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邏輯實證主義 (2)

實用主義和邏輯實證主義基本上是同一個時期的學說。它們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科學在飛速發展,而哲學卻一直在原地打轉,這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實用主義和邏輯實證主義的思路不一樣,後者看到了科學的嚴謹性,希望哲學也能和科學一樣嚴謹。實用主義則看到了科學的實用性,看到科學家沒哲學家那麽多廢話,在科學研究中什麽理論好用就相信什麽。實用主義者覺得,哲學也得像科學這樣,不再說空話,不再討論空泛的大問題,而是重視哲學的實用性。

這話說得好聽,那麽我們問實用主義者:真理是啥?

實用主義者回答:這得看真理的效果,效果好的,就叫真理!

這……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們記得這和尼采的真理觀很像。尼采說,真理和謬誤其實全是虛構的,區分真理和謬誤的關鍵是真理實用,而謬誤不實用。

實用主義者則從進化論中給自己找到了根據。進化論裏,生物的機能要隨著環境不斷改變,同樣真理也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也應該隨著環境不斷修正。在這個環境下真理是這樣,到了另一個環境裏,真理就變了。

按照實用主義的觀點,之前的種種哲學問題就非常好解決了。比如有沒有因果律的問題,和尼采的說法一樣,實用主義者說,我們接受因果律的原因是如果不接受就沒法生活了。

任誰看,這都是一個很扯淡的理論。真理沒有了統一的標準,豈不是我們可以憑著自己的喜好,想說真理是什麽樣真理就是什麽樣嗎?這還會導致相對主義,兩個人都以對自己有用為理由,各堅持互相矛盾的真理,結果是誰也不能說服誰,那不就沒有了分辨是非、爭論真偽的必要了嗎?還有人懷疑,要是人人都以實用為原則,那不就會出現個人主義,不也沒有道德可言了嗎?

比如對於上帝存不存在的問題,實用主義者說,假使相信上帝會給我們帶來好的結果,那麽我們就相信上帝是存在的。這觀點恐怕宗教信徒和無神論者都沒法接受。

我們先拋開這些對實用主義的疑問,看看實用主義在生活中有什麽具體例子。

我們之前說過的哲學流派,重心都在歐洲。而實用主義終於輪到美國人了。

實用主義在美國很受歡迎,實用主義哲學家也大都是美國人。有人說,這是因為實用主義正好契合了美國人的務實精神——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的說法是美國人世俗功利。

但這種實用主義未必不能收到好效果。

比如美國的司法是判例法。意思是,過去類似的案子是怎麽判的,這回的案子就參考著判。或許有人看來這過於兒戲了,難道國家製定的法律不是最大的嗎?但判例法認為,一次性製定的司法是很難完善的。那麽我們就通過每一次的審判,來不斷糾正、完善國家的法律。你看,這不正好和實用主義者的真理觀吻合嗎?

再看經濟問題。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經濟製度的批判非常尖銳,不僅是馬克思主義者,很多西方政治家都認同他的觀點。

但是這些西方政治家不認同階級鬥爭、暴力革命的路子,覺得這事兒動靜太大了(當然,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說,是這幫人在維護資產階級的利益)。所以他們采用了實用主義的方案,一係列有社會主義傾向的政黨在西方國家興起。他們並不搞武裝革命,也不想消除階級差別。而是搞工會,搞社會福利,不像馬克思那樣試圖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是從小地方一點一點改良,遇到什麽問題就地解決什麽問題。如今這種改良式的資本主義在西方國家頗受歡迎,可以讓我們看到實用主義在西方的地位。

實際上,我寫的這本書就奉行著實用主義的觀點。我以為,我們普通人學習哲學是為了解決各種靠物質無法解決的人生苦惱。就像俗語說的“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我們就是來解決用錢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所以我在篩選、介紹哲學觀點的時候,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這個哲學觀點能不能幫助我們減少痛苦?能不能讓我們內心平靜?能不能讓我們不再空虛、不再恐懼、不再陷入物欲的無限煩惱之中?

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哲學家都關心這個問題。比如笛卡爾時代的哲學家都信上帝,他們沒有多少生活的煩惱,研究哲學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為了追求真理,有的就是當個工作來幹。但是我們這本書從實用的觀點重新審視他們的工作,隻有當他們的工作對回答我們的問題有幫助的時候才介紹。那麽我們這本小書裏介紹的哲學,其實就是一個奉行實用主義的“庸俗”哲學。

但這並不是我自己膽大妄為的做法。胡適在《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說:“凡研究人生的切要問題,從根本上著想,要尋一個根本的解決,這種學問,叫做哲學。”“這種種人生切要問題,自古以來,經過了許多哲學家的研究……若有人把種種哲學問題的種種研究法和種種解決方法,都依著年代的先後和學派的係統一一記述下來,便成了哲學史。”他所持的,就是實用主義的哲學觀。

但要注意了,實用主義並不代表著隻要觀點對我們有用,我們就能沒有原則地拿來相信。對於咱們前麵提出的人生問題,最容易接受又效果最好的觀點莫過於相信這世界上有神靈公平地賞罰一切,而且人的靈魂不滅。

以上這些觀點是最“實用”的了,但我們絕不會因此就認為它們是真理。我們依舊嚴格按照邏輯、按照理性思辨去尋找我們的答案。就算我們得到一個讓人絕望的結論,我們也會坦然接受。否則的話,我就不應該寫這本書,而是寫一本《關於神靈存在的種種證據》,不惜通過撒謊、偽造證據來宣稱神靈存在。因為我確實相信,宗教是解決上述問題最實用的方法。我撒謊騙大家相信神靈,可以讓大家更幸福,那麽我的謊言也是善意的謊言了。

然而我做不到。因為我想象的讀者是那些喜歡思考,不會輕信宗教信條和人生小感悟的人,那麽,我就不可能用胡編亂造的神跡來幫讀者們解決人生問題。首先,我沒那個說服力。其次,即便我胡編了,也很快就會被別人揭穿,仍舊沒有用。所以想來想去,還是老老實實地進行哲學思考才是最實用的做法,雖然從表麵上看這麽做是不夠省事實用的。

這裏我們就說到前麵對實用主義的常見誤解,認為實用主義就等於亂用主義,想怎麽來怎麽來。實際上如果我們能全麵地考慮實用問題,我們會發現實用主義和我們的日常習慣並不衝突,不會產生荒誕的結論。

比如有學生問,為什麽要相信某一個曆史事實,比如“元太宗叫窩闊台”?第一我們又沒親眼見過他叫什麽,第二這名字多難記啊,叫別的名字難道對我們的生活就有影響嗎?按照實用主義的曆史觀,我們隨便給起一個好記的名字叫“窩窩”多好多實用。

但事情是這樣,隻有需要用到這條知識的時候,我們才會想起它,對吧?我們什麽時候會用呢?當我們在學校的時候用,那麽就必須相信“元太宗叫窩闊台”,否則我們會被老師批評,考試不及格。或者我們對這段曆史感興趣,那麽,也必須相信“元太宗叫窩闊台”,否則我們就看不懂任何一本關於元太宗的書,我們也不可能收集到元太宗的資料。所以,雖然我們可以用實用主義的原則任意評判真理,結果會發現,和我們平時篩選真理的方法是一樣的,隻不過我們沒注意罷了。

再比如,羅素反駁實用主義的時候說,聖誕老人存在比不存在好,照此說來,聖誕老人是真實存在的了?

我可以反駁說,假如我們確實相信聖誕老人存在,那麽在聖誕節夜晚飛行的飛機就有危險。聖誕夜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檢測聖誕老人的行蹤,甚至要求全國的飛機停飛。這還會引發物理學上的困難——聖誕老人是如何在一個晚上給全世界的孩子都發禮物的?如果以此為證據,我們就必須改變物理學上的時空觀。那麽,是改變整個物理學實用,還是認為聖誕老人不存在更實用呢?因此,最實用的結果是成人不相信聖誕老人而孩子相信,這正是西方社會所遵守的。

你看,實用主義沒什麽毛病。

但是……你是不是有點崩潰了呢?

我們這本書開始還好好談點兒哲學,但是後麵越來越扯淡了,先是說哲學是主觀的,後來又說選擇真理的標準是實用與否,這還是嚴謹的哲學嗎?相比之下,就讓人越發羨慕科學了。你看科學多好!不僅成就很大,而且重視實證,反對獨斷論,其實和哲學的原則一樣。

那麽隨著科學的發展,會不會給哲學帶來新的希望?

哲學扒著獨斷論的泥潭,向科學伸出了求援的手:“科學兄弟,拉……拉我一把!”

科學嫣然一笑,伸出一隻大腳:“不,我是來打擊你的。”

他又把哲學踹回溝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