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績女1

24績女 1

外頭的雪下得越發大起來了,客棧裏雖然燈火通明,不甚寒冷,但對於隻穿了紗衣襦裙的青衣來說,還是冷了些。

且她往日因有胡姬給的白玉簪,少有受寒,那日忽熱忽冷,果然就受不住得了風寒,再者往日沒有準備,一時竟沒有厚實的衣裳可換,一時就鼻塞頭疼起來。這會兒站在櫃台前,隻覺得有些頭重腳輕。

“青衣姐姐,你生病了嗎?”秀秀一臉擔憂的跑過來拉了拉青衣的衣角問道,“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看看大夫?”

青衣伸手撫額,覺得自己似乎並未發熱,便搖了搖頭道:“無事,小風寒而已,左不過兩天就能痊愈了,你快去幫忙吧。”

秀秀見青衣說話聲音虛弱,悶聲悶氣的帶著鼻音,眼睛也看起來有些無神,但是她還是乖乖的點了點頭,提著酒盅跑開了。

素兮正提了大酒壇子給客人倒酒,看起來嬌嬌柔柔的叫那桌子男客都有些蠢蠢欲動,一個唇上留了一左一右兩撇細長的胡子,長了雙倒三角眼,眉毛淡的幾乎瞧不見的客人色膽超群,見有美人在前,便伸了手要去摸素兮的小手,不料手邊啪的一下落了個酒盅。

那客人頓時胡子一翹,很是不悅的低頭去瞧,卻見攪了氛圍的秀秀一臉天真的望著素兮叫喚道:“姐姐姐姐,你知道哪裏有大夫嗎?青衣姐姐生病了,以前娘娘生病了隻要看一下大夫就好了,我們去請大夫給青衣姐姐看病吧。”

素兮先是安靜的聽著,待聽見秀秀提到嬌娘,登時橫眉豎目,一臉煞氣的飄走了,隻留下一臉期待的秀秀在原地。

“嘿嘿,小妹妹,你要找大夫啊?”客人露出個壞笑對著秀秀說道,“我知道哪有大夫,我帶你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秀秀高興的拍了拍手,毫不猶豫的點頭應道,“謝謝你啦!”

“不謝不謝。”客人隱秘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起身,指了指門口小聲道,“我先去結賬,你去門外等我吧。”

秀秀不疑有他的顛顛跑去了大門口,結果等了半天也沒有見那好心的客人出來,倒是青衣揭開簾子露了半張臉嗔道:“你做什麽在外頭挨凍?高師傅還沒有回來,廚房正缺人手,你快來與我打打下手。”

秀秀白等了些時候,就有些委屈的撅了嘴對著青衣嘟囔道:“有個客人說帶我去找大夫的,結果一直沒出來,他是不是不想帶我去就先走了?”

青衣聞言先是一愣,接著微微笑道:“哦,你說那個一臉猥瑣的客人嗎?他方才惹惱了素兮,現在素兮正與他說道理,一時半會兒恐怕沒工夫了。”

正說話,外頭一陣冷風襲來,青衣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兩下,又狠狠打了兩個噴嚏。

外麵入目都是冰雪,秀秀也冷的不住的跺腳,見狀也覺得自己鼻子有些發癢,忙跑回到青衣身邊。

青衣才放下簾子,就聽見外頭撲通一聲悶響,複又揭開簾子,就見個書生頗為狼狽的趴在地上,書生帽摔了老遠,背簍裏的衣物紙筆掉了一地。

那書生見行李散落一地,也不顧摔疼的膝蓋和手掌,忙起身準備去撿。

不料地上的雪早已被來來往往的客人們壓實了,光滑的冰麵實在有些滑腳,書生腳上的厚底靴子抓不牢冰麵,以至於書生像是個顛來倒去的熟雞蛋般立不住,才爬起來就又倒下去了,再爬起來又滑倒了,一時間撲通撲通的摔倒聲不絕。

青衣光聽著那聲音都替那書生疼得慌,實在有些不忍地對那書生道:“客官你還好嗎?”

“啊哈哈哈——真是失禮了——”那書生本就摔得有些七暈八素了,咋一聽邊上有小娘子的聲音,更是尷尬的恨不得鑽進雪地裏去,當下腳下一彈,硬是生生站了起來,並對著青衣作揖強裝穩重道,“小生姓費,名仕苑,字惜時,家住杭州——”

“不知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青衣瞧那費書生幾乎要將自己的來曆抖摟幹淨了,忙出聲打斷對方的話,“是否帶夠了盤纏?我們客棧是概不賒賬的。”

“盤纏自然是帶了的。”費書生聞言忙掏出隨身帶的錢袋,摸出幾個金元寶來給青衣看,“小生帶了足足10錠金元寶——”

“那就夠了!”青衣見他雖穿了棉袍,卻因在冰雪地上滾了好幾回,身上幾處衣物都有些濕了,說話間凍得抖抖索索,臉都白了,就將門口的毛氈簾子揭高示意道,“客官請進吧。”

費書生見青衣一身青色紗衣,臉色蒼白,神情冷淡,一副冷冰冰不耐煩模樣催自己進去,還以為她是嫌棄自己擋了門麵。又低頭瞧了眼淩亂灑在地上那些筆墨紙硯,頓時十分的心疼,於是俯身對著青衣連連作揖道:“如此天寒地凍,還要辛苦小娘子打簾子,小生著實慚愧。隻是小生還要收拾行李,小娘子就不必等小生了,等小生收拾完了行李,一定馬上就進去……”

何等囉嗦的書生!

青衣原本就風寒頭疼,被冷風一激,隻覺得天地齊齊打轉,一聽這書生囉嗦起來沒完沒了起來,越發覺得頭暈,就有些焦躁的摔了簾子直奔廚房去了。

廚房有火,好歹能暖暖身子。

費書生絮絮叨叨的解釋完,一抬頭就發現青衣不知所蹤,剩下個可愛的小女娃探出頭好奇的看著自己。

“青衣姐姐早走啦。”秀秀對著費書生吐了吐舌頭笑嘻嘻的說道,“書呆子你話真多,外頭那麽冷,虧你呆得住啊!快進來吧,你堵在門前,一會兒其他客人來了該不高興了。”

說完也不管僵硬的費書生自顧自跑開了。

青衣進了廚房就準備少些熱水,才提了桶清水,就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晃,當即就要被水桶帶的摔倒了。

忽而腰間一緊,身子猛的一晃又站穩了,隻是上下來回,她的頭越發的暈了。

“怎麽這麽沒用,站都站不好?”

黑三郎嫌棄的聲音近在咫尺,青衣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低頭就看見黑三郎鼓著臉頰,圓圓的臉蛋很是討喜,就想也沒想就微笑道:“我得了風寒……好像發熱了……”

黑三郎聞言有些茫然,又見青衣兩頰緋紅,眼睛裏似有水光,在上方亮閃閃的對著自己笑得異常柔軟,便皺了眉頭掐了把青衣腰間的軟肉喝道:“做什麽笑得這麽黏糊糊的,我餓了,快去給我做好吃的。素兮不是凍住了一隻竹鼠嗎?你去料理了他。”

“我生病了啊。”青衣怕癢,忍不住笑著躲了躲,更覺得整個人發飄,腦子裏像是在不停的打轉,邊上的灶膛裏有著明亮的火焰,將整個廚房燒的暖烘烘,她暈乎乎的摸了摸黑三郎的頭輕聲道,“晚點給你做好不好?”

“喂——”黑三郎被摸了頭,立即就有些炸毛的鬆了手臂,作勢要狠狠教訓青衣。

不料青衣燒的早已兩腿虛軟,黑三郎剛一鬆手,她就一副沒長骨頭似的軟綿綿的跌坐下去了。

青衣摔了這一下,痛的清醒了些,隻覺得自己熱的很,又掙紮著站了起來。

“你做什麽去?”黑三郎虎著臉攔住青衣不高興道,“最近你的膽子是越發大了。”

“怎麽了?”青衣雲裏霧裏的看著繃著臉的黑三郎,不明白自己怎麽又惹他不高興了。太陽穴一直在突突的疼,她就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努力清醒道:“不是餓了要吃東西嗎?我馬上去做……”

“……”黑三郎頓時無語的瞪著青衣,見青衣也是睜大了眼睛迷茫的望著自己,而且她還時不時的把自己的腦袋敲得咚咚響,讓黑三郎不知怎地有些煩躁起來。

一時間兩人就那樣你瞪我我瞪你的呆立在那裏。

“青衣姐姐青衣姐姐,我來幫忙啦!”秀秀冷不丁的跳進來扯了扯青衣的衣角。

“秀秀真乖。”青衣覺得很是貼心,就摸了摸秀秀的頭微笑道,“正好我要做飯……”

說著想到什麽,又偏頭小心的問黑三郎道:“做肉可以嗎?”

“做什麽肉?”黑三郎盯著青衣正摸著秀秀頭發的手,一股子鬱氣揮之不去,當下狠狠的瞪了青衣一眼,吼道,“我改主意了,還是要吃你的胳膊!”

青衣不知是是怕了還是冷了,隻覺一波寒流從腳底下直竄腦門,登時狠狠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摟住了身邊的秀秀。

“哎呀,青衣姐姐你身子好燙!”秀秀被青衣滾燙的體溫燙的驚呼一聲。

青衣被秀秀的尖嗓門叫得頭疼,又鬆開了秀秀在灶膛邊上縮成了一團,平日裏總是冷淡的眼睛睜得滾圓,水汪汪的看起來分外可憐。

“我去找個大夫來!”秀秀連忙跑出去尋那說要帶她去找大夫的客人。

黑三郎又瞧了眼青衣,見她窩在灶膛邊上瑟瑟發抖,便又笑了起來,蹲下來揪了揪青衣的一縷長發道:“凡人真是麻煩,這麽容易就生病了。罷了,今兒就不折騰你了,胳膊也先留著。”

“真的?”青衣眨巴著眼睛淚汪汪的問道,“不吃我的胳膊了?”

“嗯,先不吃了。”黑三郎一笑,尚帶嬰兒肥的臉上就出現了兩個深深的酒窩,看得青衣一陣出神。

“養肥了才好吃,你現在還不夠我塞牙縫的。”黑三郎又笑眯眯的補充道。

青衣聽見黑三郎說暫時不吃自己,便又放下心來。

邊上的灶火是這樣溫暖,麵前的黑三郎也像是個大火爐一樣不斷的散發出熱氣,青衣終於困倦的打了哈欠,垂頭閉眼後,朦朦朧朧的就睡著了。

秀秀找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客人,著急起來便跺了跺腳要跑出客棧去,結果在大門口與費書生撞了個結結實實。

那費書生也是倒黴,好不容易在摔摔爬爬中撿回了自己的行李,一身青紫的挪進了客棧,又被急吼吼的秀秀撞得摔了個四仰八叉。

“哎呀書呆子你怎麽才進來!”秀秀顧不上疼,很是吃驚的叫道。

“雪天路滑,小生收拾行李費了些時間,慚愧慚愧——”費書生手忙腳亂的爬起來對著秀秀連連作揖賠禮,“你沒有摔傷吧?若是傷著了,豈不是小生的過錯……”

“我還好啦,沒關係的。”秀秀吸了吸鼻子搖頭道,“但是青衣姐姐得了風寒正在發熱,我正要去找大夫啦!”

“咦,風寒嗎?”費書生聞言便在自己的背簍裏翻了起來,邊翻邊道,“小生因為要尋人,路途遙遠,怕路上多有不便,就特意準備了很多用品出來,小生記得帶了風寒用的藥丸——啊,找到了!”

秀秀驚喜的看著費書生摸出了一個藥瓶子,邊一把拉著費書生往裏頭跑去:“快快,我們快去找青衣姐姐——”

“慢些慢些——”可憐費書生背著行李,又渾身酸痛,不及秀秀一個小娃娃跑得快,一路跌跌撞撞的被秀秀拖到了廚房門口。

“青衣姐——”秀秀原本興奮的叫聲忽然截然而止,並有些瑟縮的往自己的方向退了半步。

“真是失禮了——”費書生好奇的探頭去看,同時口裏不忘告罪,結果這一探頭,就看見之前在客棧門口見到的小娘子正安安靜靜的窩在灶膛邊,偏頭靠在一個少年郎的懷裏睡的正香。

而那個少年郎正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微微露出的牙齒雪白的刺眼,似乎張嘴就能將自己的脖子一口咬斷,讓人忍不住脊背陣陣發涼。

而他的聲音也像他的牙齒一樣鋒利。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