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十浮生
陳浮生真的留在了北京,每天上班時間出門,直接來到蒹葭的特護病房,陪著病床上不動不說的女子或聊天或讀報或講故事,到下午醫院關門的時間離開,回到李誇父給他準備的一間單室套休息。沒有人知道他在想著什麽,抑或者他根本就什麽都沒想,醫院到住所的兩點一線成了他的全部生活,雷打不動。陰霾已久的臉龐如今充滿了笑容,見到醫生笑著打個招呼,見到護士笑著打個招呼,見到清潔工人也笑著打個招呼。就連其它科室的小護士都聽說特護病房來了個特癡情的男人,每天都來陪昏迷的老婆一整天,到後來那些愛心泛濫的一塌糊塗的小護士再也不去催那個男人離開了,不過陳浮生從未拖延超過一個小時。
期間陳圓殊來過一次,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裏麵的那個男人捧著病床上女人的手在輕聲說著什麽,臉上洋溢著一種叫做幸福的光芒,鼻子一酸,扭頭走了-夢-想-文學網-http://
曹野狐來過一次,見到同樣的一幕,仰天閉目,歎一口氣,也走了。
李誇父來過一次,看見病房裏令人目眩的場景,沉默了一陣,然後走了再也沒來過。
陳浮生從未注意還有什麽人來過,他的眼裏隻有病床上那個人,那個睫毛長長仿佛下一刻就能夠睜開雙眼喊他一句浮生的女子。
所謂幸福,不過是在你身旁。沒有了你,即使得到整個世界也無意義。
南京,密碼酒吧某個包廂。
“你們到底是什麽意思,眼見浮生被困在北京連屁都不放一個?虧得浮生還把你們一個個當兄弟看待,真是瞎了眼!”在屋內歇斯底裏的女人是周驚蟄,包廂四周一圈的沙發上坐滿了人。王虎剩,王解放,陳慶之,陳象爻,周小雀,孔道德,樊老鼠,該來的一個不少。聽著麵前女人和著淚水的聲討,眾人唯有沉默以對。
最後周驚蟄蹲在包廂中間掩麵痛哭,陳象爻走上前去,輕撫周驚蟄雙肩。
“周姐姐,你也聽圓殊姐講過了,是浮生哥不想回來,我們就是去了又能怎樣,難道要把他綁回來?”
“什麽不想回來,是他被那個叫李誇父的小雜種軟禁了!”周驚蟄擦一把眼淚,雙眉一豎,又要發飆。
“是誰把俺家二狗軟禁了?”一個狂野的聲音仿佛夾帶著東北原始森林裏的狂野巨風,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勢灌入眾人的耳朵,門隨即猛地被衝開,走進來一個冷峻異常的軍裝漢子,正是剛從西藏出差回來的陳富貴!
陳富貴走進包廂,站在包廂中央,如一樽鐵塔。一雙濃眉下的眼睛眯成一個危險的形狀,緩緩的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一個幹瘦的男人身上。
“王虎剩,你給我說說!”炸雷般的聲音直接震了王虎剩一個哆嗦。
“富貴,沒誰軟禁二狗,二狗如今留在北京陪著蒹葭不願意回來,我們就是窮操心。”王虎剩不得不斟酌著用詞,生怕這尊殺神一怒之下直接殺上北京。
隻是陳富貴的智商並不比他的雄壯身材遜色,盯了王虎剩半分鍾,突然開口問道:“李誇父是誰?”
“唉。”歎口氣,王虎剩突然意識到自己無論武力謀略都比不過眼前這個如天神般的男人,索性都說了,“李誇父是北京一個大家族的公子,聽說和二狗媳婦曹蒹葭有過娃娃婚約,二狗媳婦自從昏迷後被接到北京,這個二貨估計就開始看二狗不爽了,認為是二狗把蒹葭害成那樣,這次趁著二狗去北京探病就直接把他給軟禁了,不過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過了大半月他又把人手都撤走了,但是二狗卻待在北京一直沒回來。”
“我求王阿蒙去北京看過了,確實和虎剩哥說的一樣,李誇父安排的人手隻盯了浮生哥不到一個月,之後便再沒有一個手下出現在浮生哥周圍。”陳象爻輕歎一口氣,“富貴哥你先不要擔心,其實是浮生哥想陪著蒹葭姐。”
周驚蟄不再講話,陳富貴進來後也隻是蹲在原地哭泣。
陳富貴一張黑臉如同大塊鐵疙瘩,不見絲毫表情,隻是眉頭皺的越來越緊。
“我再說兩句。”眼看富貴仍然有爆發的可能,王虎剩清了清略顯沙啞的嗓子,“其實我們暫時沒有必要去把二狗搶回來,二狗他太苦了,現在有機會就讓他多休息休息,多陪陪自己的媳婦,我們還是不要過早的去打擾他吧,如今南京和上海的生意都差不多在正常運轉,大家在這段非常時期內多費費心,山西那邊的事有吳涼盯著,也出不了什麽大紕漏。我相信二狗他遲早會自己振作起來。大家暫時不要衝動,不要自亂陣腳,萬一真到了不得不去搶人的那一天,我王虎剩肯定是衝第一個!”王虎剩一席話下來眾人盡皆沉默,蹲在地上的周驚蟄也漸漸止住了眼淚,雙眼無神。陳富貴聽完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開包廂。眾人等富貴走後齊齊呼了口氣,周小雀半天沒緩過神,自此絕了找富貴切磋的念頭。
走出酒吧,陳富貴坐進路旁的一輛軍用越野車,車上駕駛室居然還有一個體格如富貴般壯碩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陳富貴此次西藏之行的最大收獲——林巨熊!自從陳富貴任職南京軍區後,當初和他一起當新兵一起鬧軍演而後又一起去西藏的蔣青帝迫於家裏的壓力回到北京軍區,林巨熊則因為各個方麵爭搶的厲害而一直沒有落實到某個實際部門,最終被在南京軍區坐實的陳富貴順手撿了個便宜。其實多半原因是林巨熊想跟著富貴混。
林巨熊見陳富貴黑著一張臉坐進來,撓撓頭,“富貴,咋了?”湖北神農架出身的野人林巨熊跟富貴混久了竟也學來滿嘴的東北方言。
“沒咋,我弟弟魔障了。咱先回去,等把你安頓好了我去趟北京,啥事都沒有了。”
“哦。”林巨熊駕駛著越野車順原路返回軍區。
整整兩個月,兩個月足夠發生太多太多新的事情,但這間小小的病房裏卻隻上演一個橋段:一個略顯瘦削的男人坐在床邊,溫柔的注視著躺在病床上悄無聲息的女人,嘴裏哼著一段一段的京劇或者講著一個一個的故事。這個時候常常會有路過的小護士默默站在門口的窗子後麵,淚流滿麵,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跑到休息室大哭一場,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找一個這麽癡情的男人。
這段時間,陳圓殊又來過,周驚蟄也來過,王虎剩陳慶之都陸續來過,不過誰也沒有驚動那個始終坐在床邊的男人。
這天下午,又有一個小護士捂著鼻子從病房門前跑開後,一個壯碩似鐵塔的男人推門走進病房。
“二狗。”鐵塔發出的聲音打斷了病房裏的兩個人。
“富貴!”坐在床邊的陳浮生聽到聲音猛地起身回頭,果然是富貴。“你咋到北京來了?不是去西藏出差了嗎?”
“再過幾天就是娘的祭日,我想回張家寨一趟。”
“恩,我也正打算回去一趟。”陳浮生點頭。
“好,我現在去買票,明天來找你。”陳富貴說完轉身出去,留下病房裏的二人。
陳浮生轉身重新坐在床邊,“蒹葭,明天我要回張家寨給娘上墳,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講,你上次去張家寨時和娘見過麵,娘等你走了以後曾對我說:二狗啊,剛剛這個小姑娘很好,如果能娶回家就是你一輩子的福分。”陳浮生揉揉幹澀的眼睛,“娘走的匆忙,沒能瞧見咱倆結婚,等什麽時候我帶你去她老人家的墳上點幾柱香,也算了了娘的一樁心事。”
第二天中午,陳浮生和富貴一起踏上了離京的飛機,向著兩千多裏外的家鄉進發。
當站在張家寨的村口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張家寨還是那個老樣子,仿佛幾千年都未曾有過變化,寨子裏早起的人見村口站著兩個人,兩個衣著光鮮的城裏人,都搖搖頭繼續自己的活計,心說自打陳家那個二小子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從這些城裏人身上炸出過一點油水了。
陳浮生兩個人沒有進寨子,直接向野外走去。自打兩兄弟先後離開,再到張三千離開便再也沒有一個人來偶爾修葺一下那個小小的墳堆,上麵已經長滿了雜草。兄弟二人動手很快將雜草清理幹淨,又新蓋了一些土,從身後的背包裏拿出香燭紙錢放在墓碑前點燃。
“娘,二狗回來看您了。”陳浮生撲通跪在墳前。
“娘,富貴也回來了。”身高約莫兩米的富貴也跟著跪在一邊。
點燃的香燭紙錢慢慢燃成灰,一陣風吹過落滿半個墳頭。依稀看見那個慈祥的母親坐在飯桌邊夾一塊大肉放在自己的碗裏然後輕聲催促:二狗,趕緊把飯菜都吃了。仿佛就在昨天。
子欲孝而親不在,子欲養而親不待。
“二狗,我想退伍。”平地一聲驚雷。
“你再說一遍?”陳浮生回頭,似乎沒聽清旁邊的人說什麽。
“我想退伍。”陳富貴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一張大臉古井不波。
“陳富貴!你對的起蒹葭嗎?”陳浮生火了,從地上跳起來,瞪著眼睛,直指著陳富貴的臉。
“不回來,我對不起娘和爺爺。”陳富貴依然沒有表情。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隻有香燭燃燒時微微的劈啪聲。
末了陳浮生長呼一口氣,“富貴,你不用退伍了,這次回去我就回南京。”自嘲似的輕笑一聲,重新跪在墳前,心中低念:娘,二狗又拖富貴的後腿了。
“走吧,再去看看爺爺我們就回去。”半晌,陳浮生起身。兄弟倆順著野路又向前走了約莫兩三裏路,又是一個小土包,前麵豎著個簡陋的石碑:陳浮生爺爺之墓。
一番祭奠,末了哥倆並排跪在墳前。
“二狗,你過了今年生日就三十歲了。”跪在旁邊沒動地方的陳富貴突然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話。
“恩,轉眼離家快四年了。”陳浮生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爺爺說等你三十歲的時候可以告訴你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
“陳龍象。”
良久,陳浮生微微扭了扭發澀的脖頸,被山風吹得起皮的嘴唇動了動。
“他在哪?”
“不知道。”陳富貴默然。
“三叔,富貴叔!”突然遠遠的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陳浮生抬頭,目光盡頭出現一個半大的小子和一個矍鑠的老者,正是那個少年雙手攏著嘴巴喊了一聲。
“三千!”陳浮生站起身,也使勁喊了一嗓子,略顯單薄的身子似是在風中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