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七載春秋看成敗 (3)

三年當中每年實增鐵路約3000多公裏,總延長11000多公裏,隻可惜這代價這成本,卻是太高太高。而每項工程總是發動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民工日夜拚命大幹,幹個一年半載,這些工程又下馬廢棄了,浪費了無比可貴的勞動力;與大煉鋼鐵所造成的浪費一樣,其價值是無法估量的。

川漢鐵路宜萬段,這時節隻是勘測,未能開工上馬,孰喜乎?孰悲乎?我們說不清。有一點卻可以肯定,即便開工也不會完工!宜萬鐵路仍舊是一個水中月、鏡中花的殘夢罷了。

一轉眼,大躍進實在躍不動了,工農業比例嚴重失調,農業大麵積減產減收。共產浮誇強迫命令,造成幾千萬人非正常病餓慘死。中國跌入最可怕的困難時期。許多人冷靜下來,始知搞建設確比打仗還要難。

經過這麽一大通折騰,“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哪個也沒有發揮好。鐵路係統權力下放,一放即亂,轉而猛收。1961年1月26日,中央發出指示,重新強調“鐵路是國民經濟的大動脈,是高度集中的企業,帶有半軍事化性質,必須把一切權力集中在鐵道部”。後來,大夥兒用“高、大、半”三個字,高度概括了鐵路體製特征。就在這個月,鐵道部召開全路領導幹部會議,鄧小平到會講話。鄧指出:要整章建製,整頓運行秩序。鐵路運行秩序不好,主要原因是把原先的規章製度破壞了,卻沒有建立新的規章製度,或者建立錯了。迷信要破除,但不能違反科學嘛!——整章建製,是大會的中心內容。據此,鐵道部向全國頒布了一係列新規章,“一省一局或一省多局”的模式也隨之瓦解。大躍進期間近30個管理局減回到17個,大部分鐵路分局和各大工程局重新恢複。如此格局一直保持至1983年。

大發燒換來的無非是大降溫。中央在鐵路建設方麵隻能緊縮財政,修路方針隨之轉變為“先舊線,後新線,先支線,後幹線,先煤鐵支線,後其他支線”,宜萬鐵路計劃就更得靠邊站了。

困難時期無情到來,不以人們的意誌為轉移。從1961年7月起,鐵道部開始在全路精簡人員,又動員5萬人參加鐵道兵。年底淨減57萬人,到1962年10月,全國鐵路職工總數由1960年的215萬多人,壓縮到128萬餘人,兩年淨減87?郾35萬人。這項由於全局性大困難而采取的非常措施,涉及許多政策和職工利益,種種問題,複又遺留到**初期總爆發,直到改革開放時代也沒有平息。大躍進,大折騰,教訓真是太沉重了,全民族付出了慘重代價。

元氣大傷,恢複起來需要時日,一直到1965年,全國鐵路營業裏程也沒有超過37000公裏。這年年初,滕代遠將軍到全國政協任副主席,呂正操將軍升任鐵道部長;這時期的鐵道兵,總兵力達到10個師2個獨立團。

1965年7月1日,中國第一個地下鐵道交通係統——北京地鐵正式複工,成為我國現代化進程中一個重要標誌。

要讓主席睡好覺

形勢好轉了,川漢鐵路宜萬段才能看到希望。不過,這次新希望,實非經濟催生,更多的來自政治和軍事需求。大前提是重提階級鬥爭,把“反修防修”當做頭等戰略而緣起的。1964年,過高地估計了國際國內階級鬥爭形勢的嚴峻性,提出“備戰、備荒、為人民”的綱領性口號,要大搞“三線建設”,以期應對戰爭。其他中央領導人據此宣講:“三線建設搞不好,睡不好覺!”

什麽是三線建設?三線建設究竟指什麽?許多人答不上來,我自己也說不好。這個名詞關聯範圍頗大。就鐵道部而言,首長們一開始說的“三線”,主要指成昆鐵路、川黔鐵路和貴昆鐵路三大西南幹線,同時包括“一廠”,即資陽機車廠。全國鐵路建設重點由此轉向西南地區。而在鐵道部之外,這個名詞的外延越擴越大,連秦嶺山、中條山、太行山包括賀蘭山裏的兵工建設、黃河中上遊兩岸動遷工廠,都是三線建設,乃至各地還有“小三線”建設。人們既不知道此建設起自何時,亦不明白該工程何時完竣,當時都是保密的,您就甭多問了。這一幹就是十多年。整個山西、陝西、甘肅、四川,乃至整個大西北大西南,東一處西一片,至今遺留下很多空廠子。當然,國家的工業布局也同時得到改善。一時間,人們普遍籠統地把“三線”建設理解為“祖國對付外敵戰爭的第三道防線”。如今天說離退休老幹部,叫退居二線,是說他還在搞調研,尚沒有完全退下去,好給老幹部一個心神安慰。倘稱“請您退居三線”,則是罵人。你可以把三線建設理解為:最後一道國防退守線的總稱,沒有第四線一說。

從戰爭形態講,東南沿海前線,東北華北邊境,肯定是第一線,要直接衝殺;第二線是中部地區,要深挖洞廣積糧,做好後勤保障;第三線,要建好祖國的西北西南,美、蘇的遠程火力打不到這裏。我們則可以從容造槍造炮,運籌帷幄,養精蓄銳,組織戰略大反攻。如此劃分,使得鐵路工程再一次排到了首要地位,還是先行官。

總之三線建設是戰略性的,搞不好,睡不好覺。1964年9月10日,三線建設之西南鐵路建設總指揮部成立,西南局第一書記李井泉擔任總指揮,呂正操等5人為副總指揮。直屬工程指揮部,呂正操任司令員兼政委。為了讓大西南三條幹線與武漢鐵路中樞相連接,並符合“靠山、隱蔽、分散”的原則,地處湘鄂西武陵山區的恩施州廣大地區重被納入視線範圍,“川漢鐵路”正式提升到國防議事日程。宜萬段的新希望就是這麽來的。總指揮部成立20天之後,即9月30日,鐵道部給駐武漢的第四設計院拍發“鐵申116號密電”,指令此前湘黔路之勘測工作馬上停止,人員全部調往川漢線實施勘測。又過一個月,即10月29日,鐵道部正式下達“鐵密基勘字4028號”文件,確定川漢鐵路西線為近期三線建設重要組成部分,工程代號為“4101任務”,要求鐵四院立即實地勘測,拿出設計方案。呂正操將軍在重慶召見鐵四院方力副院長,詳細聽取“4101”工程準備情況並親自下達具體任務;到11月24日,“4101勘測設計總隊”在川東秀山宣告成立,由鐵四院黨委書記楊嘉恩任政委、代院長郭恥幹為總隊長、黃寶瑋為總工程師,率領精兵強將,全麵投入戰鬥。

很快,鐵四院“4101總隊”和鐵二院、鐵三院共同組成的30多支“半軍事化”隊伍,包括勘測隊、地質隊、水文隊,總計近5000名工程技術人員,浩浩蕩蕩開進武陵山區和大巴山區,在湘、鄂、川、黔35萬平方公裏的崇山峻嶺之間,正式展開勘測。

與此同時,西南三條鐵路幹線大會戰,也轟轟烈烈地大幹起來。工地上集結了鐵路工程正規企業加地方民兵達10?郾2萬人,鐵道兵出動7?郾9萬人,總計達到18?郾1萬人,形成中國鐵路建設史上規模最大,正規兵力最多的大會戰。為此,特別任命呂正操將軍兼任鐵道兵政委。一位特殊命運的元帥彭德懷,也被“放”在了這裏,掛了一個副總指揮頭銜。

僅僅半年多,“三線”當中的川黔鐵路,全長463公裏,宣告通車。重慶與貴陽從此連為一線。時在1965年7月。

又過半年多,全長644公裏的貴昆鐵路宣告通車,貴陽與昆明從此連為一線。通車時間為1966年3月。

第三條線——成昆鐵路,因“文革”爆發而受挫,原定1968年通車延至1970年7月始通。該路全程1083公裏,終將成都和昆明連為一線。

不管打仗沒打仗,到1971年,三線建設總投資完成340多億元,為祖國大西北和大西南的長期建設奠定了基礎,這場大戰役總算沒有白打,錢也沒有白花。

呂正操深山遇“敵情”

接著說川漢鐵路宜萬段。大西南三條幹線都通了,這裏還是難以開工,成了一塊啃不動的鐵骨頭。

是黨中央、國務院不夠重視嗎?不是。

是指揮部、呂正操不夠勞心嗎?不是。

是鐵四院、工程師不夠玩命嗎?還不是。

讓我們慢慢解說當年實情。

2008年6月,我們武漢拜訪鐵四院老一代人。哦,當年苦戰“4101”,他們還都是年輕漢子,如今鄉音未改鬢毛衰了;更有一批人,竟已過世。

突出的是一位古稀老者,名叫張緒堯,長期奮戰在湘鄂西少數民族地域,後來他做了四院副總工程師。他沒有半些腐儒氣,倒更像一位老軍人,一輩子熱情豪爽。

“是啊,”張老縱聲大笑,“當年幹鐵路,就是半軍事化的,六四年要上三線,進山找路,我們全部穿軍裝,發槍發子彈,就還是半軍事化了。”

勘測鐵路也要穿軍裝發武器?

“是哩!階級鬥爭嘛,山太大林太深了。打1950年部隊就清山剿匪,直到1964年,湘鄂西還有土匪出沒喲。成立4101指揮部,又同時恢複了湘鄂剿匪司令部嘛,掛靠湖南省軍區。每一支鐵路勘察隊,就是一個武裝民兵排,發軍裝,給我發了1支美式卡賓槍,5發子彈,我還是409支隊民兵排的團支書。”

打著土匪了嗎?

“我們這支隊伍沒打著,但在深山裏見到土匪殘跡了。上級講解敵情說,這是一股老牌土匪,晝伏夜出,匪首還是個女的,慣使雙槍,爬大山跟山貓一樣利索,熟悉地形。經常下山突襲搶掠供銷社的物資,鹽巴肉菜,他們也要維持嘛。武裝勘測,一是為了保衛安全,二是伺機消滅他們。不光為了我們的安全,還要保衛各級首長。呂正操名氣太響了,名震天下的大將軍,鐵道兵政委嘛。鐵道部長,大工程司令員,不能栽到土匪手裏。”

那是當然!不過呂正操上將用得著鑽深山嗎?

“鑽啊,那時候,幹部吃大苦,是真不是假。嗨,我們沒有撞上土匪,倒是和呂司令撞上了,就在深山裏頭,還挨過他一通批!”

有資料記載,呂正操親自帶槍深入川東鄂西,實地踏勘7000多公裏,跟年輕人一樣跋山涉水。

他怎麽和張緒堯409支隊撞上的?

“說起來還是因為槍,”張老一支接一支抽煙,“那天在湘鄂西409駐地,中午飯,炊事班包餃子,等大夥兒來吃。我的槍剛剛放在炊事班。一名炊事員,玩大勺的,沒玩過槍,這時候趁我不在,就拿槍過過手癮吧,沒想到槍裏有子彈,上了膛的,他擺弄幾下,一扣扳機,啪的一槍,打響了!”

一下子走火了?槍聲回蕩在深山空穀之中,四野皆驚。

“嗨,你說巧不巧,呂正操恰恰路過這裏。老部長帶著一支隊伍,剛在恩施這邊視察完,正順著酉水向西走,要從鄂西過境到湘西去。對,酉水從湖北來鳳縣向西倒流,進入湖南沅江。呂正操正走到409駐地附近,忽聽山裏一聲槍響,馬上警覺,喝問,哪裏打槍?這不,老將軍帶著人馬,順著敵情就摸上來了。就是說,炊事員開了我的槍,一槍召來一個大首長。”

有點兒意思。談話極輕鬆。

“我們趕緊迎上去啊。老部長一臉嚴肅,說,我是呂正操,剛才是你們這裏打槍嗎?眾人一聽是呂部長,哪敢多語。可是咱的槍出事咱承當呀,我就鼓足勇氣,上前立正敬禮:報告呂部長,是我的槍不小心走了火。呂正操直接問:打死人沒有?我趕緊說,報告首長,沒有打著人,打穿了工房的三層板壁!”

好了,沒事兒了。深山裏飄散著飯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