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故人

瓶花記瓜棱瓶樂文網

顧府東院。顧祁溪晨間起來拾掇好了自己,便神清氣爽的往亭亭亭去。

亭亭二字出自“亭亭淨植”一句,乍聽是合理,隻是用作亭名兒不免古怪,為這位爺招致了不少笑話,顧大學士聽聞後一邊笑一邊又是氣,直罵了他句無知業障的話。

他隻謙遜接下。

亭子四麵環水,單一座寬窄隻通一人的小飛橋連著觀月閣,山石草木間清幽至極,加之正是荷花好的時節,清風來時還裹好了清香。在亭中一麵馬虎用了早點,一麵喂了幾尾朱砂魚,便把玩兒起前些時候得來的土瑪瑙。

這塊土瑪瑙雖不及拳頭大,卻兗州府所出,質地細潤且紅多,是塊好的。亦不是紅絲石、竹葉瑪瑙之流易得的,卻是塊遊魚狀的,活靈活現的,瞧著便有趣。

正想著配白盆好還是青盆好時,天奇便來了亭外。

“嗯何事。”

“乃是知冬姑娘,說有事欲找二少爺您。”

知冬這下輪到顧祁溪思索了會兒,才憶起來知冬是何人,眯眯眼“可有說甚麽事兒”

“並未。”

“你隻說我不在便是。”他雖閑,卻也不至閑到和一個小婢子有話說的地步,說這話時神色也是淡淡的。

天奇免不得又困惑回,轉身去了。

這兩日實是看不懂這位爺了。昨日回府時臉色陰沉著,他還當是誰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了他,後又沒個兆頭地問他“可是認得秦司農家小姐的婢女”的話。

想起這位的高於常人的審美來,天奇甚至開始擔憂起他是看知冬不順眼,欲教知冬再別出現在他麵前呢。天奇便頂著這顆榆木腦袋往側門去了,直到見著了站在知冬身後的秦姑娘時才通透了些,也愈發覺得事情不簡單地朝秦扇作一深揖。

昨日那話的重點當落在“秦家小姐”四字上罷。

那端有薄情少爺拒相見,這端知冬也從梧桐樹上回來了,秦扇還蹲在樹腳下摸著珍珠蘭葉片。

“小姐,師兄教我們往東邊巷子裏去。”而後接過了秦扇把玩兒的小盆花,解釋了番天奇的話,秦扇偶應兩聲,心裏卻鑼鼓喧天。

一麵覺著自己今日果真淘氣地出了格,一麵兒又覺著若再見上會那小痣的主人都算不得甚麽。

隻是主仆倆一路到了東邊院落外後,卻隻天奇一人守著的。

秦扇說了聲無需多禮,才打量起他的穿著,曉得這人定是知冬所說的師兄了,不愧是師出同門,連穿衣裳都一個式樣。隻是他邊上再無他人,便曉得顧祁溪是不在的。

隱約有些遺憾。

天奇轉向望著知冬,見她抱著盆草,猶豫啟齒“這是”

“這是”知冬察覺自己又忘了這花的名兒,話鋒轉開,“這是我家小姐為了答謝顧二公子特地選的花兒呢。”

無怪天奇始終疑惑,這幾回顧祁溪遇著秦扇時他都不在邊上,這時候聽了“答謝”的說法才挑挑眉。裏邊兒那位爺竟還會做好事兒

知冬沒得到天奇回應,覺得著實是難為她,可是沒法子,隻能接著道“我家小姐說,那日在榴花亭承蒙顧二公子出手相救,早該來致謝的,隻是一直沒尋著好的東西來,”說著喘口氣,“如今見這盆花就開,便送了來。”

“如此,隻是二少爺他”天奇看了眼主仆倆,虛咳了聲,“今日不巧,他清晨便出府去了。”

聽了這話,秦扇眼皮耷拉了下。知冬抱著花兒回頭看秦扇,秦扇點點頭。

“那這花兒師兄你搬進去罷。”

“秦姑娘放心,我定與二少爺說明白。”說著將花接過去,到手上才覺得清香,見花序上盡是像珍珠的花苞,問道,“隻是不曉得這花叫什麽”

“珍珠蘭。”

天奇默默念了幾遍珍珠蘭的名兒,果真是珍珠。

一直守在門外見秦扇與知冬繞過巷尾後才細嗅了下,真是好聞。隻是再怎麽好聞,也不是他的,而是那位無情二少爺的。

天奇再去亭外時,顧祁溪已尋了個不知甚麽窯燒的白盆來放好了石頭。

“你手中是甚麽”

“是秦家姑娘送來給少爺您作謝禮的,珍珠蘭。”

顧祁溪手上動作微微頓了頓,這謝禮,來得倒是很遲。卻沒多大興致“便放至觀月閣罷。”

“是。”天奇轉身,不由得又感歎句當真是無情的話。

不過顧祁溪著實是冤枉了些,早些時候他倒是“有情”,不過那些都成了自作多情,他又何須再糾結在這事上頭。

荷月天熱,觀月閣係雙層樓閣,臨水而建,登之便能見著池中芳盛,砂魚群聚一處時也顯眼,紅豔豔一片映襯著荷葉,夜裏觀月亦是別致。園內清涼,午時小憩時也都擇在此處,有時甚至夜宿於此。

今日回了閣內隻覺得清香盈室,倒不是蓮花的氣味,更像是蘭花。

蘭花他忽然想起晨間有人送來的謝禮,環顧四周,原是叫天奇擱在了窗下天然幾上。既然來了他觀月閣,他也要見識下才是,想著便往窗邊見識去了。

珍珠蘭約莫是意識到換了主人,怕主人不憐惜自己,便卯足了力散著香氣。顧祁溪伸手摸了摸它,花開的茂密,難為它了,修長的手指彈了彈它花序“真醜,可是叫珍珠蘭”倒是雅香,待會兒便教人抱去閣樓上罷。

珍珠蘭“”芭蕉窗前的漂亮姐姐怎麽就將它送人了呢

珠蘭如何委屈誰人也不知曉,丫頭將午飯送來閣內便得了搬花兒的命令,將珠蘭抱去了閣樓遊憩的房間內。

飯後往閣樓去時,花香再度馥鬱,睡了場好生舒服的午覺,心情比起昨日來更上一層樓。

近秋時節,嶺南荔枝便熟了,商戶們都忙不迭送往江南來,商人自不會單想著瓜果忙碌,過江西時候更不會忘了捎些瓷器來京中。

文寶齋外一個穿著黑裙的姑娘守著,胡須都花白的老掌櫃開口不是,不開口也不是,為難之際還是秦扇察覺了不妥,將知冬叫了進來。這麽凶神惡煞的站在門外,可不是影響人家做生意了。

掌櫃的衝秦扇笑笑,才又指點著櫃上的些小瓶“姑娘若做插花用,夏秋之際該用瓷器才是,你瞧著這邊兒有合眼緣的麽”

秦扇本不是個挑剔的,隻是今日看了幾回也沒找著個喜歡的瓶來。

“這樣罷,閣樓上有昨日新送來的些瓷器,隻是還未別類,都是今年新燒製的,姑娘可想瞧瞧。”

“好。”

“那姑娘隨我來。”掌櫃的走時叫了個夥計守著店才領兩位姑娘上閣樓的。

閣樓上拜訪的器具並不亂,掌櫃口中的未別類不過隻是將各類珍奇古器整齊地羅列起,未細分開而已。

文寶齋不是頭回來了,但卻是頭回上了二樓,故而也是頭回發現這文寶齋是有第三層的,好奇的多看了幾眼,要知道從外麵看是看不出文寶齋有三層之高的,雕花窗止於二層。

掌櫃的看出她的好奇來,笑了笑說“姑娘是頭回上閣樓來罷。”

“嗯,”她往回選東西都不挑剔,一樓堂裏東西便足夠,“隻是不知再上一層擺的是些甚麽”

“這文寶齋的三層隻兩人能進罷了,就連老朽也隻進過兩回罷了。”

秦扇了然的點點頭,不再詢問,文寶齋的寶便在三層裏罷。

“咦,”掌櫃的撫撫略有些灰白的胡須,“姑娘瞧瞧這個瓜棱瓶,可如意”

秦扇接來,把在手上瞧起來,瓶身大小得宜,握在手上顯得秀氣小巧,瓶腹乃是由凹凸的弧線組成的,與瓜棱一致,釉色肥潤天然,絲毫不像新燒製出的,真真討喜“這瓜棱瓶價值幾何”

“姑娘交與老朽瞧瞧罷。”

她乖乖地遞了瓶子去。

掌櫃的年歲大了些,此時拿著瓶子,走到窗前光亮處才看了起來,隻是越看越不對勁,這這哪兒像是新燒製的倒像是官窯出的,少說上百年的海棠式瓜棱瓶了。又多看幾眼才斷定,隻這寶貝怎麽就落在閣樓上了。

“如何”秦扇見他眉頭堆得高高兒的,細聲問道。

老人轉身來,“這,姑娘莫責怪,這瓶子今兒賣不得了。”

“這是為何”秦扇不免失落。就連知冬都瞪大了眼,似是在說你這老頭好不講理,怎能說不賣就不賣。

掌櫃的還未答話,一樓堂下便傳了聲來。

“顧伯,昨日我可是落了個瓜棱”來人在見了樓上三人時打住了話來,心下隻一句,怎生又見著她了

掌櫃的見著救星似的“二少爺來的將好,老朽眼力實在不佳了,方才竟拿這瓜棱瓶當做是新置的瓷瓶往外賣了。”

顧祁溪走近去接了瓷瓶來,低頭看著秦扇“秦姑娘可是喜歡這瓜棱瓶”

秦扇又聽人喚了她姓氏,細細看他。好巧天上浮雲散開,光照進了二樓的窗,在他左半邊臉上鋪開,晃地他微微偏轉開頭。

她微仰著,正巧能見著他左眼下的小粒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