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邂逅曹靜文

天色大亮,魯克混在人群中進入了睢安市。

他沒有去找熊昀。鄭蔚所說的話在他心頭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把戰爭提前了,他把人類的命運推到了懸崖邊上!這一切都是事實,豳榕僅僅是進行一次試驗,檢驗基因重組計劃的成果,無意發動全麵戰爭,如果他沒有發現牒荼子體的弱點,用海水把它們局限在隔離帶內,那麽它們不可能進化為吞噬十萬條性命的可怕怪物!

作為個體,半妖人的體質再加上機夔戰士的異能,魯克比任何人類都要強大,但麵對數以萬計的牒荼樹,他無能為力。

睢安市的街頭陽光明媚,人流穿梭,看著一對對相視而笑的情侶,魯克不禁記起了曹靜文。他從衣袋裏掏出手機,找到那條短信:“你在哪裏?過得好嗎?我很想念你克覺得心頭一陣溫暖,他情不自禁撥通了曹靜文的號碼。

鈴聲響了幾下,手機接通了,曹靜文幽怨的聲音通過電波傳到他耳中:“是小盧子嗎?你終於想到打電話了!”

“不好意思,我到山區去了,充電器忘在招待所裏,手機用來照明,一會兒工夫就沒電了。”魯克用早已想好的話回答,這是他唯一覺得合情合理的解釋。

“收到我的短信沒有?為什麽不回?”

“收到了,不過我不大會用手機,隻會看,不知道怎麽回短信。”

“真是服了你了!算了,你現在在哪裏?”

“在睢安市,可能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電話那頭響起了銀鈴般的笑聲:“嗬嗬,很巧啊,我也在睢安!”

“咦?”

“是這樣的,睢安大學法律係的錢教授剛從鐵沙國訪問歸來,為了祝賀新校區的落成,在報告廳作專題講座,題目是天原國法律史。西昆大學和睢安大學是兄弟學校,關係很密切,校長邀請我們去參加,本小姐正好入選!”曹靜文心情很好,開起了玩笑。

“什麽時候的報告?”

“上午九點半,就要開始了吧,不過我不想去聽了,我想見你。”

“你在哪裏?”

“睢安大學的新校區,你打車過來吧,我在校門口等你!”

“好的,我馬上過來!”

魯克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他迫切想見曹靜文,想從她那裏得到一些安慰。

二十分鍾後,出租車在睢安大學新校區外停了下來,魯克付了車錢,從車廂鑽出來,街道,行人,商鋪,一切都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充滿了溫馨和睦的氣氛。魯克深深吸了口氣,陶醉似地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腳步在背後接近,小心翼翼,然後,一雙溫暖柔軟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曹靜文那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猜猜我是誰?”

魯克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激動,沉重的心情突然消失無蹤,他回過身去,張開雙臂把她擁抱在懷中。曹靜文臉漲得通紅,她沒想到小盧子竟這樣衝動。他的雙臂是那樣有力,憑她的力氣一定是推不開的,還是別掙紮了,反正掙也沒用……她陶醉在他懷中,這些天來的苦苦相思終於得到了回報。

在睢安市的街頭,情人們相互擁抱是常見的一幕,沒有人大驚小怪,魯克卻有些不好意思,他感覺到胸前柔軟的身體,嗅到少女的體香,他忙放開她,訕訕地說:“我們又見麵了……”

曹靜文嫣然一笑,拉著他的手說:“我知道!走,別傻站著,找個地方坐下來,我有很多話想問你。”

他們肩並肩沿著繁華的街道向前走去,拐進了不遠處的一家快餐店,二人坐定下來,點了飲料和主食,曹靜文迫不及待地問:“你到哪裏去了,電話都沒一個!”

魯克有些犯難,他決定編些半真半假的話敷衍她。“我們去了南葵市,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曹靜文搖搖頭。

“就在睢安市的東麵,靠近海邊,是一個不開化的小鎮,除了駐紮在那裏的軍隊就是少數民族,說的話都聽不大懂。”

“你們去那裏幹什麽?”

“追查一件文物的下落,被一個文物販子偷運到南華國去了,南葵市是離境前的最後一站。”

“什麽文物?找到沒有?”曹靜文看來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截住了,在山裏,離邊境線已經很近了。一隻三足銅鼎,破破爛爛的,我也看不出有什麽好。”

說話間工夫,服務生把主食端了上來,一大碗肥牛麵,一鍋酸菜魚片,一小碗米飯,上麵還撒了黑芝麻。魯克把牛肉揀到曹靜文碗裏,岔開話題問道:“最近西崐市有沒有什麽新鮮事?”

“劉叔叔的夫人和女兒失蹤了,刑事署已經介入了調查,鬧得沸沸揚揚。”

“市議會的秘書劉明驊嗎?”魯克愣了一下。

“是的,他夫人袁燁,還有女兒劉若馨。我跟你說起過,劉若馨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學法律的,這次我就是頂替她來睢安市的。”

“他們失蹤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曹靜文咬著筷子想了片刻,說:“好像是一個多禮拜以前吧。”

魯克推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差不多,他鄭重其事地問道:“你認不認識西昆市議會的議長趙槐?”

“不認識……對了,他好像去世了!”

“去世?怎麽回事?”魯克有些吃驚。

“報紙上登出來的,心髒病發作,死在賓館的套間裏。”曹靜文猶豫了一下,微有些臉紅,低聲說,“據說當時他背著老婆孩子,跟一個服務員做不正經的事,出了事以後,那服務員嚇瘋了,光著身子就跑出來了……”

魯克搖搖頭,他可以肯定,趙槐絕不是死於心髒病發作,殺死他的凶手是林泉派的妖獸!在牯牛山樹妖族的秘密基地裏,木華曾說起,他們綁架了趙槐,對他施展讀心術,估計趙槐本來就有心髒病,受到強烈的刺激後一命嗚呼,於是林泉派把他的屍體丟在賓館裏,偽造出死亡的現場,以掩人耳目。袁燁和劉若馨也十有落在了他們手裏,隻是還不清楚他們的圖謀到底是什麽。

“吃著碗裏的看著盆裏的,虧他還是議長,一點都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吃著碗裏的看著盆裏的?什麽意思?”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曹靜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魯克心裏有些發毛,笑笑說:“我是鄉下人,不大懂城裏的俗語。”

“吃著碗裏的,看著盆裏的!”曹靜文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又敲敲自己的,“形容男人貪心不足,明明有老婆,還在外麵找情人,不道德!”

魯克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似乎曹靜文已經知道了他跟塗鳳的關係,臉色變得有些尷尬。

曹靜文“撲哧”笑了出來:“我又不是說你,這麽緊張幹什麽?來,吃一片魚,這是我夾給你的,不算你貪心!”

固體酒精在鍋下燃燒著,煮得酸菜魚片不停翻滾。魯克慢慢咀嚼著魚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曹靜文的每一句話仿佛都在隱射他腳踩兩隻船。她有沒有發現什麽?還是出於無心?魯克想試探她一下,但他們的關係還沒有熟稔到開這種玩笑的程度。他硬生生把念頭壓了下去。

吃過飯以後,他們手挽著手在漫步在街頭,像一對情投意合的伴侶。天氣已經轉陰,但曹靜文的心中充滿了歡喜,她興高采烈光顧著路邊的小店鋪,流連於服飾掛件之間,不時向魯克抱以微笑。魯克注視著她活潑的身影,突然感到一絲倦怠,他感到一種虛度光陰的空虛,一種無法克製的寂寞,就算有曹靜文陪在身旁,還是提不起精神。

曹靜文敏感地注意到他的反應,這讓她有些生氣,不過她很快在心裏原諒了他,小盧子剛剛從遙遠的南葵市回來,應該洗一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要他陪自己逛街,恐怕是勉為其難了。她收起了興致,故意打了個哈欠,說:“好累啊,我們回去吧,明天要搭早班的火車回西昆市!你什麽時候回去?”

“還要過一兩天吧,臨時接到一個任務,要在這裏調查一宗案件。”

“又有什麽案件?”

“商業機密,不過這次不是幫人找失蹤的小貓小狗了!”

二人邊走邊聊,魯克把她送回睢安大學校門口。在重重疊疊的樹陰裏,曹靜文調皮地把食指按在紅潤的嘴唇上,然後在他臉頰上飛快點了一下,害羞地說:“早點回來,我在西昆市等你……”

“我知道,一下火車就給你打電話。”魯克摸著臉頰,微微笑了一下。

曹靜文朝他揮揮手,低聲說:“我要走了……”

魯克一陣衝動,伸手把她拉進懷裏,捉住她的肩膀。“別,別在這裏,有人……”曹靜文的心怦怦亂跳,她略微掙紮了幾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魯克盯著她半明半暗的臉龐,低頭吻了下去,嘴唇和嘴唇接觸,她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但是魯克沒有激動,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吻曹靜文,她算得上是人類中的美女,她的嘴唇吻起來就像兩片肥肉,她沉醉在自己一心營造的夢幻中。

“為什麽沒有呢?”魯克悲哀地問自己,“難道是她不夠美麗?還是她不夠豐滿?”這些都不成為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開始意識到,對這個人類的女孩來說,他什麽都無法提供!他不能給她幸福,不能全身心地投入人類的生活中,哄她,陪她,欺騙她一輩子。她是人類,而他是半妖人,無論魯克如何努力地學習人類的感情,他終究無法改變種族的烙印,他們之間是不會有結果!而正是這一點讓他感到無奈。

曹靜文從陶醉中清醒過來,她睜開了眼睛,把頭埋在他胸口,夢魘一般說:“小盧子,我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有今天……真好!爸爸媽媽死後,我還是第一次這麽開心!別離開我,抱緊我……”

魯克感到沉重的負擔和責任,他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他含含糊糊地說:“不會的……有人過來了,你進去吧,晚上我打電話給你……”

曹靜文深深吸了口氣,仿佛想把他身上的氣息永遠保留在記憶裏。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說:“再見!”像蝴蝶一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校園裏。

空中彤雲密布,風聲呼嘯,一場大暴雨即將來臨。遠處似乎飄起了迷霧,街道和建築都變得有些模糊。魯克大吃一驚,急忙叫道:“靜文!”

曹靜文收住腳步,回過頭問道:“怎麽了,忘記了什麽?”

“快回來!”魯克的聲音的都變了。

她跑回魯克身邊,魯克一把拉住她的手,叫道:“快跟我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曹靜文皺起了秀氣的眉毛。

“酸霧來了!”魯克招手叫住一輛出租車,拖著曹靜文鑽進去,對司機說:“快,向西開,出城去!”

那司機有些猶豫:“你倒是說清楚,要到哪裏去?”

“西昆市,你一直開到西昆,隨便多少車費都行!”

“西昆市?那很遠,少於一千二百塊我是不去的。”

“一千二就一千二,快開車吧!”魯克焦急萬分,眼看著酸霧快速蔓延過來,他的一顆心不住往下沉。熊昀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沒有什麽能夠擋住牒荼子體的傳播,它們從南葵市出發,長途奔襲,穿過肥沃的農田,終於抵達了睢安市的地下!

做成了一筆大生意,那司機暗暗竊喜,生怕他們後悔,急忙轉動鑰匙,但引擎呻吟了一陣,卻遲遲沒有點著火。

“來不及了!”魯克推開車門,拖著曹靜文逃出去。那司機有些著急,大叫道:“你們還去不去西昆市了呢?”話音未落,出租車被突如其來的酸霧吞沒,轉眼間就融化成一堆廢鐵。那司機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曹靜文被魯克拉著向西飛奔,她覺得胸悶腿軟,氣喘籲籲,酸霧在身後緊追不舍,她偶爾回頭望見,頓時嚇了一大跳。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那……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氣一岔,劇烈咳嗽起來,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頃刻間,酸霧把他們吞沒,分辨不出方向,伸手不見五指,項鏈,手機,發卡,胸針,一切金屬的物品都開始溶解。

魯克長長歎了口氣,難過地說:“睢安市將變成第二個南葵市,沒有人能夠幸免!”他仿佛看見了,牒荼樹從地下鑽出,柔韌的枝條變成殺人利器,無辜的生命在呻吟,沒有人能逃過殺生大禍。

曹靜文抱住他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大聲問道:“你在說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

魯克俯下身,對曹靜文說:“來,伏在我背上,抱緊我,千萬不要鬆手!”

“你不說清楚,我就不上來!”曹靜文用力跺了一下腳,倔強地說道。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會告訴你……”話音還沒落,黃豆大的雨點已經從天而降,重重砸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

“快找個地方躲雨吧!”曹靜文催促著魯克。

“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靜文,你將看到一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雨水把金屬離子衝入了地下,牒荼樹鑽透柏油馬路,一棵棵拔地而起,迅速拔高長粗,開枝散葉,就像電影裏的快鏡頭。無數枝條在半空中試探,尋找著人類的血肉之軀,那是它們養分的來源。

魯克大吼一聲,啟動右臂中的雷鳴機夔,淡藍色的能量盾迅速擴大,把他和曹靜文團團圍住。牒荼樹的枝條蜂擁而來,重重撞擊著能量盾,卻被高壓電流灼傷,軟綿綿垂了下去。

曹靜文目瞪口呆,她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顫抖著聲音叫道:“你……小盧子……你是不是妖怪?”

她的背心靠近了能量盾最薄弱的地方,幾根藍灰色的枝條閃電般刺了進去,硬生生把能量盾撕開了一道小口子。眼看尖利的樹梢即將刺進她的身體,植入她手臂中的嗜血機夔瞬間激活,自發啟動,張開淡紅色的能量盾,幫助她度過了這一次危機。

魯克猛一回頭,發現曹靜文眼珠變成了血紅色,指尖長出了利爪,嘴角突出獠牙,臉色白得嚇人。她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突然尖叫一聲:“小盧子,我……我這是……怎麽了?”

魯克無暇回答她,他集中全部力量,把雷鳴機夔的威力發揮到極至,重重一拳擊打在地上,一道耀眼的電流衝天而起,形同張牙舞爪的巨龍,把方圓三米內的牒荼樹盡數燒焦。大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魯克把曹靜文攔腰抱起,縱身跳了下去。

牒荼樹的根須從他們頭頂穿過,子體膨脹生長著,轉眼工夫就把溝壑堵死。他們被困在地下,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中。

魯克緊緊摟住曹靜文,安慰她說:“好了,我們暫時安全了。”

大地在顫抖。頭頂上隱約傳來了腳步聲,呼喊聲,慘叫聲,突然掐斷,隻剩下死一樣的沉寂。魯克能夠想像,牒荼樹的枝條刺進無辜者的身體,拚命吮吸著鮮血。睢安市完全變成了它們的世界,人類是肥料,是養分。

曹靜文纖弱的身體瑟瑟發抖,她把頭埋在魯克懷中,抽泣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