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四十五回】

西毬場甘露之變 會仙觀秀色可餐

翌日,宮中酒宴照例排開。此番飲宴交由新上任的尚食局彭尚宮主持。彭氏芊娘因重修宣華苑有功,昨夜乃由祖尚宮頒令,任命其由從五品“尚宮”擢升至從三品“總管尚宮”,負責尚食局一幹事務。名號雖說都是尚宮,內質卻有重大提升,直觀來講,頒人事令的祖尚宮須得恭恭敬敬地將詔令雙手奉上;高高在上的蓮心姑姑從此也不敢當麵對其大呼小叫或是指指點點。

小宴選址會仙觀,本是一所規模宏大的皇家道觀,卻因李太後信佛,張太妃篤信外教,修造之時便兼具各式樓堂館所之風,且東臨龍躍池,南接迎仙宮,西北毗鄰漪蘭宮,可謂南北交接之地,兼容並包之所。觀內西起一高樓,名曰“會仙樓”。登樓北望,有如落日餘暉般星星點點的丹霞諸亭;俯身西探,便是供內室女眷嬉戲遊玩之開闊地——西毬場。

因前日偶結“太平社”,今日宴飲,芊娘便名正言順地邀“五仙”與“五靈”結伴出席會仙樓小宴:妙心挽手孟昶,妙音攜手李聖天,妙思並行段思英,妙采後頭跟著個劉城牆。至於馬希萼,清晨已奉丞相張業之命,領三十二名精壯馬兵操練於西毬場。

“姐妹們快隨我去看看,毬場上來了好些個威武的大將軍!”靜雲軒最好打探消息的賈宮娃自西麵而來,一邊比劃一邊急著與眾宮娃分享這難得的大動靜。

“胡說,內宮裏怎麽可能有將軍?”奕宮娃似乎總愛與之唱反調。

吳宮娃分析道:“這倒是有可能。前邊兒,邵公公不是說親眼見著好多外來的鐵甲將軍在東毬場練兵麽?或許是拳腳施展不開,聖上許了入西毬場操練罷!”

秉宮娃冷笑道:“哪裏是聖上許了,張丞相許了便可。”聽到此,丁宮娃焦慮極了:“誰許了也不成呀!後宮裏一下子冒出這麽多外麵兒來的男子,怎麽得了?”賈宮娃輕笑道:“怎麽來的咱們管不了,既然來了,不去看看豈不可惜?”眾姐妹捂嘴偷笑,各自塗上殷紅指甲,穿上殷紅襖,隨便撿個盆子碗,裝作往外送東西的模樣,三三兩兩地撲向西毬場去。

毬場上,南楚的將士們正在馬背上變換各種姿勢,有背騎駿馬彎腰射箭者,有倒懸馬腹馭馬跨躍者,有並馬疾馳騰空換馬者,有三人壘疊共驅一馬者。其轉頭之颯爽,眼神之剛毅,用力之精當,飛身之輕盈,判斷之果敢,乃至配合之默契,都令場邊聚集的宮中女娃驚歎不已。

而此時的會仙樓上,芊娘正通告今日午宴選題:凡入得樓之宮中女眷,每人必得親手做出一道菜品,午時三刻呈於長桌比拚,是謂“會仙宴”。而評判者,非獨聖上一人,當與李國主、段世子、劉王子及馬王弟共同品評,五人各持三支宮花,選出意中三甲。哪道菜獲得讚賞最多,則奪魁。

劉蓮心思忖半刻,抬頭正言道:“敢問彭尚宮,這‘入得樓之宮中女眷’所指何人?昭容娘娘、修儀娘娘、婕妤娘娘可在其中?”

彭芊娘笑道:“三位娘娘得蒙聖上欽點,受邀入樓,自然在其中。”劉蓮心繼續問道:“小耿、小辛隨皇上入樓,小娥隨夫人入樓,我隨昭容娘娘入樓,我等可在其中?”彭芊娘有禮道:“也在其中。”劉蓮心隻覺荒唐,口裏不說,隻是又問:“那樂班樂伎入樓彈唱,難道也要棄了管弦弄出個菜品不成?”芊娘搖頭:“樂伎之流因專事所務,不在其中。”

劉蓮心正欲繼續質問,梳著朝天高髻的李昭容兩手輕扣,拖著長擺,款款走來:“彭尚宮奇巧出新,隻為博聖上與賓客和樂,如此苦思辛勞,當是我等學效之範。至於廚巧,乃是內人本分,則當盡全力而為。”劉蓮心深知昭容娘娘勸誡之意,望著窗外西毬場上如火如荼的軍將演練,長息一聲,轉頭退至膳房中去。

“廚船進食簇時新,侍宴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鱠,隔花催喚打魚人。”花蕊夫人將孟昶與諸賓客安置於聊花齋,一麵吟誦著眼前實景,一麵緩而有序地除香粉,換短褐,掀簾入膳房。

花蕊前腳出,劉城牆後腳亦出,撇下聊花齋內求仙問道打坐談禪的三人,獨自在會仙樓上下尋覓,直至見著樓下一船子打魚人正搖船入湖,這才直奔目標而去。

魚船自龍躍池駛來。芊娘重修宣華苑之日,水麵抬高一丈,令龍池之水漫入會仙觀,與觀內原有之柳湖連成一片。湖內本有一條橫貫東西的白石小路,名“一心路”,路旁花柳成蔭,時有蟲鳴。水漫後恰巧與路基持平,貪耍的宮人並不好走兩岸大道,卻一心要走這條小路,或脫靴撚襪而過,或踮腳忐忑而行,搖搖晃晃,別有一番情趣。小路中央隆起一彎白玉欄杆堆砌的“爾靜橋”,微風和順時,會仙樓的倒影穿橋而過,樓頂尖尖似美人指,爾靜橋便成了指環,在春風的推搡下,顫顫巍巍地戴在美人指尖。

“柔柔,這是要準備做魚麽?”劉城牆探頭探腦地蹦出一句,令正在神遊

的符宮娃吃了一驚:“唉,是你呀!”說完,符宮娃失望地扭轉頭,凝視著湖麵的倒影。劉城牆自覺地與符宮娃並肩坐在爾靜橋上,學著符兒雙手托腮的樣子,癡癡地盯著柳湖。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你若相與,不離不棄。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浪子灘頭,舟行遠去。潮頭勇立,船馬勞替,翻山越嶺,疾走急停。弄撥燈火,違命違心,神鬼殊途,何時能聚?”符兒嘴邊噙著歎息,旁若無人,胡亂自語。

劉城牆趁機將頭靠在符兒肩上,被符兒用力一抖,摔進湖裏。折騰一陣,才曉得湖水之淺,剛好沒齊腰身,定心起立,頭頂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魚。

“好!晌午就做你了!”符兒俯身捉魚,拍手離去,剩劉連城一人在柳湖裏撒潑呼喊。

“酒庫新修近水傍,潑醅初熟五雲漿。殿前供禦頻宣索,追入花間一陣香。”花蕊夫人吟著小詩,令人於懷仁酒庫再次取出大理楊柳灣特貢之夜郎大曲,以備會仙宴佐菜之需。

午時三刻,會仙樓頂中央擺出了一道“龍門長桌”,桌名典出詩仙太白冬夜醉宿龍門事,桌形源仿波斯,桌體用南漢特有的猴臉花梨木打製;桌腳鏤雕戲水雲龍,請的是南唐師傅,桌麵塗蠟,用的是中原手藝,至於鑲嵌的葵黃玉籽,則是取自千裏之外的於闐玉龍河。而這一切精心裝飾皆為一匹三丈長的銀絲素錦掩蓋,錦上十二道舌尖美味一字排開。

第一道菜為爽口三絲,由孟昶新擢之安婕妤親手拌製。紅袍椒、青筍、黃豆芽作底,蓋澆蜀地特有的酸辣調料,呈紅綠黃三色,酸辣鮮三味,脆滑可口,清爽不膩,乃開胃佳品。襯以晶瑩透亮的夜光美玉碟,令人神腦清醒,腸胃通透。玉碟下壓一紙彩箋,無題,隻兩豎小語,似由花蕊親筆謄寫,但由芊娘緩緩念來:“人間百味事,過往兩牽腸。渴飲千杯洌,唇齒一漱香。”念畢,芊娘邀賓主品評,五人各領一箸一碟,嘬口嚐試。得李聖天大讚,插花以為表,並賜菜名“絲路三彩”。

第二道菜則是符宮娃做的魚豆腐。將那柳湖裏捉來的鮮魚去鱗、去骨,頭尾熬至成湯,剝下的魚肉在臼中捶打去刺,清酒去腥後與新點的嫩豆腐和水成泥,取五支竹筷攪拌成絮狀,再用香芋葉子包裹,過水蒸煮即成。有彩箋寫意:“芋葉掌瓊脂,碾水愈玲瓏。磨豆始臥薪,搗煉終成茸。”李聖天自番外來,對漢人美食幾乎無法抗拒,漱口輕吐,正欲舉箸下筷,芊娘舞袖攔住,遞予一隻貝殼做的扁平勺子。一碰,浮於湯表的四方豆塊即刻散成了九宮格狀;一收,九宮格又匯聚成一整塊豆茸。李聖天頓覺新奇,舉著小勺忽上忽下,豆茸塊亦分分合合,遂命其名為“九宮豆茸”。段思英剜了一小勺,並不著急下咽,輕輕一抿,半個嘴角神秘上揚,也為其命名“相思凝穠”。眾人追問來由,段世子慢道:“此豆茸入口鮮甜,回味卻苦澀,正如有情人相戀,初嚐時相依相偎,甜如蜜,離了,隻剩下無盡的相思與哀愁。”

第三道菜為李昭容家鄉風味:清蒸胭脂魚。魚身通體緋紅,肉質肥嫩鮮美,蘸以香醋和薑末,別具江南風味。詩箋雲:“寧做一窟鬼,不做半闕人。朔望江南月,遍灑紅岩魂。”劉城牆大讚:“好詩,好魚!非要本王命名,那就叫‘一隻整魚’。”眾人哄笑,劉城牆忽而覺得哪裏不對勁,這才想起柔柔捉的明明是一條青魚,又不是螃蟹,怎麽一蒸就變紅魚了?

第四道是辛宮娃精心煨製的“山海盒子”,將那各地進奉的山珍:駝峰、鹿筋、竹蓀等,與海味:魚翅、海參、幹貝,悉數入鍋,自昨日傍晚得消息時起,便連夜文火熬製,晨時已至羹膠,午時起鍋裝八仙過海金瓜盅,算是耗盡心力,熬幹心水。等到揭蓋時,確乎噴香四溢,但因無甚新奇,竟無一人願為其定名,隻留下紙箋上的四句:“大火以為炙,文火慢煎熬。埋頭務兢業,抬頭衝雲霄。”

第五道陳皮兔肉是南姬臨時學做的。用上好的兔腿肉切丁瀝水,入油輕炸;陳皮慢煸,蔥薑續下;辣椒八角,急火翻炒;糖鹽少許,大火燜燒;待湯汁金黃漸少,火收方妙。孟昶初嚐,直呼“火甚!”賜名“辣嘴金花”。名與詩兩相映襯,詩曰:“舌尖一堆火,暖胃又提神。皮香肉脆嫩,討得歡笑聲。”

第六道是耿宮娃拿手的白湯酸菜魚。鮮活鮰魚配搭醃製青菜,米湯裏打個滾兒,滋味恰到好處。詩雲:“潔身片作雲,白水煮湯清。酸鹹少轟烈,坐等客佳音。”雖說魚成片狀,但劉城牆吃出是魚,便連連稱讚:“又酸又鹹又香又鮮,饞得本王心裏想,吃到本王肚裏暖。菜名就叫‘酸到家魚’。”

第七道菜由妙音出手,果然新奇。碩大的銅盆上橫跨半輪金月,月上用肉末與果蔬堆疊成人形,一男一女相對而望,栩栩如生。“橋”下有銀河,河麵有倒影,河邊一左一右各捏一小人,相背而拭淚,奇的是竟連晶瑩之淚珠也清晰可見,似用半粒米西點綴而成。李聖天不忍吃掉小人

兒一手一足,隻在“橋”上取了一磚一瓦,悉心分辨藏於味道中的奇思妙想,笑道:“哈哈,橋身是南瓜!”又念其詩:“姻緣手中線,合掌自牽連。何需鴛鴦羨,奔月攬九天。”遂贈其菜名:“鵲橋會仙”。

第八道菜品再次用選用西蜀難得一見的海中珍品。妙思隻取魚翅,水發至綿軟,有序疊放在銀箔之上,形似雪山,晶瑩透亮。劉城牆垂涎三尺,將要下箸時,不知何處高喊:“慢!”一聲令下,尚食局三位小宮娃合抬一具三角支架墊起銀箔,又由五位宮娃鏟果木香炭置於底下烘烤。片刻,魚翅遇熱換了形製,似雪山融水落入蜀地,當中略微平坦,四周漸起峰巒。稍息,澆上熟雞油,幼黃之液似滔滔江水突圍東逝。隨即撒入蟹黃,有如江海泛舟。待湯汁濃稠,再綴以青紅花葉,刹那間芳香四溢,開遍神州。詩曰:“攜滄海珠淚,觀雪鳥雲飛。行千山萬水,嚐苦樂喜悲。”一口入味,軟糯鮮美,隻可意會。段思英仿佛能真切感受到魚翅在銀盤中從溫熱到熾熱的些微變化,將這道魚翅與蟹粉的緩慢呈現取名為“相依相煨”。

第九道淮揚名菜“煮幹絲”為劉蓮心入蜀前最愛。雞湯煮豆幹,去腥後微縮成巴掌大一塊,一塊切三十六片,一片切七十二絲,合二千五百九十二絲,一絲不多,一絲不少,一絲不斷。等分五位碟,每份五百一十八絲,剩下兩絲,一絲添於孟昶,一絲獻予馬王。暫備,又剔骨縫間肉,仔細拆分,與幹絲一並用魚唇線捆紮成束,以便試吃者撮口盡享而不失優雅。詩雲:“一朝初雲日,三千煩惱絲。休要問因果,勾圈點染之。”段思英沾味,題曰:“千絲萬縷”。

第十道是家常的魚香茄條,劉小娥依著自己的口味做。詩曰:“香香香的鮮,絲絲絲的鹹。酥酥酥的軟,酸酸酸的甜。”劉城牆二話不說,將手中僅存的一支宮花獻予這道有“魚”味的菜品。又討其斜切入刀,令茄條遍身網菱如龜背,遂命名為“烏龜背魚”。

接下來的一道,論色澤,為龍門長桌上最為光豔者。紅曲若腮,打扮盤心酣睡的羊首;美酒入骨,暈開佳美淨潔的肌膚;滲入的糖汁與滲出的油脂縱情交會,迸發出晶瑩、飽滿、清潤、透亮的汁液,縷縷含香,滴滴明媚。眾人勿庸猜盡,隻一見那華麗麗的“緋紅”,便知是花蕊顏色。

佛家有語:色即是空。在花蕊看來,“色”是極致之色;“空”是大美當前,餘想之空。正如男子賞味女子,首的必是觀其色,其次乃是聞其香,其次是聽其聲,其次是知其味。至於女子背後隱藏的苦難身世、異稟才賦,這在男子心中皆為離散。花蕊有言:“世間本無人試圖探究美味羊頭背後之事”,曾幾何時,便立誌做一個明媚的女子,讓佼佼之男子不容錯過,讓平庸之男子不容耽擱。花蕊亦有言:“若有人願意嚐試,那便是這頭羊命中的屠夫。”因此,當委身孟昶時,花蕊以為遇到了這個懂得品鑒的男子,也曾心甘情願地褪去明媚外衣,袒露質樸之思。誰知孟昶也終究是個男子,遂將明媚外衣複又披上,重拾豔壓群芳之姿。

“麵色桃花笑,紅曲度櫻酪。香氛醉縹緲,坐臥皆妖嬈。”孟昶哪裏不懂得花蕊的小心思,連連稱讚,賜名“緋羊領首”,想必沒有比其更為貼合的名號。

“‘酒骨紅糟’!”馬希萼未嚐一箸卻脫口而出。眾人訝異,尋聲望去,周遭欄杆之外竟攀援數十名南楚精兵,探頭遠望,橫眉冷指。

孟昶視若不見,招呼眾人回首品嚐末一道甜品。當是芊娘得意之作,以胡柑、蜜桃伴佐玉露米西,雪藏後端出。蓋因官升三品,又情人在側,玉露呈出,令人入口香甜,心中含喜。詩曰:“南海遇觀音,觀音托淨瓶。淨瓶裝蜜酒,滴滴總關情。”孟昶取名“金風玉液”,馬希萼搖頭以示不佳。孟昶遂問及馬王弟,該取個如何貼切的名字。馬希萼似乎早有所料,不假思索道:“楊枝甘露”。

孟昶為表服膺,三擊其掌,大讚:“‘甘露’二字甚妙!”卻被馬希萼趁此激將:“甚妙?聖上恐是忘了這‘甘露’深意?”“哦?”孟昶不解。馬希萼詭異地冷笑道:“曹魏之際,司馬昭廢黜不服管教的小皇帝曹髦正是‘甘露’之年;大和九年,文宗皇帝遭仇士良斬殺亦是因‘甘露’而起。為何小皇帝總是不見顧命大臣為國之辛勞,偏要自作聰明,自掘墳墓?不知往後之人還會列出多少‘甘露’之事來!”正說著,會仙樓頂上一陣楞瓦聲起,似有兵革之事。

孟昶仰頭大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好在後來的“小皇帝”不屑做那招搖幌子,要做就做些實在事。”話聲方落,會仙樓上兀地沒了半點雜響,周圍欄杆之人亦忽的全都不見了蹤影。

馬希萼失神錯愕,手中舉著僅存的一支宮花,顫顫巍巍地增益在花蕊“緋羊領首”旁,成就了這一道龍門長桌上名副其實的領首佳肴。

木魚子曰:飲食男女,性之存焉。心如欲壑,後土難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