說吧!”
文俊不由一怔,冷然地說:“你想要我老人家吩咐什麽?”
“不管什麽,我傳到就是。仁義大爺雖請不到人來助拳,但還能接待你們。”
文俊恍然大悟,急靠前兩步,少年臉色一變,策馬退後數步,冷笑道:“閣下想怎樣?哼!你們的主人曾口出狂言,說是決鬥之前,可任由徐家的人往請救兵,絕不阻攔,你是否不知?”
文俊沉聲問道:“兄弟,你是徐家灣的?”
“當然,這是本莊信物。”他在鞍旁抽出一條印牌晃了晃,上麵有三個大字:徐家灣。
文俊扔掉刀,急問道:“兄弟,你曾聽廷芳說過,他有一位拜兄嗎?”
少年驚奇地說道:“確有此事,芳兄弟是我的堂弟,我叫廷玉,你是誰?”
文俊脫下人皮麵具,現出真容,說道:“我就是他的拜兄弟,玉兄弟,下來,借一步說話。”
少年看他現出神采照人的俊麵,毫不思索地一躍下馬,搶前兩步抱拳一禮道:“芳兄弟曾經說起過,你是文俊?”
“文俊是我的名字,事急矣,把你的衣著馬匹換給我,免得多費手腳,可以通行嗎?”
“可以,徐家的壯漢,凡是去請人的都可以,就是大爺一家老小不行。”
文俊一麵脫掉衣衫,一麵說道:“玉哥,快,你不要回去了,就在潛江候訊,這裏的賊人全被我宰了,藏不住。”搶過廷玉上衣穿上,又道:“大爺可好?”
“身中奇毒,內腑受傷,目下……”
“珍重!”文俊不等他說完,飛身上馬狂奔而去。
廷玉穿上衣衫,木然地說道:“廷玉豈是偷生小人,死,也得死在徐家灣。”他昂然舉步,大踏步向徐家灣走去。
三裏外就是徐家灣,轉過數座樹林,已經可以看到房舍,最後一座林緣邊,把守著兩個麵貌猙獰的人,廷玉毫無所懼,昂然直進。
“站住!什麽人?”左麵大漢在叫。
廷玉站住亮身說道:“徐家灣仁義大爺的堂孫,徐廷玉。”
“你來送死?”
“正是,你敢讓本少爺回村,不一定是你死還是我死,初五日就可分曉。”
“你對咱們前麵兩撥人,可也是這麽說的嗎?”
“你猜對了,他們有種,還約定初五日咱們先動手較量,你是否也想定約?”
“大爺叫赤練蛇楊林,也有此意,別忘了,初五日咱們死約會。”他閃在一旁冷笑。
“一言為定。”廷玉也回了他一身冷笑,大踏步走了。
廷芳兄妹在林中長籲短歎,神色充滿了絕望、哀傷、淒涼的表情,不住來回走著。
徐家灣村落響起蹄聲,急驟如雨,兄妹倆抬頭一看,全都一怔。廷芳道:“那是玉哥的馬,人卻不像,玉哥沒有那麽高大,騎術也沒有這麽精深,是誰呢?”
馬轉出小徑,向鬆林中急射,已看清麵目了,廷芝用手抹去疲倦的雙眸,突然大叫道:“俊哥哥,俊哥哥!啊!”她雙手向天,激動得搖搖若倒。
廷芳也大叫一聲,向前一踉蹌,說時遲,那時快,文俊丟掉韁淩空急射。
三兄妹緊緊擁在一起,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麽,英雄有淚不輕彈,隻緣未到傷心處,這三個不僅隻傷心,可說七情俱至,恍如隔世,怎能不熱淚盈眶?
良久,才鬆開擁抱,急促地說道:“一切以後再談,聽玉哥哥說,爺爺身中奇毒,內腑受傷,快帶我前往,也許我能盡力。”
鬆林距莊門約有半裏,芝姑娘在前引路,文俊取下馬鞍後包裹居中,廷芳牽著坐騎在後,急步入莊。莊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門樓之下,站著一個虎目含威的僧人,正含笑向文俊注視。文俊抱步上前,掛上包裹,躬身一禮道:“大師別來無恙,晚輩參見。”
僧人合掌回禮,嗬嗬一笑道:“哥兒一向可好?湖口一別匝月,你那義姐呢?”
和尚正是湖口官道中,追蹤迷魂魔女吳芳芳的無影僧,他那威猛的相像,文俊一看便知,朗聲答道:“芳姐已北返河南歸德府,與晚輩在湖口分手,音訊不通,不知現下如何?”
一旁的廷芝訝然問道:“俊哥哥,你與無影大師相識,那可好!”
文俊麵一紅,難以置答,無影僧已經哈哈一笑道:“芝丫頭,不但我們曾經相識,你爺爺又何曾與他生疏?要不是哥兒功力深厚,也許我和尚還想打上一架呢!你爺爺就曾說過,江湖中論功力身法,後起之秀四家,唯有哥兒可當之無愧,你是信不信?”
“芝兒絕無懷疑。”廷芝瞥了文俊一眼,又說道:“南昌官道中,驚破三堡主的虎膽……”
“晚輩暫行告退,須探望爺爺傷勢,暇時再恭聆前輩教誨。”
“九絕掌碎膚毀肌,再加上歹毒奇藥,要不是徐檀越功力深厚,恐怕早就……唉!除了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恐也難拖過今晚,我們一起去吧!”
“大師,我爺爺……”兄妹倆齊聲緊問,臉上變色。
無影僧一麵走,一麵說道:“要來的總是要來的,早些告訴你們,比臨變無措好得多,準備承受那沉痛的打擊吧!”
“請問大師,爺爺的三寶可曾渙散?”文俊問道。所謂三寶,指的是精氣神。
“那倒不曾,但支持不會太久,可怕的是肩骨所中暗器之傷,整個肩背並無紅腫之象,僅有無數金色細線,向四周蔓延,已經快布滿上身了。”
“是否在眼球中,也有這種金色細絲?”文俊又問。
無影曾詫異地止步,回頭注視著文俊,惑然地說道:“有,你似乎知道這種毒物,是嗎?”
文俊接著說道:“是,在脊心大穴起,有一條可以遊動的金絲,至發根左右分行,沒於身後的藏血穴。”
“是啊!你真的知道哩!”無影曾驚奇不止地說。
“俊哥哥,爺爺可有救?”廷芝惶亂地問。
“金色細絲如穿過乳根穴,即不再向前,乳珠將變金色,爺爺的乳珠,並沒變成金色吧?”文俊不答,繼續往下問道。
“沒有,今晨金絲恰好抵達乳根穴。”
“還好!”文俊長籲一口氣說:“這是爺爺功力深厚,用內功迫行將竄入心髒的一股暖流之故,如沒有精深的幹元真氣,經千錘百煉一甲以上的修為,絕止不住這股暖流。不然,爺爺恐怕在辰時末,就已……我們快一步!”
“哥兒,我和尚坐井觀天,小看你了!”他急急在前領路,又說道:“這是何種毒物?”
“金蛇絲菌。”
“什麽?是產自北天山,可致人於瘋,瘋者咬人,中者必死的金絲菌?”無影僧驚恐萬狀地回頭問。
“正是此物,假使乳珠變成金色,隻有一條路可走,擊斃後立時舉火焚燒,不然,凡是看見的人畜,將無一幸免,禍患無窮。”
“這惡賊!”無影僧恨恨地罵。
“誰?”文俊問。
“十大報應神的辛嘯天,他的外號叫百毒書生,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他如果沒死在星子,我可要他橫屍徐家灣,哼!”
“你和他在星子見過麵?”和尚有點不信。
“我打他一枚牛毛針,可惜我的針沒有毒,下次見麵,非教他死在毒中不可。”
百毒書生精力精純,喜使奇毒,江湖上名頭之高,不在黑白無常之下,文俊說他擊傷了這惡賊,還大言要他橫屍徐家灣,以毒攻毒要他的老命,無影僧真不明白這小娃娃能否辦得到。正想再問,已經上了青石台階,大庭外老小五個在台階上揖客。
廷芝像隻口巢乳燕,飛入左手一個中年人懷中,喜滋滋地說:“爹,俊哥來了!”
文俊搶入數步,他不慣叩見的禮俗,僅向眾人長揖到地,再向廷芳說:“芳弟,請代愚兄引見諸位尊長。”再向廷芳說。
中間須發皆白的老人,是九現雲龍的親弟徐占魁,文俊得稱他一聲祖叔,廷芝倚著的方麵大耳中年人,是廷芳兄妹的父親,文俊跟著兩兄妹叫爹。右首是個白淨麵皮虎目劍眉的中年人,是兩小的姑爹,叫方正人。最左的一個,身穿勁裝,偉岸雄壯的中年黑凜凜大漢,乃本地建陽鎮大名鼎鼎的金鉤任叔同,是廷芳生父徐天德的好友。
文俊一一行禮,耽誤了許多時間,無影僧卻嚷道:“這些俗禮免了吧!留待晚間也不為遲,快替我那老朋友搶些時間。哥兒,不反對吧?”
“事不宜遲,這就走。”向眾人拱手道:“俊兒先替爺爺療毒,恕罪。”
“孩子,你能治?”天德驚奇地問。
“天德,別囉嗦,和尚比你還驚奇,快!”
內間裏,九現雲龍氣若遊絲,奄奄一息,高大魁偉的身軀,似是萎縮了,眼中散神,手足癱軟,臉上色如死灰,房間裏都是女人,個個掩麵而泣。徐天德一進屋,便亮聲叫道:“芳兒的拜兄到,女眷回避。”又向和尚笑道:“別怪小侄,內裏容不下這麽多人,絕非生分。”
“當然,當然。”和尚笑說:“俊哥兒對病情恍如親見,和尚得看看他如何下藥。”
女眷們都走了,大家方湧進內間,文俊心中有數,不慌不忙,先吩咐備水盆應用,然後揭開薄衣現出九現雲龍那微泛紅光的胸膛。他一麵解開衣衫內藏的藍色大革囊,一麵心中暗說:“原來就是湖口官道中,與無影僧人同時現身的老人,怪不得臨行時,無影僧曾叫他孽龍,骨肉連心,他老人家就是去找孫女兒去的。”
藍色革囊一現,無影僧驚叫一聲說:“百毒天尊的藍革囊!”
“是的,五怪中他還算是個好人,以目前推論,可以如此說。”文俊一麵答,一麵搬出兩隻小玉瓶,置於幾旁。
他運指如風,在九現雲龍胸前急點,並不是點穴,而是向千百條金色的皮下細絲下指,按住藏血穴向下一滑,翻過九現雲龍的身軀,如法炮製。
片刻,又將身軀翻正,隻見隱泛金光的胸部,更為光彩,而每一寸肌肉,似乎都在顫動,跳躍。這期間,九現雲龍毫無知覺,如同死人。
文俊打開一隻玉瓶,一股令人忍不住打噴嚏的辛辣氣味,衝得眾人幾乎存身不住。他倒出一粒豆大的藍色丹藥,用內勁度入九現雲龍腹中,放好玉瓶,用掌在老人家胸腹間緩緩推拿。
“有百毒天尊的門人在,老朋友準死不了啦!”和尚籲出一口氣道:“百毒書生遇到克星了呀!”
“晚輩不是百毒天尊的弟子。”文俊一麵推拿一麵說道:“他老人家在南昌附近,賜晚輩這個革囊,囑晚輩作為救世之用,其實毒藥並不多,有些絕毒之藥,卻是救人的良藥。”
“這叫做以毒攻毒,孩子,我懂,這藍色丹藥也是毒藥?”
“是的,專腐五髒,卻又可解經脈中變血腐脈之毒。金色蛇菌生於陰寒,卻又酷熱,可令血變異物,先於人體內變化,再由人體傳出時,觸者必死。爺爺體內菌毒雖未全變,但沾著後麻煩得很,等會兒須埋地下五尺,方可免人畜遭害,準備放血。”
天將盆子移到床邊,文俊扶起老人家的上身,用指甲在肩骨那小小牛毛針口處,“嗤”一聲劃開一條小縫,金色的**緩緩流出,半晌方罷。
“請叫人拿出連盆子拿去埋了。爺爺體內毒液雖出,但還須用調血之藥,請準備參湯應用。九絕掌毒已被金蛇毒絲驅入大半,僅須調養就成,這兩種毒有相克妙用,爺爺能從九江返回,毒發仍未致死,得謝謝地狂星那一掌。”
文俊開心地說,並打開另一隻玉瓶,取出一粒略帶蘭色藥香的丹藥,納入老人家的口中。
老人家漸漸蘇醒,肌膚下的金絲已行消失,呼吸也深長了一些,眼睛似可轉動。文俊高興地說道:“爺爺已脫離險境,須將休息三天方能坐起,約一盞時,可進參湯。”拉過薄衣,替老人家蓋好,退在一旁收拾革囊,仍然背上。
“俊兒,請外間裏坐,芝兒已替你收拾居屋,我們先談談家常,晚上再替你洗塵吧!”
“談家常,和尚不幹。”和尚叫著往外闖:“談俊哥兒來龍去脈,談為什麽明知此地凶險危夷不顧生死,談世風日下的今天他憑什麽要趕來赴死。”
“前輩……”
“別叫我前輩,叫和尚,我不是冒牌。”
“大師,俊哥兒有苦衷,身世恕難奉告,要問為什麽一句話,大義所使然。”
“好!痛快!大義所使然,大義所使然!吾道不孤!哈哈!取酒來,和尚今天要破戒了。”
度過了風雨欲來的兩天,徐大爺的莊院一無驚兆,平靜不驚,寂靜中隱伏著重重殺機,沒有人前來騷擾,也沒有見賊人巡視,大概是他們等著九現雲龍發瘋,自相殘殺吧!
徐大爺不但沒瘋,神奇地在初四晚間出現在客廳裏。
文俊前前後後忙,行色匆匆,假使要留心他臉上的神色,準教人吃驚,英俊而清秀的玉麵,泛上了陰沉沉的殺氣,一向神光常斂的神目,卻發出懾人心魄的冷電寒芒。
白天,他帶著莊中人在練武場中挖掘。晚上,他練功更苦更勤,九如心法越練越精,軀體那神奇的潛力奔騰澎拜,真氣越練越純,所發的勁道可剛可柔,收發由心。
這短短的半月裏(自星子至目下),他的功力增進極速,他自己亦有成感,膽氣益壯,這天是初五,約定的時間是正午,日當正中,這兒將掀起一場武林浩劫,卷起一陣血雨腥風。莊院內,老弱婦孺蹤跡不見,神奇地消失了。
大庭中,仁義大爺置酒會朋。可憐,人數就是那幾個,在宇內雙凶的眼中看來,喂貓也不夠的。徐家灣村落以遠五裏遠近,一座小村中,人影幢幢,馬嘶起落。
※※※
正午時分,荊州南麵江岸,靠了一艘華麗的大型畫舫,放下跳板,艙中推出一輛華麗的馬車,夫役們一陣亂,七手八腳將兩匹馬套上,駕車的是一個老頭兒,一無跟班,二無護衛,車聲轔轔,快如電掣,進荊州出東門,向長湖徐家灣絕塵而去。
在馬車起行的前一刻,也有三個女人到了荊州,三匹千裏神駒上,一是老太婆,兩個是美如天仙的絕色少女,翠綠羅衫飄飄,她們的快馬,馬不停蹄地出了東門,馬尾成了一條直線,蹄兒並未沾地,速度令人驚心。
徐大爺的莊院,距村落隻有裏餘,中間隔著一座鬆林,可以遙遙相望。莊後是長湖,碼頭上飄浮著幾隻小艇,莊屋都是青石基建成的,用風火牆隔開的房舍。
這短短兩天中,略有改變,該堵的堵了,該打通的打通了,莊外還改動了不少事物。這是文俊從師伯所遺的真經中,學到的奇門生克小玩意,他也用上啦!
早宴散後,各自摩擦掌,各就崗位,等待中午廝殺。
日影漸漸升至簷下,還有半個時辰,院中日晷之旁,有一壯丁看守著,注視著刻盤上緩緩移動的針影,在午時初刻上放了一支小紅旗。
門樓上,一個手執大刀的壯漢,倚在高懸的一麵大鑼下,目不轉瞬地注視院中看守日晷的人,隻消看見紅旗一起,便擊響那麵大鑼,告訴敵我雙方,時辰已到。這種正式約鬥,在約定時刻不能如期到達,就算是罷手,爾後決不許尋仇,否則武林朋友將群起而攻之,故而十分慎重。
練武場之右,是一座大花園,在那紅柱綠頂的小小閣樓上,有兩個依偎著的身影,那是文俊與廷芝姑娘。
“芝妹,記住我的話,當藍焰箭衝霄而起時,必須立即抽身撤出,由地洞直出湖中。”他伸手向遠處湖上點點舟影一指,又道:“那是閻王穀的火眼狻猊,名列十大報應神,陸上功夫我見過,委實不壞,水上能耐,端的差勁兒,絕攔不住你們。”
“俊哥哥,你真打算跟他們硬拚?”
“是的,宇內神龍要來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俊哥哥,我曾說過,我將永遠依你,任何一言一事,請恕我,這次我可不能再依你。”
“別傻,妹妹,宇宙雙凶下手,絕無僥幸可言,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報仇雪恨,全在你的身上,爺爺絕不會讓芳弟離開,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你要不走,有誰可以報這血海深仇?”
小姑娘堅決地說:“玉哥可以離開,我堅決不走。”
“刀攔在玉哥的脖子上,他休想迫他離開半步,那不成。”
“我也是,也許今生也隻有這一次違逆你的意旨了,俊哥,別迫我。”她那海洋也似的目光,發出了神秘的火花:“要死,我要與你相伴,要活,必須與你同在。”她鼓足勇氣說出了心中蘊藏已久的話,紅霞掩上她的粉臉,垂下了粉頸。
文俊心中一震,他再傻也該明白啦!在他心目中,她仍像幼時玩皮的小女孩,他愛她就像親妹妹。這怎麽可能呢!他激動地凝視著她,喃喃地說道:“芝妹,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我孑然一身,希冀有人間至愛,我把你和芳弟當成親生同胞,不敢有超此以外的希求,也許我錯……”
“是的,你錯了!俊哥,不是我不知羞恥,你是第一個進入我心中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取而代之。今日午後,也將將是人鬼殊途,我毅然說了,九泉之下我會安心些。”
“芝妹,你怎麽了,說這些可怕的?我們不一定必敗,我有這自信。”
“我,無影大師也說過。”
她打斷他的,盯住主題不放,在這即將趨向死亡前的一刻,她顯得無比勇敢,世俗,禮教,羞怯,都不存在了。“那位芳姐姐,我不嫉妒她,相反的,隻要是你所愛的人,也同樣會獨得我的愛,我深切的祈望,就是在你的心中,留下一片愛心,在這行將赴死的時刻,請記著,有那麽一個癡愛你的人,不惜受世人咒罵,向你剖心示愛。”
“芝妹……”
“不會太久了,請讓我說下去了。”
她臉色變得蒼白,美麗的眸子閉上了,晶瑩的淚珠掛在腮邊:“在清溪荒林中,你還是個對武技一無所知的人,竟然不惜冒烽火之禍,拚死在斷魂刀下救我生還。那時,我已在心中發誓,不管你死亡與否,我會將你的身影銘記心中,任何神力也絕不能磨滅。本來,這次逃出江湖找你,我不打算活著返回徐家灣,隻消獲得你不在人世的消息,也就是我徐廷芝脫離人世之時。”
“芝妹!”文俊那平靜的心湖,像投入一枚巨石,湧起了陣陣思潮。不管是出於情愛,或者是出於憐憫,他的心扉打開了,為這純真的少女打開了!他輕輕喚一聲,伸虎腕將她攬入懷中,溫柔地說道:“請恕我,芝妹,我是那麽愚蠢和笨拙,竟然忽略了你對我的愛……”
“不,你是世上奇男子大丈夫。”她渾身顫抖,將臉緊埋在了寬闊的胸懷裏,急迫地接口道:“你的所作所為,用愚蠢笨拙加以形容。那就最大侮辱,要是出於旁人之口,我絕不會饒過他。俊哥,你不會為了我的癡心而輕視我吧?”
文俊虎腕一緊,溫情地說道:“蒼天皓日,可鑒我心,芝妹,今後不論生死存亡,但我們的心將永遠相依,永遠不渝。”
“啊!俊哥,我我……我……”
“當!當!當!”雄亮而低沉的鑼聲,充溢在浩茫的空間。
莊院四周,響起了淒厲的胡笛之聲,那是昊天堡的信號,令人聞之,感到心中一沉,胡哨聲尖厲刺耳,漫天徹地,那是閻王穀的信號,令人心中一緊,毛骨悚然。
莊外鬆林,蹄聲雷動。一雙愛侶凜然抬頭,倏然分開,文俊的神目中,寒森森的冷電暴射。他咬著鋼牙,說道:“他們來了,日正當中。”
“生死何足懼,大義薄雲天,哥,我以你為榮。”
“慚愧,芝,我不敢當,因為宇宙神龍也是我的死仇,我們走!”
他疾走兩步,突然止步,寒著臉說道:“芝,記住我的,臨死遺言是神聖的,假使藍焰一起,你非走不可,多死無補於事,血海深仇不報,便宜了他們,千斤的重擔在你肩。走遍天涯找到黑屍魔,告訴他一切詳情,並說,他的小朋友臨死還對他念念不忘,要是你不聽我的話,我死不瞑目。不管我如何死法,我得活下去,宇宙神龍的仇非盡一切手段圖報不可。我知道,後半生的痛苦淒涼孤寂的歲月,將落在你的身上,但是冥冥中的我會在你的身旁,想到我,你將有勇氣的。”
珍珠似的淚珠,一串串滾下芝姑娘的臉頰,但他十分堅定,神色凜然。她說道:“俊,你要我這麽做?”
“是的。”文俊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答應了!”她的語氣也如斬釘截鐵。
“芝!”
“俊!”
像一團熱火,像一陣怒濤,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陣熱吻,無數淚珠,分不清誰在吻誰分不清淚是誰的。良久,兩人方脫離擁抱,相對深情一注,甜甜一笑,這一注一笑中,找不到一絲苦味。
“我們該走了,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至愛永存。”這句話不知是誰說的,也許兩人都說了,一雙愛侶攜肩並手,踏著堅定沉穩的步伐,下閣穿過花園,昂然直入內廳。
就在人喊馬嘶之間,湖麵上小舟驟發,齊向這兒駛來。而在數裏外一處草叢茂密的港溪裏,泥堆中冒出一連串氣泡,當文俊和芝姑娘走出練武場時,雙方已劍拔弩張,即將動手一拚。
文俊今天換了裝,藍緞子勁裝閃閃生光,藍色腰帶,藍皮快靴,渾身上下一色藍,隻有背上的天殘劍不一樣,一頭烏光閃閃的頭發,挽在頂端,用藍色發結兒綁住。換了裝,他像是改頭換麵換了一個人,昂藏七尺,猿臂鷹肩,恍如臨風玉樹,看似玉殿金童,好一個英雄俊美,豪氣幹雲的美男子!
芝姑娘也是一身藍色輕裝,這是她花了兩天一夜的功夫,替文俊和自己趕製的心血結晶,兩人一樣的俊秀絕倫,一樣的神情肅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