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心難測

計劃經濟轉換成市場經濟,水泥廠更不好過了。職工的工資不能不發,該納的稅不能不納,待業青年還整天泡在廠長室管廠長要飯吃。廠長又急又氣又怕,看見小青年就逃,可是,躲避不是辦法,事情總得解決呀,最起碼也得先安安民心是不?於是,廠長派出了他的助理謝永去做小青年的工作。然而,謝永隻有一張嘴,他磨破嘴皮子作通一個人的工作,卻惹起了上百張嘴一起嚷嚷。黔驢計窮的謝永隻能跑回去對廠長摔了筢子。

初戰失策,廠長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立即召開了常委會專題研究小青年的飯碗問題。會議決定:水泥廠決定組建勞動服務公司,資金由工廠出。

有了錢,什麽事情都迎刃而解了,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四廠三店就組建完畢。小青年有了工作,幹勁也上來了,短短半年就把勞動服務公司的固定資產由二十萬增加到了八十萬。

總廠廠長的眼睛都笑彎了,日子過得實在緊巴了就去服務公司倒肩兒。

不上大學就得工作,坐享其成,五個衣停也供不起呀。再說了,人活著是要有臉皮地活著,用自己掙來的錢買東西也理直氣壯不是?

飄雪到水泥廠要求工作,廠勞人處把她介紹給了服務公司人事科。

乍見飄雪,人事科長楊國慶的眼鏡差點跌落——活了一把年紀,漂亮姑娘沒少見,可這麽標致的女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看來,水泥廠還真美女多多啊!手忙腳亂一陣禮讓,弄明白飄雪的來意之後,楊國慶熱心十足地翻開了公司職工的花名冊,誠心誠意要給美麗的女孩兒安排個好活兒。可名冊翻得“嘩嘩”地響,眼睛尋得發了花,楊國慶也傻了眼。

輕體力的工作幾乎一個蘿卜一個坑,有的還兩個蘿卜一個坑,而且,每個蘿卜都有一定的“背景”。為了一個隻能看的小美人去惹麻煩,楊國慶覺得不太劃算。最終,飄雪被分到了磚廠。試用期三個月,三個月後可以轉為集體固定工。

磚廠的負責人姓蕭名石林,二十六歲,濃眉大眼,皮膚黝黑,體形略胖,走路像趕火車,說話像放機關槍,損起人來能把人損掉一層臉皮。

蕭石林很能幹,他的前任磨破了嘴皮子喊快幹,每個月也隻能產磚三四萬塊。蕭石林接手後搞起了承包製,每個月產磚十萬餘塊,半年未到,磚廠由虧損單位轉成贏利單位。蕭石林也因此成為公司舉足輕重的人物,說出的話也是相當的有“分量”。

當飄雪拿著人事調配單站在蕭石林的眼前時,蕭廠長老半天沒有眨一下眼睛。

會計美麗給飄雪拿了把椅子。

飄雪道謝的嫋嫋仙音召回了蕭廠長的魂兒,他立即又支使美麗去給飄雪倒了杯水。

“不用麻煩了,廠長。您先看看把我分到哪個小組吧。”飄雪站著說。

蕭石林擺擺大手。

“你坐你坐,別著急,等我看看。”邊說邊找著什麽,東一下西一下地亂翻著。

美麗從雜七雜八的文件簍裏找出一個小冊子遞給蕭石林。

“廠長,你是不是找這個?”

“對對對。”一把奪去小冊子,蕭石林急急地翻了起來。

美麗坐在椅子上,心情複雜地瞟著飄雪。

蕭石林邊看邊搖頭,那本小冊子快被他翻爛了還不想住手,最後總算放棄了小冊子,歉疚的黑臉對著飄雪。

“你先到挖土組暫時幹著吧。唔!我送你過去。”說著站起來

帶頭向門走去。

飄雪站起來對美麗點點頭,然後跟上蕭石林。

挖土場上,三十幾個年輕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往三輪車上裝土。

“哎,常青,給你分個人。”蕭石林叫住一個高個青年。

“啊,好的。”常青看看飄雪,走幾步把自己的鐵鍁給了她。“廠長,還有事嗎?沒事我去領把鍬。”

蕭石林硬把目光從飄雪臉上扯了回來。

“一起走,我有幾句話跟你說。”走兩步他聲音壓低了說:“常青,以後你多照顧照顧她。”回頭瞟了飄雪一眼。

“廠長,是你家親戚?”

“不是。怪可憐的!也不知是誰家的,弱質纖纖,怎麽分這來了,這裏哪有清閑的活兒呀?”

常青忽然明白——蕭廠長又犯“癡”了,這個女孩子有麻煩了!

金秋十月,天高雲淡,一群群大雁或一字或人字向南飛去。

一身工作服的飄雪,麵朝黃土背朝天,挖著一鍬鍬的黃土。在她的左邊是個女孩子,名叫唐彩雲;在她的右邊是個男孩子,名叫洪常青。

彩雲的話很多,整天吱吱喳喳的,一點架子也沒有。

常青的模樣長得俊,不笑不說話,磚廠十個組長中就他幹得好,年年都被評為先進,追求他的女孩子一個接一個,光挖土組就有兩個“吳清華”整天為了他爭風吃醋。

常青還真聽蕭石林的話,每天班產,飄雪的那份他都幹去一大部分,如此,便惹惱了“吳清華”們,冷言冷語出來了,白眼嫉眼拋來了。常青全當沒看見,該怎麽幹還怎麽幹。

飄雪卻受不了了,她一次次地拒絕常青的幫助,不顧手上的水皰演變成了血皰,搶著挖土,可她搶不過常青,也攔阻不住常青。

“吳清華”們的怨氣更大了,到處去嚼舌頭,添枝加葉地講飄雪的閑話。飄雪上班不到半個月,整個磚廠都知道了她在勾引常青。

忽然有一天,常青被調到了別的組,謠言就此減少了。

飄雪似拿掉了心頭巨石,雖然班產她再也完不成了,可她一點兒火也不上,錢可以少掙,尊嚴可是不能少的。但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去了塊“巨石”來了隻“火爐”。如果非讓她選擇一個的話,她寧願選“巨石”,畢竟“巨石”的威脅沒有“火爐”來得大。

這隻“火爐”就是蕭石林,當初他囑咐常青照顧飄雪,根本沒想到會出“問題”,謠言四起後才意識到所托非人——常青這個混小子竟敢打她的主意?這怎麽可以,這怎麽能容忍?環眼一轉,尋了個借口,把常青弄到了別的組。

蕭石林是負責人,負責人嘛,隻負責管人,幹活的事自有十大組長。在磚廠幹了兩年多,粗重的活兒可沒幹過,雖然他每天都從這個組到那個組,但他看的是毛病,挑的是刺兒,誰若是不往活兒上使勁被他撞見,那那個人不讓他損掉層臉皮也得幾天吃不下飯。現在,蕭大廠長居然大模大樣地跑來挖土,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蕭石林的意圖不到半天就被所有的人看穿了,女孩子又開始嚼舌頭,男孩子的口哨又開始尖銳呼嘯,飄雪又開始度日如年。

一天上午,去公司辦事的蕭石林一回來,屁股都沒沾椅子就跑到挖土場,“搶”下飄雪的鐵鍁就挖起了土。

“廠長,我自己來,您去歇歇。”飄雪苦惱地央求著。

“我不累,你歇歇。真難

為你了!等有機會我給你調個活兒。”

嘁嘁嚓嚓的說話聲,伴著忍隱的嗤笑聲忽然由小至大,飄雪的頭嗡地一下大了好幾倍。

“廠長,電話。”美麗老遠在喊。

蕭石林不情願地把鐵鍬給了飄雪,然後大步向他的辦公室走去。

飄雪狠狠地挖著土,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今天的任務完成,好離開這個地方。

“哎,歇歇,沒人監視你呀,幹嗎那麽拚命?”彩雲攔住飄雪。

飄雪輕輕歎口氣,放慢挖土速度。

“飄雪,是誰給你取的名字?真好聽!”彩雲沒話找話。

飄雪再次歎口氣:“我曾經有個姐姐,一個非常漂亮的姐姐。她出生那天,正好天降大雪,爸爸就給她取名‘飄雪’,可惜,她隻活了三歲就死了。後來就有了我,雖然我不是出生在冬天,但我仍然叫‘飄雪’,因為媽媽始終忘不了那個漂亮的姐姐。”說完仰頭向天,哀惋地望著蒼穹無聲地問著——姐姐,你上了天堂,卻讓我背負你的名字履行著本該是你的責任,你知道嗎?

“不會吧,還能有比你更漂亮的?”彩雲搖頭。

“美是沒有清晰界限的,在你眼中的美,並不一定就是我眼中的美。”

“不懂。美就是美,怎麽還有界限?”

“怎麽說呢?”黯然地看著彩雲。“看得見的美不是什麽好事,也許是禍事,所以,不要羨慕。”

彩雲仍然不解:“美本來就是好事,是前幾輩子修來的,怎麽會是禍事呢?”

飄雪看著手心的血皰,心情惡劣地說:“美是惹禍的根苗,是甩不掉的負擔,是痛苦的起源。”

“你的話太——”彩雲撓撓頭,急得不行也表達不出來。“反正我還是認為漂亮好。”

飄雪苦笑,然後轉開話題。

“彩雲,你爸爸是哪個車間的?”

“我爸在粉碎車間,我媽是鍋台轉兒。我們兄弟姐妹四個,我行二,上麵一個哥哥,去年當兵去了。下麵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學校啃書本呢。就我沒出息,見到書就困,隻好丟了書本拿鐵鍬了。”毫無顧及地說著,心無成府地笑著,又白又細的牙齒從她薄薄的雙唇中跑出來二十幾顆。

“彩雲哪彩雲,咳!你可真坦率!”飄雪好感慨。

“別誇,我快暈過去了。”彩雲搖著手,放聲大笑,不管不顧的。

“哎呀!唐彩雲,你挖到了金元寶了嗎,笑得嘴丫子都到耳根了。”辛梅蘭抻著脖子挖苦。

彩雲立刻不笑了,撇著嘴說:“是呀,挖著了,你也來挖吧,包你能把嘴丫子笑到後腦勺上去。”

“好哇?你說的。”辛梅蘭大步過來,邊走邊狠狠地叫:“告訴你,要是挖不著我就跟你沒完。”

“哎,你回來。”有人叫辛梅蘭,可她不理,直衝向彩雲。

彩雲笑嘻嘻嘲弄:“能挖著,你看,這不都是嗎?隨便挖吧。”一鍬一鍬地挖著黃土。“挖呀?多挖點兒拿去買雙新鞋吧,看看你腳上的鞋都破了?砸砸砸!大小姐穿雙破鞋,別說洪常青,就是綠常青也膩歪你了。”邊說邊斜視辛梅蘭粘滿泥土掉了左一塊右一塊皮子的皮鞋。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肆無忌憚地起哄。

辛梅蘭氣得臉煞白,惡狠狠地剜了彩雲一眼,突然轉頭衝著飄雪尖叫:“哎呀?這不是大美人嗎?哎喲!你的手怎麽破了?快停手別挖了,多讓人心疼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