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科學說:我不信先驗理性 (1)

這是一個天才中的天才。

就不說他3歲指出父親賬本的錯誤,不說他22歲獲得博士學位,也不說他25歲當選院士,更不說他精通六七種語言。

隻說他19歲的時候就想出了正17邊形的尺規畫法,這方法在他之前,所有的大數學家,包括牛頓在內都沒有畫出來。當然,我知道,您大概跟我一樣,對這什麽什麽邊形沒什麽概念。正好網上可以搜到畫這個正17邊形的動畫,您自個兒看一下就能感受到了。我的意思是,別說19歲了,就算你我學到29歲,這畫法咱學都未必學得會。

這個人你大概猜出來了,他叫高斯,人送外號“數學小王子”。

高斯一生獲得了無數榮譽,而且身居天文台台長,無論是社會地位還是學術地位都很高。但是他在數學上有一項重大的發現,卻因為害怕社會壓力一直沒有發表,直到他去世以後,人們在書信和筆記中才知道他的發現。

到底是什麽數學發現,讓已經名揚天下的高斯如此恐懼呢?

1826年,在俄羅斯的喀山,一位叫羅巴切夫斯基的數學家發表了一篇古怪的演講。在嚴肅的學術會議上,他突然談起什麽平行線可以相交、三角形內角之和不為180度等古怪的定理。這正是高斯不敢發表的那些發現。事實證明高斯的謹慎是對的:因為這個發現,羅巴切夫斯基一生遭受了各種壓力,攻擊和嘲諷接踵而來,晚年的時候連大學職位都被剝奪了。

他到底發現了什麽呢?

羅巴切夫斯基其實沒想這麽叛逆。我們前麵講歐幾裏得幾何的時候說過,歐式幾何裏有五條公設,其中第五條公設非常複雜,很多數學家都想通過前四條公設證出第五條來,羅巴切夫斯基也是這麽想的。但是他別的辦法不使,非要用歸謬法。歸謬法是什麽意思呢?就是先假設第五公設不成立,然後隻要能推出不成立的第五公設和其他公設有矛盾,就可以證明第五公設是多餘的了。

結果羅巴切夫斯基假設第五公設不成立以後,他使勁地證啊證,越證越不對勁兒,為啥所有的結論都和前四個公設不矛盾呢?結果羅巴切夫斯基發現,嘿,竟然把第五公設改了以後,新的第五公設和前四個公設還是相容,這不就形成一個全新的幾何體係了嗎?而且這個幾何體係和歐式幾何的各種定理全不一樣。這可真是數學界的一大發現,羅巴切夫斯基很激動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結果卻換來數學界的一片嘲笑。

這是為什麽呢?

我就問大家一句話,朋友們,你們能想象出平行線相交的情況嗎?

假如你在上中學數學課的時候,舉手問老師說:“老師,為什麽平行線不能相交呢?”

老師多半會回答說:“大哥呀,平行線的定義就是‘兩條不相交的直線’——再搗亂就給我出去!”

你看,一般人根本沒法想象什麽叫“平行線相交”,這話完全是沒意義的嘛,羅巴切夫斯基時代的很多數學家也是這樣,所以都不理解羅巴切夫斯基的想法。

另一個研究非歐幾何的黎曼也沒從這發現中得到多少好處。黎曼也是個天才型的數學家,受到了高斯的高度評價。但即便如此,黎曼在當上大學教授之前都非常貧苦,有時要到餓肚子的地步。他發明的黎曼幾何並沒能給他帶來太多的財富。因為貧病交加,黎曼39歲就去世了。

直到後來相對論的發現,才讓非歐幾何被學術界普遍接受。但這一接受可不要緊,這可把哲學家給震撼了。

在小學數學課上,常常會有孩子這麽問老師:

“老師,什麽叫公理?”

我想,大部分老師都會嚴肅地回答:

“大家公認的道理就是公理。”

但如果此時你已經繼承了蘇格拉底的懷疑精神,那麽你就應該反問道:那麽老師,到底有多少人公認才算是公理呢?我承認有用嗎?

老師說:廢話,你是小孩,你承不承認有個屁用!

你又說:那大人承認有用嗎?公理應該讓全民投票嗎?要是全民投票,布魯諾不還是應該被燒死嗎?

老師說:隻要數學家都承認就可以了。

你又說:那什麽樣的人才能算數學家呢?是考試產生嗎?是投票產生嗎?是根據學曆嗎?再說,數學家之間也投票嗎?哪邊人多哪邊就正確嗎?那會不會是這樣的場景啊!某個禮拜天的早晨,劍橋大學數學係裏人聲鼎沸,如同證券交易所一般。負責接聽電話的助教興奮地大喊:“就差一票啦!就差一票就可以壓過牛津那幫孫子啦!”數學教授們趕忙互相詢問:“誰?誰還沒投票?”隻有羅素沉著地說:“快把維特根斯坦叫起來,丫一定在賴床,每次投票都沒有他!”

呃……老師,是這樣的嗎?

於是老師隻能說:你……你給我出去!

我們今天知道,老師們這麽回答其實是蠻不講理。

公理不是什麽公認的道理,公理是硬性規定的。

但是在非歐幾何出現之前,大部分知識分子對幾何公理的看法和咱們的老師差不多。誰能認為平行線還可以相交呢?

因而我們前麵說,理性主義者相信這世上存在著某種先驗的真理,其根據之一就是歐式幾何的存在。哲學家們覺得,歐式幾何中的圖形不存在於任何一個日常物體中,但是卻可以概括世間的一切平麵形狀,這不是表明世間存在著某種超越物質存在的神秘秩序嗎?但是非歐幾何的出現說明了,歐式幾何並沒有什麽超然的獨特性,不過是我們對世界眾多描述方式中最易用的一種罷了。因而哲學家們對先驗理性存在的信心也就降低了。

其實,這遠不是數學家第一次摧毀人們對先驗理性的信心。比如古希臘哲學家大都相信“整體大於部分”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咱們一般人也都相信)。但是數學家在研究無窮大數的時候發現一個有趣的問題。我們都知道,自然數包括奇數和偶數,偶數隻是自然數的一部分。但是我們卻可以認為偶數和全體自然數一樣多!因為每提出一個自然數,都可以將它乘2,找到一個和它對應的偶數。按照這個方法,無論找到多少自然數,我們都能找到一樣多的偶數。所以,“整體大於部分”的概念起碼在無限大的集合中是有問題的。

當然,這似乎隻是個數字遊戲,跟我們的生活關係不大,那麽看看下麵這件事。

1919年3月8日,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幾個月,兩支英國隊伍登上了停靠在利物浦港的英艦。這艘軍艦要把兩支隊伍分別送到非洲海岸附近的一座小島上,以及巴西熱帶雨林的一片荒地中。兩隊人行色匆匆,他們必須在5月29日之前作好一切準備,晚一秒都不行。

這是一場帶有民族情緒的行動。英國和德國在一戰中互為敵國,而這場行動即將證明,到底是英國人牛頓,還是德國人愛因斯坦①在引力問題上的預言更加準確。因為這是英國人的隊伍,所以有不少人都暗暗傾向於牛頓。

之所以選擇5月29日這一天,是因為愛因斯坦的理論有一個古怪的推論。按照愛因斯坦的說法,太陽的引力能夠扭曲光線。在白天,我們觀測太陽旁邊的星星的時候,星星發射到地球的光線不是正好路過太陽嗎,這光線就會受到太陽引力的幹擾,我們所看到的星星位置會受到影響。而到了晚上沒有太陽的時候,我們觀測到的星星的位置沒受到太陽的影響,就和白天的不同了。

但我們都知道,白天是看不到星星的,因為太陽太亮了。

隻有一種情況除外:日全食。

1919年5月29日正是發生日全食的日子。英國人千裏迢迢地遠征,為的是尋找地球上的最佳觀測點。而且為了避免那天觀測地正好陰天,因此組織了兩支隊伍。

最後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愛因斯坦是對的,他預測的數字極為準確,而牛頓是錯的。

這不是唯一的一次實驗,在這之前和之後,科學家們做了無數次實驗,都證明了愛因斯坦的正確。

牛頓時代被推翻了,愛因斯坦和他的相對論取而代之。

相對論得出了很多古怪的結論,出於好奇,我們簡單地了解一下吧,看不懂也沒什麽關係。

首先說狹義相對論,有兩個觀點。

第一,光速是永恒不變的,我們在前進的自行車上打手電筒,發出的光速和我們站著不動打手電筒的光速一樣。

這就引發有趣的討論了。假如我是一個武功高手,出手飛快,速度已經超過了光速。那我向你出手的時候你會看到什麽呢?因為從我手上發出的光的速度沒有我手的速度快,所以你會先挨打,然後才看到我出手。這……不就天下無敵了嗎?

愛因斯坦說,不行,因為任何物體的移動速度都不能超過光速。再牛的武林高手,即便能突破生理極限也沒法突破物理規律的極限,他的拳速至多是接近光速,永遠不可能超越光速。

第二,就是科普文章裏常見的例子,說一個宇宙飛船接近光速,飛船之外的人去看這個飛船,會發現飛船的時間變慢了,長度也縮短了,然而飛船內部的人卻沒有感覺。

準確點說是這樣:相對論說的是,兩個運動狀態不同的觀測者(不用非得有一個人接近光速),在看同一個物體的時候,他們看到的這個物體的時間、長短、質量都是不同的。

說得詳細一點,牛頓時代(也是咱們普通人的概念),時間和空間都是獨立的,互相沒有關係。但是狹義相對論認為,時間和空間不是互相獨立的,得統稱為時空。質量和能量也不是互相獨立的,統稱為質能,這也是核武器的理論基礎。

牛頓理論相信物體的時間、長度、質量都是絕對的,無論觀測者是誰,一米尺子長度就是一米,是不變的。狹義相對論則認為,這些數值都是相對的,觀測者不同,同樣一個物體的屬性就不同。

以上是狹義相對論,下麵說廣義相對論,它解釋的是萬有引力。

在相對論之前人們知道萬有引力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引力是如何產生的。萬有引力能夠讓兩個星球相隔萬裏還產生作用力,這點連牛頓都不相信。

直到廣義相對論的出現,人們對於引力才有了一個較為合適的解釋。廣義相對論意思是說,當空間中存在物質的時候,空間就會受到這個物質的影響而扭曲,質量越大,空間扭曲得越厲害,引力就是這種空間扭曲產生的。

有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好比我們的空間是一張抻平的床單,當我們往上放一個木球的時候,床單會被壓下去,那麽木球周圍其他更輕的小球就會滾向木球,看上去就好像小球被木球吸引了一樣。假如放的是鉛球呢,床單會被壓得更嚴重,造成的空間扭曲更大,引力也就更大。

相對論對於哲學的意義在於,進一步打擊了人們對先驗理性的信心。

首先,當初非歐幾何出現的時候,人們覺得這就是一種數學遊戲,沒有實用意義,不像歐式幾何那樣能反映客觀世界。而廣義相對論正好用上了非歐幾何,這就徹底打破了歐式幾何的壟斷地位,歐式幾何更沒什麽特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