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例行台風
覃煌此來,意味著濠江花會不再是一個遙遠的傳說,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迫在眉睫的任務。毛老板對我說,你明晚就飛去北京,找延慶山莊的七爺,共商花會的對策。我留在東莞,想辦法聯合至尊金、魅力灣和盛唐歡樂宮,爭取先統一了東莞的四席再說。
我道:“這恐怕不太容易吧。”
毛老板歎了一口氣,道:“盡人事,聽天命吧。再難的事總得有人做。”
我皺了一下眉頭,欲言又止。
毛老板道:“小江,你好像有什麽話說。”
我道:“沒什麽,隻是突然有點恍惚,覺得這個覃煌會不會是危言聳聽啊,說得像故事一樣,我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過味來,太離生活太遠了。”
毛老板苦笑道:“你以為秦城監獄有興趣放覃煌千裏迢迢來廣東講故事?你覺得離奇,是因為你入道不深。自古以來官場和風月場就是發生故事的地方。什麽離奇的都有。說白了,哪一行有那麽多的錢,有那麽多的美女,都會發生幾個離奇故事——因為全天下的男人就喜歡在錢多美女多的地方編故事!”
我道:“我馬上安排果凍訓練新來的囡囡,我去收拾行李,訂明天的機票。”
毛老板道:“訂機票這樣的小事,你讓別人做好了,明天白天你還要陪我去一趟江區長那裏。馬上就要國慶了,東莞也要刮台風了,你吩咐果凍和東東,家華桑拿部停業三天。”
我道:“台風?沒有聽天氣預報講啊。”
毛老板宛然道:“就是掃黃,每年國慶左右都要掃一次的,例行台風。”
我不好意思道:“會刮到家華嗎?”
毛老板道:“那倒是不會,但政府掃黃,我們也必須停業幾天,這個麵子是必須給的。你跟蒼南來的人說說,讓他們先不要運貨,過了國慶再說。”
我頓了一會,道:“我能不能不跟蒼南的人交往啊,東莞的廠妹也夠用了,我實在不想同這些人販子談什麽生意。”
浙江溫州蒼南縣,有個靈溪鎮,鎮上有一條非常不起眼的街,非常不起眼。但在業界,它卻赫赫有名,因為這條街隱藏著中國最大的小姐批發市場,擁有著中國最密集的皮條客。不少開桑拿的人都要過去進貨。這些皮條客的翹楚侯老板,就正住在家華,推銷他手中的三十幾個囡囡。準確的說,是三十幾個女人,還不是囡囡。是自願來的,騙來的,還是拐來的誰都不清楚。但一個個都挺漂亮,而且很聽話,聽話得讓我感覺到可怕。
侯老板對我說,江師傅,我們溫州人做生意絕對是有講究的拉,我和李鷹做過多少生意啊,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問題。如果小姐不聽話,你還給我,我打得她們聽話為止。跟這樣的人販子做生意,我總有著很深的心理障礙。
毛老板道:“不行!江老弟,我們都是夾縫裏生存的人,在夾縫裏生存的人是沒有資格要吃齋念佛的。蒼南這個上遊的貨源,東莞多少酒店求著來都來不及,做生意什麽最重要,渠道,你別把我的渠道給堵了。再說,你知道渡邊手裏有多少個世界各地運來的**嗎?我們隻是用錢從國內市場挖掘幾個好的而已。狼行千裏吃肉,狗行千裏吃屎,商場如戰場,仁者不掌兵啊。”
我低下頭,沒有回答。
毛老板停了一會,道:“一個正常女人變成囡囡,吃點苦是難免的啊。如果你真的不忍心,就讓東東去跟侯老板談吧。”
我道:“謝謝衛哥。還是我去吧。”
第二天,跟毛老板去了江區長那,聽江區長講了很多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性,強調江華一定不能出現賣yin**現象,毛老板拍著胸脯做出了保證。表示身為市政協委員,一定以身作則,把家華營造成一座綠色酒店,絕不辜負黨和政府的信任。
毛老板問:“聽說東莞突擊掃黃就要開始了,區長能告訴我具體是什麽時間嗎,我掌握了一些線索,到時可以配合公安局的行為。”
江區長道:“你等等,我叫公安局陳大隊長說給你聽。”
陳大隊長過來後,道:“毛委員啊,我們還是在上次政協開會時見的吧,對了,江區長,東莞警務車輛實在太少,還好幾輛是跟武警大隊合用的,請政府批點經費給我們掃黃大隊買輛新車吧。東莞治安長期不好,群眾很有意見啊,警力編製的問題不好解決,警務硬件總要解決吧?!”
毛老板馬上道:“警民一家親,我們家華酒店捐一輛越野車給你們大隊。”
陳大隊長激動地握著毛老板的手:“我代表我們大隊,還有公安局的周政委謝謝你,我們新來的周政委也兼任區武警中隊的政委,我會向他匯報的,爭取把今年雙擁模範單位的榮譽送給家華。”
毛老板道:“我本身就是軍人,這是份內的事情。對了,你們大隊什麽時候掃黃。我有線索要匯報,家華後麵幾百米的地方,有條巷子,每天晚上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那裏站街,還穿著超短裙——我都不好意思看了,極大的影響了東莞市的形象,請政府把她們掃掉。”
陳大隊長做出沉思狀,鄭重地點頭道:“你的線索很有價值。這一次行動,代號叫:“慧劍”行動,取慧劍斬情絲之意。今天下午一點就開始了,突擊的,誰都不告訴。毛老板說的這些流鶯我們也注意到了,現在我向區長保證,這次行動一定做出黨和人民滿意的成績。”
江區長道:“電視台已經叫上了,你們一定要表現出警威來,蒼蠅要拍,老虎也要打。甚至星級酒店也要掃。不管牽涉到誰,後台有多硬,隻要違反黨紀國法,賣yin**的,就給我抓起來。”
陳大隊長敬禮道:“是,我發現除了至尊金、家華、魅力灣,康皇俱樂部等幾個大酒店是幹淨的,不少酒店都有打擦邊球的行為。這是一種對法律的挑釁,是不能容忍的。”
江區長點頭道:“也確實隻有那些五星級酒店幹淨一些,好好幹,黨和人民等著你們回來慶功!”
我總算看見“台風”長啥樣了,家華後麵有條巷子,每天晚上都有幾十個容顏老去的女人在賣身,價格是三十塊,那天晚上全部被抓了起來,還有好幾個小店子的女人,像抓豬一樣被抓上了警車,有一些鞋子都沒來得及穿,有些囡囡ru罩也沒來得及帶,就被弄上車蹲著了。電視台的攝像機一個勁地向小姐們擋著臉的手前麵靠,一邊靠一邊問,你在哭什麽?你後悔嗎?你覺得可恥嗎?太它媽的有敬業精神了。
隻有一個三星級酒店被掃了,當場抓了四十來個囡囡和嫖客。四星級以上都沒有被查,看來政府已經認定了它們都是經得起考驗的好酒店了。家華停了業,但我聽說,有一大半的五星級酒店連業都沒停,喜來登大酒店還把大型秀場的廣告掛在了康樂南路的大街上,上麵寫著空中飛人,國慶打折。
我坐著酒店的專車,飛向深圳機場。剛準備登機,延慶山莊,江湖中最神秘的延慶山莊,老子來了。正得意地登機,收到了笨笨狗的電話,笨笨淚不成聲道:“我被抓了,救救我啊!”
我心道:玩了,怎麽把她給忘了。
笨笨狗道:“紅姐和我們按摩店都被抓了,你快來保我出去。”
我道:“我準備上飛機了,出差。”
笨笨驚叫道:“有人打我不,不沒有,沒有人打我。”
我心裏有點亂,咬咬牙,轉身叫了輛的士,回了厚街。厚街已經半夜,辦保釋手續已經晚了,趕忙給毛老板打了電話。毛老板大怒,這點屁事你給我打個電話不就搞定了,自己回來幹嗎,為了一個女人,連一點大局意識都沒有。現在派出所已經下班了,明天我給你搞掂。
我被罵得有點慘,但心情很好,衛哥出手,這點小事就沒問題了,真應該去北京再打電話給衛哥的,算了,明天再去也一樣。我滿意的吃了碗台灣牛肉粉,回家華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早晨,毛老板打來電話道:“搞掂了,你去接人吧。”
我走到派出所,笨笨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道:“你交罰款了嗎,兩萬塊才放。”
我說:“不用了,我帶你走了。”笨笨衝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臂,那一刻,真有種擁有全世界的錯覺。
笨笨狗蹦蹦跳跳地偎著我走著,剛走了幾十步,警察又追了過來,抓住笨笨狗道:“對不起,這個女人我們還是要帶走。”
我呆了。
我怒道:“為什麽?你們陳隊長是我朋友。”
那警察到:“知道,所以我們剛才才放的。但昨晚的電視新聞不巧正好播出了它們按摩館,正好播出了這位小姐的頭像,我們也要交差啊。”
我道:“電視台拍了她?我出兩萬塊錢保她出去行嗎?”
警察道:“都是混口飯吃的,別難為我們當差的啊。我跟你說,這不是錢的事,關鍵是上了電視,很多報紙也報道了,有些還要跟蹤報道。你說,我們敢放嗎?政府有人看了電視後,要把這個按摩店當典型處理。”
我道:“為什麽?這麽不巧?”
警察道:“其實我們進這家店時,她們根本就沒有生意。隻是這家老板太囂張了,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服務項目用毛筆寫在牆上,正好被電視鏡頭捕捉到了。昨天東莞新聞一播出,很多群眾就表示這個店一定要嚴肅處理。你說,上了電視的,你要我們怎麽辦”
我道:“把服務項目用毛筆寫在牆上,紅姐是不是傻的啊?不過,警官,喜來登酒店的廣告不也打到街上了嗎?”
警察看一看旁邊,冷笑道:“問題是,這店是喜來登嗎?”
我看了笨笨狗一眼,笨笨跺腳道:“這個死紅姐,說在自己牆上做點廣告,就寫了幾個服務項目,沒想到害死人了。”
笨笨看著我擠出點笑道:“謝謝你能從飛機上回來救我,沒事,拘留一下唄。”
毛老板道:“沒想到這麽不巧,正好她們上了電視,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你那個小情人,估計要蹲一陣子。”
我道:“蹲一陣子是多久?”
毛老板道:“我幫你問了,可能是兩年勞教。”
我火了,道:“這點小事兩年,開什麽玩笑,別人貪汙幾個億才兩年了。這個女人是我的情人,我要救她,毛老板,你要幫我救她。”
毛老板看了看窗外,道:“江磊,這女人我也見了,長得家華這麽多美女,你還不是隨手可得?!如果是一個青梅竹馬的良家也就算了,但偏偏她還是個囡囡。一個大丈夫,何必為了一個女人,而且一個囡囡這樣呢?”
我歎了口氣,半天沒有說話。
毛老板拍著我的肩道:“大事為重吧。”
我低沉道:“沒有什麽希望了嗎?”
毛老板搖搖頭,打開DVD,放進一張碟,正好播著昨天的東莞新聞,笨笨的那家店三堵牆壁上寫著毒龍;冰火紅繩;雙飛四個詞匯,攝影機拍得清清楚楚。字寫得差,寫的人更蠢,主持人在攝影機錢義憤填膺這,毛老板道:“這個主持人來家華耍過——那個老板娘也太囂張了點,我都不敢把這些東西寫牆上,這還能怎麽樣,還能狡辯不成?”
我說:“真沒有辦法呢?”
毛老板搖搖頭,把錄像回放到三堵牆壁上,苦笑了一下,道:“晚上飛北京吧,我已經打電話給七爺了。放心,我跟這邊看守所打了招呼,你那個小情吃不了什麽苦。”
我非常苦悶地在大街上散步,不覺間走到了那個無名按摩店裏,身後是個民居,民居裏還有我的點石心理谘詢室呢!後來心理谘詢生意那個差啊,差到隻能抓著笨笨狗吃霸王餐了。笨笨也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總覺得欠她點什麽。為了六七年前的一段網絡愛情?
我撕了封條,走近按摩店,三個牆壁上,分別寫著:毒龍;冰火紅繩;雙飛。我看了半天,苦悶得不得了,不由地想起了大學輕舞飛揚的時代,突然靈感閃現,我跑出去,大喊著,買了支毛筆,回來在牆壁上呼呼地寫了起來。
我對毛老板說:“是不是解釋了牆壁上的字,就可能把笨笨她們救出來了。”
毛老板無精打采道:“鐵證如山,你能搞什麽鬼。”
我激動道:“你陪我去趟派出所。”我半拉班扯地把衛哥帶到了派出所,衛哥叫來了陳隊長。
“警官,你們抓錯認了了,她們是正規按摩店。”我道。
陳隊長都笑了,毛老板一臉尷尬,陳隊長道:“有毒龍、冰火寫在牆上的正規按摩店?”
我道:“那些字都是我寫的。”
毛老板一眼怒氣望著我道:“你都在幹些什麽?”
我道:“是我想把紅姐的店鋪收過來,開個婚姻家庭方麵心理谘詢室,於是先在牆壁上寫點廣告詞,營造點企業氣氛。”
陳隊長道:“你把這當什麽地方,不是看毛哥麵子,把你也抓了起來。”
我道:“陳隊長,真的是這樣的,紅姐跟我說正規按摩生意差,就想我店子盤給我,我就先在牆壁上寫了幾個廣告詞。對了,那店子對麵有家點石心理谘詢室就是我的。”
陳隊長睜圓了眼睛,拍著桌子道:“你們心理谘詢還負責紅繩冰火雙飛啊?!”
我道:“都怪我,那天趕時間,隻寫了這幾個詞就回家做谘詢了,其實,這幾個詞都是詩歌裏麵的內容,我是在牆壁上題詩的。沒時間了,就先寫了詩裏的幾個詞,定好位置。不想誤會了。不信,你們跟我去看看?”
陳隊長和幾個警察看在毛老板麵子上,一臉怒氣地跟我走到按摩店裏。
按摩店的牆上字多了起來。毒龍那堵牆,我在這兩個字前麵寫上了一首詩:
毒龍牆:
《過香積寺》王維不知香積寺,數裏入雲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鍾。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鬆。
薄暮空潭曲,安禪製毒龍。
冰火紅繩牆:
我在兩個詞間加了一個化字,變成了冰火化紅繩,我在下麵注釋道:冰火者,兩夫妻不相容也。紅繩者舊指男女雙方經由媒人介紹而成親。出處唐-李複言《續玄怪錄》:“固問囊中何物,曰:‘赤繩子耳!以係夫妻之足,及其生則潛用相係,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係,終不可綰。’”
雙飛牆,我也改成了詩歌: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身無彩鳳雙飛燕,心有靈犀一點通獨坐黃花亦有意,雙飛鴻雁太無情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我對著陳隊長,毛老板,還有其它幾個警官解釋道,我是讀中文的,半路出家的心理谘詢師,我這三個牆壁都用心良苦的。
第一個毒龍,是詩佛王維的詩詞,毒龍是佛教用語,佛家比喻人的邪念妄想。我認為婚姻家庭問題多半出自人的想法錯誤,也就是邪念,這跟貝殼的認知療法一脈相承。第二堵牆冰火不容的夫妻重新用紅繩係起來,這就是我們心裏谘詢室的工作目的。第三堵牆,雙飛兩字,是我們希望通過心理谘詢,分開的人能夠雙宿雙飛。
一個警官輕輕地說:“放屁。”
陳隊長看了半天天空,問旁邊一個警官道,“你抓她們的時候,有沒有抓到現場的賣yin行為。”
那警官道:“當時這店沒有生意。”
陳隊長看了一眼毛老板,想了會,道:“看不出你有才啊。”
我道:“懷才就像懷孕,要看出來時需要點時間的。以後陳隊長如果要寫什麽總結報告,****的,找我好了。”
陳隊長打了個哈欠,道:“既然是誤會,跟電視台解釋一下,不要播了,放人。但兩萬的保金還是要出的,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
當晚再次離開厚街,毛老板突然對我說:“小江,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很聰明,但你真不是做大事的人,一個女人就讓你這樣。哎,去跟七爺好好學學,人不能一輩子靠小聰明混。”
我慚愧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