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喬木_分節閱讀_6

這女人的腦子裏是不是缺根筋。

但是這女人的目光太靜了,讓他不會覺得她有半分的癡傻。

他看得到她眼底那種純粹的欣賞,卻和清醒夢境裏盯著他看的女人們不同,不帶情~欲,不會給他帶來虛榮,卻是一種奇異的熨帖。

於是他慢悠悠地將那一支煙抽完,在淺淺淡淡的煙霧裏麵,把煙頭埋進那半杯水裏去。

極細極小的“哧”的一聲。

南喬伸手拿過那個紙杯,道:“我家裏,不讓抽煙。”

時樾抿著嘴,不深不淺地向她笑了一笑。

南喬低頭一看,裏麵已經有三四個煙頭了。

南喬拿著杯子去洗手間把水倒了,扔進了垃圾桶裏。

回頭,時樾一隻手撐在門框上,低著頭問她:“有吃的嗎?”

他身上的薄荷味早已被濃濃的煙草氣息蓋過,或許是因為少眠,聲音有些低啞,又有十足的醇厚。

南喬洗了洗手,又簡單用海綿蘸涼水擦了下臉,說:“謝謝你送我回來。但你在我這兒不走,就是為了賴一頓早餐,還是有別的意思?”

時樾笑了笑,“我挺餓的。”

很少有女人主動給他看素顏時候的樣子。這女人除了眉毛修整過,其他地方都沒作什麽裝飾。現在早上清清淨淨的,和昨晚倒也沒什麽變化。

南喬說:“麵包雞蛋牛奶,吃嗎?”

時樾點頭,微笑:“吃。”

麵包烤過,攤兩個太陽蛋在上麵,門外的奶箱裏取出一瓶鮮奶,簡簡單單的一份早餐,放到時樾麵前。

時樾去看南喬的早餐:比他少一個太陽蛋。

時樾問:“牛奶隻有一瓶?”

南喬淡淡地回答:“我一個人住。”

時樾問:“你有沒有兄弟姐妹?”

南喬奇怪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到:“有。”

時樾拿了個紙杯,倒了一半牛奶出來給她:

“那麽你為什麽不懂得分享?”

☆、第7章 清醒的女人

那麽為什麽你不懂得分享。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

南喬向來習慣整體的賦予,她以為這便是愛的無私了。譬如她有一個蘋果,周然向她討要蘋果,那麽她便會整個兒地給周然。恰如現在,她出於中國人傳統的待客之道,會將鮮奶整瓶地給時樾,而不會想到各分一半。

南喬覺得時樾說的有道理。幹燥的麵包配上牛奶,確實更容易下咽。但想到她正和一個才第一次見麵的男人分享一瓶牛奶,這牛奶的滋味便有些微妙。

時樾是真餓了。兩個雞蛋,四塊麵包,半瓶牛奶很快下肚,南喬看他還有意猶未盡的感覺。

南喬問:“你有兄弟姐妹?”

這男人這時候笑起來要比昨晚真誠一些:“沒有,獨生子。”

“哪兒人?”

“江西婺源。”

南喬認真回憶了一下中國地理知識:“聽說那裏春天的油菜花很漂亮。”

多虧了那本書配著大幅國家地理的圖片,她印象深刻。

時樾低低一眼,意味深濃:“漂亮的豈止油菜花。你如果去,會有人好好招待你。”

南喬淡然地迎視他的目光,起身去洗盤子。

南喬問:“你還有什麽事情?”

“這麽快就下逐客令了。”時樾轉著指間的手機,低笑,“南小姐,說不定你很需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南喬回答得很迅速,不假思索。

時樾笑笑:“我需要一根手機充電線。”

南小姐,你昨晚吐我一車。

我臨時出門沒有帶錢,送到了手機也沒電了。

你說我怎麽回去?

南喬略顯尷尬。

她想起來了她昨晚的“暴行”。

她在家中翻了翻,也沒有儲存的現金,想起來自己僅有的一張銀行卡剛被拿去公司給了溫笛,充作臨時救急資金。眼下她可真是身無分文。

南喬說:“抱歉,你車的損失,我會賠給你。麻煩給我一個月時間。”她真的去找筆和紙,“我給你寫欠條。”

時樾笑而不語,看她字跡遒勁,有如南方喬木。

可是時樾回去的事情還是需要解決。南喬不用手機,家裏也沒有適配的電源線。但她就是從那堆雜亂的線纜之中扯了兩根出來,削開絕緣皮把導線對接了,兩頭各插了電源和手機充電口。

手機很快就亮了。

時樾很欣賞這種暴力的充電方式,隨口問南喬:“你做飛行器?”

南喬點點頭。

時樾電話打過去,郤浩讓他等上二十來分鍾,接他的車很快就來。

南喬保持著沉默。她不喜言辭,也不善言辭,即便麵對熟悉的歐陽綺和周然都能一整天沒有一句話,更何況是尚算不上認識的……——沒錯,她又忘記他名字了。

時樾看著滿屋子各式各樣的飛行器,模型的,半成品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他說:“哪個是你做的?能飛麽?”

南喬點了點頭,撿起一個手持遙控器,調試了一下,隻聽見隨著螺旋翼發出高速振動的噪聲,一個黑色的四旋翼飛行器騰空而起,像一隻外星蟲子一樣懸停在半空,有規律地顫動。隨著南喬的指揮,飛行器緩慢地移動著位置,飛到南喬和時樾麵前,嗡嗡嗡地叫著。

時樾看著飛行器,忽然笑了一聲:“像狗一樣乖。”

飛行器忽然飛快向時樾飛去,螺旋翼高速旋轉帶起的勁風擦過時樾的臉龐,時樾亦飛快後退一步,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你說它像條狗一樣,它很不開心。”南喬淡淡地說。按了一下返回鍵,飛行器緩慢而穩當地降落在地,旋翼轉速放緩,直至靜止。那螺旋翼為了減輕重量,做得薄而銳利。

“什麽材質?”

“碳纖維。”南喬毫不猶豫地回答,這種問題,她都不用過腦子。

“轉速多少?”

“最大旋轉角速度兩百度每秒。”

“真是居家旅行,殺人越貨之必備利器啊。”時樾讚賞地點頭,上前去試了試手感,“百米之外取人首級輕而易舉,謝南小姐剛才饒我一命。”

“我做飛行器絕不會有傷害人這種想法。”南喬緊擰著雙眉說。

“那麽剛才呢?”時樾緊逼一步。

剛才?南喬皺著眉。剛才,她確實是想教訓一下這個男人。

“南小姐的膽子很大。”時樾微眯著雙眼,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上猶殘留著鋒銳的風刃劃過的感覺。

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車已經到了小區門外。

時樾出門,南喬站在門口,沒有說再見。

時樾跨出門檻,忽然回頭:“南小姐,我叫什麽?”

“……”

時樾淡笑了下。

一離開陽光,他的眼睛和笑意,似乎又變得冷漠無情起來,讓南喬有些無所適從。

時樾左右看了一眼,南喬的門旁邊放著盆大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的。土裏麵插著一支鉛筆,看來是簽收快遞用的。

他拿起鉛筆,在綠蘿葉片背後的牆上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南小姐,我說過,說不定你會很需要我。比如說——”

他後退著行走,有些邪氣地眨了一下眼睛,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撚了撚。

南喬毫無表情的臉忽然動了一下。

時樾笑了笑,揚長而去。

時樾指的是——

錢。

南喬自然明白時樾那個手勢的意思,也隱隱約約覺得這個男人應該不止是個酒吧經理那麽簡單。隻是她腦子裏麵的回路是筆直的,不會去想這些太複雜的東西。

她去洗手間洗了個澡,把自己整個人打理了一下,便準備去公司。

走到小區門外,看見幾個穿著大眾4s店工服的人正在把一輛車拖出來。那車裏嘔吐的穢物一片狼藉,南喬仔細一看,可不是自己昨晚坐的那輛?

再一看車牌和型號,南喬登時嗡地一下頭大了起來——

“師傅,這車裏麵清理一下要多少錢?”

那師傅人挺和善的,說:“不好弄啊,你看,真皮坐椅、車門、中控儀表盤,到處吐得都是,都透進去了,就算做內飾清洗和深度清潔除味都沒啥用。車主讓全部拆了換新,這樣下來起碼得十好幾萬吧。”

“……沒保險?”

師傅好笑地看著她:“姑娘,沒開過車吧?啥時候見過嘔吐保險?”

“……”

十好幾萬……十好幾萬都能買輛新帕薩特了!

輝騰和帕薩特,長得雖然像,價位卻是差了一個零還不止!

她現在,別說公司員工的工資發不出,連房租錢都是歐陽綺幫墊的。

嗬,她南喬也有這麽潦倒困頓的時候。

離了父親和周然,難道她就活不下去了麽?

南喬剛走進公司,就被溫笛拉進了辦公室,關起門來小聲說:“南喬,那兩個人昨晚上是不是為難你了?”

南喬如實回答:“喝了不少,現在才來。”

溫笛咒罵道:“無恥!你知道麽?他們剛來了郵件,拒絕投資。”

“為什麽?”

“那不是那幾個原因?他們讓你陪酒,就是故意羞辱你。”溫笛癱軟地坐在椅子上,“歐陽綺說得沒錯,這事情一定是周然在搗鬼,一定是他沒錯。”

南喬無聲出了溫笛的辦公室。進了自己的實驗室,她用座機給周然打電話。

周然的語音中有一種飄然的愉悅。

更準確地說是報複的快感。

“小喬,你終於想我了?”

“我隻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周然哈哈笑了一下,依舊是那樣溫柔的聲音:“小喬,我怎麽會刻意害你?隻不過投資的圈子本來就不大,我一退出,大家就都知道了。他們自己覺得我退出是因為即刻轉型不成功,產品沒有商業前景,這怎麽是我控製得了的呢?”

“不管怎麽說,分手是你提出的,退股也是你同意了的,對不對?”周然一如往日,語氣柔和地誘哄,帶了點笑意。

南喬忽然覺得對周然僅存的那一點眷念也蕩然無存了。

周然出軌,她都沒有那麽用力地去恨過他。

他為何要這麽仇視她,以至於要這樣來報複她?難道男人的麵子,就能高過一切情義?

任何一種選擇,也同時是一種放棄。是a和b之間的優劣權衡,心中孰輕孰重。

周然挽留她,挽留的隻是一個婚約,一個“南”這個姓氏所能帶來的光環。

那麽,不愛也罷。

和周然分手,她不後悔。

☆、第8章 冷血的男人

常劍雄把侯躍和姬鳴約到了清醒夢境。

震遠護衛隊是國內最大的武裝押運公司,五大銀行運鈔,無一不是選用震遠。

這家公司從來低調,因為它不缺客戶,資金流也從來豐厚充足。但這並不妨礙人們知道它——銀行前麵時常拉起防護帶,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站立兩側,箱體密不透風的運鈔車開了過來——那就是震遠護衛隊。

資本市場雖然青睞這家公司的優質資產,卻找不到地方下嘴。所以侯躍和姬鳴被約見的時候,欣喜之餘,還是覺得十分意外。

“常先生真是年輕才俊啊!航空軍事學院碩士學曆,又有部隊實戰曆練…震遠有常先生這樣的接班人,何愁不會基業長青!”

侯躍一個勁地恭維,姬鳴卻還保持著幾分試探:

“震遠已經是很成熟的企業了,怎麽常先生還想到聯係咱們這樣的風險投資機構?雲峰和光速還是投早期的項目多一些。通常一個項目的投資額,比起震遠的收入,那都是毛毛雨吧。”

常劍雄閑閑地笑著,他在部隊多年,多棘手的兵他都見過,更何況這兩個秀才。

“守成容易,打江山難。家父已經拿下了華北武裝押運80%的市場份額,我再想有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