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謎局



1

“北京那邊出事了。”

手機那頭的聲音有種不純粹的味道,喬一川聽不出是什麽,緊張、恐懼還是幸災樂禍?好像都有點兒。等他仔細聽,他才聽出那是公司總經理邱國安的秘書萬雄的聲音。這家夥很久沒跟自己聯係了,以至於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竟然生出陌生和不純粹的味道來。現在,他一大早給自己打電話,就為了說北京出事了?

北京,那是個令喬一川備感遙遠的城市。北京出事,對他來說,也備感遙遠,與他無關一樣。

喬一川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當時他睡在書房的沙發上,昨晚的折騰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原本他不想動,連眼睛都不願意睜。人,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會在發生過什麽,然後終於睡著後,不願意再去正視已經過去的事實,就想閉著眼躺在床上,不願意睜開眼睛去麵對已經有陽光的第二天。現在,喬一川就是這樣,隻要他還閉著眼睛,黑夜好像就在繼續一樣,就可以不需要去麵對、去思考、去迎接,哪怕是有著豔陽高照的又一天。眼睛是閉上了,耳朵卻不可能不去聽,因為手機的鈴聲不依不饒。

盡管書房的沙發是那種可以打開當床使的,但昨晚喬一川沒打開,就那樣蜷縮在上麵。可能是晚上躺的姿勢不對,一夜時間,他感覺到了身體的僵硬和某些部位的酸痛,特別是隱秘處,竟有些怪怪的感覺,好像是昨晚使用得過於粗暴了,這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

手機鈴聲是從臥室裏傳來的,而且連續不斷,大有不接聽不罷休之感。可喬一川不理解為什麽妻子郝小麥不接聽呢?昨晚,那個讓喬一川不得不正視的夜晚,可不是這樣的。昨晚的那個手機聲不是鈴聲,而是振動聲,可妻子郝小麥接了。

他被手機鈴聲吵醒後,從沙發上滾了下來,站起來時被掉在地上的被子絆了一下,倒向沙發時,被沙發的扶手磕到了鼻梁,隱隱作痛。喬一川走進臥室,才發現妻子郝小麥並不在臥室裏,床上已經收拾整潔,看不出昨晚有人睡過。可手機還在固執地響著,他有些氣急敗壞,抓起手機就喊:“大清早的,鬼叫魂兒啊!”手機那頭靜了一下,不純粹的聲音沒了,北京出不出事的聲音也沒了,他甚至產生了幻覺,手機根本沒響過。他聽到的聲音還是昨晚的,還是那個沙啞一般讓人惡心的振動。就在喬一川準備掛掉電話時,一個聲音,一種絕對的不純粹的味道飄了出來:

“北京那邊出大事了!”手機另一頭說。

“北京出事關我屁事。”喬一川仍然氣急敗壞。

“是吳得喜,吳得喜,他……他被人殺死了……”

拿著手機的喬一川愣住了。一時間想不起這個吳得喜是誰,可大腦裏卻分明全是吳得喜的名字,滿滿的、全全的,容不得他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還是手機那頭的人說話了:“我是萬雄。你個狗日的,是不是把老子們全忘了?”萬雄的火氣很大,喬一川這才猛然想起,萬雄是他的同學,那個吳得喜是他同學餘秋琪的老公。

“都幾點了,你還在睡!昨晚幹什麽了?”萬雄顯然得理不饒人。

萬雄的這句話讓喬一川怔住了。是啊,昨晚自己幹什麽了?他下意識地滿屋找著什麽,可他什麽也沒找著,於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萬雄還在說什麽,他沒去用心聽,他突然對著手機問:“餘秋琪呢?她在哪兒?”

喬一川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這張臉消失了好久。現在突然浮現,並且迅速清晰。他說不清為什麽,就是忘不掉這張臉上的那雙眼,那雙眼裏有種東西讓他的心動了一下,現在又動了一下。手機那頭還是萬雄的聲音,萬雄要他快點兒,快點兒趕過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和萬雄說了些什麽,對方就掛掉了電話。

坐在床上,喬一川的腦海裏繼續浮現著一個女人的麵容,當然還有一種眼神,可他說不好這是餘秋琪的眼神還是郝小麥的眼神。他的手這時扶在了床上,碰到了那隻玩具熊,那是妻子郝小麥的,郝小麥喜歡這些東西,像個小孩兒一樣喜歡抱著這些東西睡覺。他和她沒有孩子,盡管結婚好幾年了,仍然沒有孩子。郝小麥嫌孩子麻煩,嫌要孩子會破壞她的身材,一直拒絕生孩子這件本來屬於自己的事情。

喬一川看到玩具熊,想到孩子時,原本還昏昏沉沉的頭,一下子清醒起來,他猛然記起來昨晚發生的事情。

昨晚,喬一川也是被手機吵醒的,那時他剛睡著不久。但昨晚的手機發出的不是鈴聲,而是振動聲。在夜裏,手機的振動往往會顯得聲音很大,穿透力很強。當時他習慣性地把手往枕頭底下伸去,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因為他發現那個聲音不是從枕頭下麵傳出來的。他這才意識到,已經有兩年了,在夜裏,他的手機從沒有響過。

喬一川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這才聽出那個聲音是來自臥室外麵,是從半掩的門外傳進來的。晚上郝小麥出去了,她這段時間經常出去,然後很晚回來。他沒有等她,就自己先睡了。迷迷糊糊的他有點兒想不通,既然郝小麥不在家,那麽是誰的手機發出這樣的振動聲呢?他遇到過類似的情形,半夜三更,會突然驚醒,然後聽見外麵傳來這種振動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是他聽到的,而是他先感覺到了,好像是躺在搖晃振動的車上,那種振動會慢慢變成聲音在體內穿來穿去。他想起來出去看看,但剛一動,就聽見客廳裏有人的腳步聲,然後,他聽見了郝小麥低沉的說話聲:“到了,正要去洗漱。”

接著,郝小麥的腳步聲傳到了臥室,她進了臥室套間的洗手間,然後是洗手間的門被很小心關上的聲音,然後就是洗手間照射過來的燈光,打在套間的花玻璃門上,郝小麥的影子如幽魂般地令人恐慌。

為什麽呢?妻子郝小麥為什麽如幽魂般呢?喬一川的頭痛了一下,他好像記得自己問過一次,郝小麥說是報社正在改版,全體業務人員都被要求加夜班。今晚也加班了嗎?喬一川在黑暗中擰起了眉。

這段時間,郝小麥經常加夜班,他想起來了,他和她好久沒有親熱了,她沒有要求過,他也沒有強求過。他和她之間肯定出現了某種問題,可具體到哪一種問題時,喬一川又說不上來。按理來說,他現在的需求屬於人生中最旺盛的階段,而她也屬於最水靈的時期,可他硬是打不起精神,激不起欲望。看來男人的第一生命力是事業,事業的霸氣,才能帶動對女人的霸氣。這是郝小麥的話,隻是她說這話時,喬一川並沒有上心。現在,這句話從黑暗中跳了出來,他像被重物擊中似的,痛了一下。懷念舊日的風光,在這個夜裏成了喬一川的主題。隻是這樣的懷念,卻是生命中最無能為力的事情。他突然憶起在微博上看到過的一段話:“在這個把回頭看作軟弱和恥辱的世界上,走再遠,也終究達不到想要的永遠,走再近,也終究回不到想要的夢境。人永遠是一群被內心的遺憾和憧憬所奴役的生物,夾在生命的單行道上,走不遠,也回不去。深情的麵孔和柔軟的笑意,在炎涼世態中給予我苟且的能力。”

夜,如墨潑似的罩著。喬一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與年齡極不相配的長歎,令那兩道擰成一團的眉梢鬆開了。一時間,他胸口的悶拉直了,也散開了。

這女人,被喬一川寵壞了,想什麽時候回家就什麽時候回家,電話不打一個,信息也沒見發一個。一回家,不是碰到了這裏,就是撞到了那裏,完完全全不顧及喬一川還在熟睡中。隻是什麽時候,郝小麥的手機調成了振動?喬一川倒是有些奇怪。以前她的手機全是流行歌曲,什麽歌流行就下載什麽,而且總是把聲音調到最大。為這,喬一川不止一次批評過她,讓她注意注意形象,好歹她也是一名記者,不是大街上的太妹。可批評歸批評,郝小麥從來沒接受過,我行我素地照著她的模式生活,還美其名曰,這是個性,並罵喬一川為了升遷,活得如孫子似的窩囊。

喬一川懶得和郝小麥辯論,他也辯不過她。盡管他比她大三歲,可他總感覺比她年長了一輪似的。除了寵她、讓她,他著實拿她半點兒辦法都沒有,誰讓他愛那張瓷娃娃一般的臉呢?隻是在這個夜裏,他說不清為什麽,突然注意到了郝小麥的反常,並突然間沒法不去在意。他心裏有種東西湧著,讓他沒法控製自己。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做賊般地進了套間,把耳朵貼在洗手間的門上聽著。

郝小麥甜而不膩的聲音從裏麵傳了出來,隻有一個字:“想。”盡管隔著門,喬一川還是聽得真真切切。他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著,似乎要把他一直裹了無數層的包裝衝破、打碎。

他站著,努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再把手放在胸口處壓了壓,繼續偷聽著妻子的電話。那是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形容的心境,偷竊?無聊?刺激?好奇?無奈?具體落到哪一個詞上,他說不清楚。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這種心態:窺探、懷疑自己的妻子。這種他以前最看不起的別的男人所有的心態,在他身上居然也有,而且來得這麽具體和猛烈。他也知道這種心態一旦成為習慣,他一樣會淪為這種窺視心態的奴隸。而在這之前,他從不在意郝小麥還有什麽隱瞞著他,也從沒認真想過郝小麥會有事隱瞞著他。

今晚,喬一川特別留意。他更加靠近洗手間的門,妻子這時“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是一種極其天真、極其無邪的笑。他以前經常被這種笑聲所感染。他總是搞不清楚,快奔三的她,為什麽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呢?可是他又偏偏喜歡她的這種長不大,喜歡聽這種無邪而又快樂的笑聲。隻是現在,妻子顯然不是笑給他聽的,而是笑給另一位如他一般喜歡這種笑聲的男人聽的。

喬一川的呼吸變得緊張,心跳得更加狂亂。他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生怕一不小心衝了進去,驚嚇了郝小麥。

郝小麥的聲音嗲了起來,她說:“嗯,我還想要呢。”那種語調,那種嗲氣發膩,一聽就能聽出來源於什麽。曾幾何時,郝小麥對他也發出過這樣的聲音。這種聲音甜絲絲的、軟綿綿的,卻又能讓人血脈僨張。以前他隻要聽到郝小麥的這種聲音,都會難以抑製,強烈的生理反應讓他有一種非她不娶的想法。

有多久沒聽到郝小麥的這種聲音,喬一川自己都記不清楚了。隻是,當這樣的聲音再次響起時,一種久違的反應還是那麽強烈地刺激著他。他腦門的血迅速往上衝,心跳得越來越快,幾乎都要蹦出嗓子眼兒。他努力控製著自己,其實這一刻他也無法動彈。妻子在和別的男人調著情,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調情,那是一種求歡,而且是從妻子嘴裏發出來的求歡。對於一向以男子漢大丈夫自居的喬一川而言,這個求歡的女人等同於賤婦。而這個賤婦卻是他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郝小麥。

現在,這個賤婦和他近在咫尺。他揚起了手,準備破門而進。可當他的手高高抬起時,一道黑影呼嘯而過,他愣住了。燈光把他高舉的手拉成了一把古劍,閃著與這個時代並不合一的光芒。

“要,要你親……嗯,喜歡你親那裏……”妻子的話再一次打破了夜的寧靜,暴風雨般敲打著喬一川的心。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妻子的話如漲潮的水前赴後繼地湧了過來,洶湧澎湃地掩埋著他。他就那樣傻愣愣地站在洗手間門口,突然找不到方向,甚至找不到進入的理由。

他的心頓時像是鑽進了成千上萬條蟲子,蠕得他無比難受。他無力地垂下高高揚起的手。

這時,洗手間流水的聲音中夾雜著妻子哼唱的歌聲:

你的四周美女有那麽多

但是好像隻偏偏看中了我

恩愛過後?就不來找我

總說你很忙?沒空來陪我

你的微博裏麵辣妹很多

原來我也隻是其中一個

萬分難過?問你為什麽

難道癡情的我不夠惹火

傷不起?真的傷不起

……

歌聲被夜的寧靜拉扯著,傳向了湖邊,傳向了湖對麵那幢讓喬一川無限向往的大樓。他狠命地咬著牙,一轉身遠離了洗手間的那道門。他不是不想衝進去,不是不想對著郝小麥一頓暴打。可是,衝進去之後呢?他和妻子就得撕破臉,要麽他走,要麽妻子走。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不是他暫時想要的。

他已經沒有事業,說得準確一點應該是他的事業已經擱淺了。如果他再沒有家庭,如果再失去郝小麥,這套房子對麵的那幢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大樓,他還能鑽得進去嗎?還能坐得下去嗎?他已經坐了兩年的冷板凳,他不在乎再多坐幾年的冷板凳。可他在乎有沒有一個家,在乎這個家有沒有一個女主人在走動著。

喬一川鬆開了握得滿是汗水的拳頭,邁著仿佛被千斤鐵鏈鎖住的雙腿,走向了臥室。

忍。喬一川在心底再一次刻畫著這個字。盡管他知道忍字頭上一把刀,會刺得人流淚、流血,可總比送掉性命強。這是喬一川的邏輯。

自從當副總經理的父親喬佰儒自殺以後,喬一川放在心尖上的那個“忍”字就被他融進了血液裏,無時無刻不在身體裏撞著他、擠著他、壓著他,讓他變得小心謹慎的同時,也多了一份同齡人的深沉和憂鬱。拿妻子郝小麥的話來說,就是一夜之間,他從人變成了鬼。別人都在五彩斑斕地活著,盡情享受著時代的繁榮和昌盛,而他卻在裝孫子,玩深沉。不就是死了一個當副總經理的父親嗎,至於搞得像天塌下來一般,如此死氣沉沉嗎?他怕啊,這種缺少樂趣、缺少激情,甚至缺少愛情的生活,讓郝小麥生不如死。

可喬一川有喬一川的道理。商場從來都是雲譎波詭,連身為副總經理的父親都能夠在一夜之間消失,何況他這個小小的計劃部副部長?隻是這些,郝小麥永遠不會懂。她那張瓷娃娃一般的臉,掛不起商場的爾虞我詐。她就是上帝派來征服男人的,越是如他一般衝進商場裏的男人,越容易被郝小麥那張永遠也長不大的臉所迷惑。

喬一川當初聽從了父親的安排,踏進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商場,這一踏入就是好幾年。在這好幾年裏,他一路過關斬將衝到了計劃部副部長的位置,原以為自己會成為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裏最耀眼的職場新星,可父親的死,把他從雲端拉到了穀底,甚至是十八層地獄裏。在父親死去的兩年內,喬一川坐盡了冷板凳,可他並不認為坐冷板凳有什麽可怕,可怕的是父親的死因至今不詳。那是握在董事長成道訓手裏的一張生死牌,隨時隨地會要了他的命。這些,他不會告訴郝小麥,更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兒驚嚇。隻是他萬萬沒想到,郝小麥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而且戴得如此突如其來,如此輕易,又如此沉重。

喬一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床上的,他繼續裝睡。嚴格地說並不是在裝,而是真的動不了,不知道怎麽動。

當郝小麥帶著一身香氣在他身邊躺下時,喬一川的怒意和恨意密切交織著,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還是短路了。他滿腦子都是妻子在一個模糊男人身下的鏡頭,那情形好像正在進行,而且熱火朝天。郝小麥發出了一種聲音,那是一種呻吟,一種幼獸般不知道是快樂還是痛苦,卻能讓人發狂的聲音。

他突然想起一個笑話:幾個人在高爾夫更衣室裏,一部手機響了很久,一男人按了免提鍵。女:親愛的你在俱樂部嗎?男:在。女:我看到一輛寶馬才不到200萬元。男:買。女:還有那個樓盤又放盤了,6萬元1平方米。男:買。女:好愛你。男:也愛你。旁邊的男人敬佩得目瞪口呆。男人掛了電話問:這是誰的手機?

現在,他很想對著這個黑夜,對著身邊的郝小麥喊:“這是誰的老婆?”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力量,一種從來沒有的邪惡從喬一川身體最深處爆發出來,讓他突然變得狂野,他猛然翻身壓向了郝小麥。壓在驚呆的郝小麥身上,他異常迅猛地扯著她的睡衣、睡褲,瞬間就將郝小麥剝得光溜溜的。他死死地壓住了在自己身下本能地抗拒的妻子,強力分開她的雙腿,他那玩意兒直愣愣的,而且從未如此堅硬,像一柄利劍,也像一根大棒,在郝小麥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時刺了進去。疼痛讓郝小麥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音無比淒厲。可在喬一川的耳朵裏,這聲音讓他備感快慰,備感舒暢。他開始猛烈地攻擊著她,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也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一遍又一遍地攪動著她,也攪拌著他和她的未來。

夜,越來越沉。偶爾滑過的車輛刺破了夜的沉靜。喬一川兩腿之間那根擺來擺去的東西,如匕首一般冰涼、堅硬。他騎著郝小麥,肆無忌憚地在她的身體裏刺殺著。他似乎看到了大攤大攤的鮮血,從她的身體裏往外傾瀉著。他的力量越來越大,進入的過程越來越深,他如一隻瘋掉的野狗,在她的身上盡情地撕咬著。血,越來越鮮、越來越稠地在他的眼前流淌著。他如一名在戰場上殺紅了眼的鬥士,越戰越勇。當她企圖掙紮時,被他用雙手緊緊地摁住,不能動彈,她越扭動,他則越發猛烈。漸漸地,她開始發出了呻吟聲,而且一聲比一聲高。可喬一川在這一刻聽不見妻子的聲音,看不到妻子的痛苦。

他變得越來越狂暴。她最終放棄了掙紮。第一次她有了被人強暴的感受,這是一種屈辱。而這種屈辱竟來自於自己最熟悉的丈夫,這個兩年內冷漠她也冷漠一切生活的男人,此時卻像條瘋狗一樣獵殺著她、掠奪著她。她那麽驚愕,也那麽無助。這一刻她完全不認識在自己身上翻騰的這個男人,這個自己曾發誓要無比深愛的男人。

她和他曾經是江南市的金童玉女,曾經很風光地引起江南市所有年輕一代的豔羨。在江南市,好幾家影樓裏都展示著她和他的婚紗照,也展示著她和他的愛情。可現在,她愛他嗎?她發現愛是個很茫然的詞,特別是在今晚,她的愛茫然得一塌糊塗。沒有哪一種茫然,比在同一晚上經曆兩個男人的蹂躪來得更具體、更透徹了。

她最看重的其實是婚姻。在女人這一生中,沒有誰不認為婚姻的成功是人生最大的成功。她當初嫁給喬一川時,認為她的婚姻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婚姻,是最真實又最實惠的婚姻。她不喜歡裸婚,在她的世界裏,打拚是男人的事情。特別是對於她這種有著天姿國色的女人,就應該享受著男人的成功,享受著男人的嗬護和百般寵愛。柴米油鹽的婚姻,不屬於她,它隻屬於那些長相平平的女人,她們需要靠雙手去贏得她們的愛情和婚姻。這是沒有理由也是沒有道理的一種道理,上帝給了女人美貌,就等於給了她無限享受的權利。

這是郝小麥的理論,也是郝小麥的人生。隻是當她的身體從一個男人**轉到另一個男人**時,她有的隻是徹入骨髓的悲涼。她隻想享受愛情,隻想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難道她錯了嗎?難道喬佰儒的死,就該葬送掉她一生的幸福嗎?那不是她要的生活,更不是她該承受的結局。可是現在,一種複雜的情感翻江倒海地撲向她,愛與被愛,婚姻與過日子全部混淆在一起,在她的身體裏不斷地翻騰。她找不到方向,找不到通往結局的路。那種帶著使命般的背叛成就了她,也毀滅了她。她第一次如此厭惡自己,如此厭惡那張被無數人誇過的臉。

她有過愧疚,有過不安。可那個男人的出現,如魔鬼一般,她在絕對順從的同時,也奉獻了她的身體。而現在,這個正在狂野衝擊她的男人、自己的丈夫和愛人,突然變成了一個她並不認識的陌生人。一種害怕,一種丟失,在這樣的夜裏,嚴嚴實實地裹住了郝小麥。她在片刻的絕望後,努力地調整著身子,她想去迎合他,去接受他,因為她愛他。沒有哪一種愛會這麽尷尬,這麽孤寂。

她的身子開始放開,開始被喚醒,她努力克製自己不發出那種聲音,努力控製自己不去抓住身上這個男人。她開始覺得自己的身子像是在一條船上,隨著波浪搖晃,一股暖流從最下麵往上漫延,漸漸化作電流在體內奔突。一種來自於身體的快感,那麽真實,那麽確鑿,又那麽傲然。與一小時前,那個男人所帶給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而這種涇渭分明的不一樣讓她頃刻間無比清醒。這種清醒卻讓她難以承受,更難以取舍。淚水如決堤的海,洶湧而來,怎麽也擋不住。一股又一股冰涼的淚水橫掃著她,她再一次閉上了雙眼,任濃墨一般的黑,封鎖著她的一切想念。

一滴冰涼的淚水落在了喬一川的身上,他打了一個冷戰。又一滴冰涼的淚水砸了過來,接著是更多的冷氣往他身子裏灌,巨大的驚恐迎麵而來。他戰栗著,身子不聽使喚地從郝小麥身上滾了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了驚濤駭浪般的巨響。當然這種響聲除了喬一川,沒有人聽得見。

曙光透過厚厚的窗簾,落在喬一川的臉上時,他漠然地坐了起來。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卻看不到郝小麥的影子,但郝小麥身上那股甜到有些曖昧的味道還在臥室裏。他完全清醒了,想起了剛才萬雄在手機裏說的事情,想起了餘秋琪,想起了一種久違的眼神。

喬一川打了一個激靈,手機裏萬雄的那句“北京出大事了”如炸彈一般轟在他的耳邊,他的心猛烈地往下墜,晃晃悠悠。

喬一川徹底清醒了,他慌忙朝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那幢最紮眼的大樓衝去……

2

吳得喜是餘秋琪的老公。而餘秋琪又是喬一川和萬雄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人長得倒是十分漂亮,隻是漂亮得過於火辣。隻有她想不到的事情,沒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喬一川記得高一下學期,教曆史的老師換成了一位老教師,餘秋琪不喜歡這位老教師。有一次這位老教師課上到一半,餘秋琪就把手高高地舉起來了,老教師問她:“你有事嗎?”餘秋琪很大聲地說:“有,而且是大事。”老教師又問她:“有什麽大事?”餘秋琪不說,隻是衝老教師使眼色,要老教師到她的身邊來,老教師隻好從講台上走下來問她:“你到底有什麽事?”

餘秋琪指了指她的座位,老教師抬了抬眼鏡片,低下頭看了一眼,臉刹那間漲得通紅,餘秋琪的座位上一片血紅。老教師揚了揚手,極其尷尬地說:“去吧。”

餘秋琪一轉身,全班哄堂大笑。因為同學都看到了餘秋琪把紅墨水塗在椅子上的動作,而且那天餘秋琪穿的白色運動褲一片潔淨。

這事之後,餘秋琪自然成了女生中的代言人,整個高中她都十分活躍。全班沒被她捉弄過的男生所剩無幾。不過,她對喬一川倒是另眼相待,不僅沒有捉弄過他,而且十分維護他。隻要是喬一川提出來的事情,餘秋琪肯定百分之百讚成。因為餘秋琪這個女霸頭,萬雄不止一次地取笑過喬一川。可取笑歸取笑,喬一川就是對她沒有半點兒心動。大學畢業後,萬雄倒是追過餘秋琪,而且兩個人好像還談婚論嫁過,再後來,餘秋琪卻閃電般地嫁給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董事長成道訓的前任秘書吳得喜。那個時候吳得喜深得成道訓董事長的信任,在大前年,被公司派往北京的分公司。對於才30多歲的吳得喜而言,前途是無限光明的。而餘秋琪一直自得其樂地生活著,沒聽說有一波三折的事情,怎麽突然她家就出大事了呢?

這兩年,喬一川算是半絲鬥誌都沒有了。這也是萬雄很少和他聯係的原因。一來萬雄對喬一川失望,二來他有意識地淡化和喬一川是同學的事實。以前喬一川處處領先於他,現在萬雄覺得機會在向自己招手。職場就是這樣,總有人被擱淺,總有人被提升。別人被擱置不用的同時,就是自己的機會和希望,哪怕對方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或者是最親切的同學。這種陰暗的想法,不隻萬雄有,每一個如他一般希望進步的職場中人都會有。職場向來是坑少人多,便急時哪個不是緊盯著眼前的一個又一個坑?再說了,他以前沒少給喬一川出點子,才有喬一川的平步青雲。那個時候,喬一川對於他來說是一隻潛力股,他以為買下這隻潛力股,就有穩操勝券的把握。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喬家老爺子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也被牽連,涼拌了大半年。他是上跑下跳,硬是脫了一層皮,才起死回生,做了總經理邱國安的秘書。

自從做了秘書,萬雄和喬一川就失去了聯係。如果不是餘秋琪家裏出事了,萬雄是不會主動給喬一川打這個電話的。在他的理解中,凡事需要爭。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你不爭取就會從天而降的。這是萬雄的理論。從他踏入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那幢大樓起,他就告訴自己,爭一切可以爭取的機會。可這兩年來,喬一川死氣沉沉,完全喪失了鬥誌,也完全喪失了進取之心。這會兒,太陽都快曬屁股了,他還在睡夢之中。如果不是餘秋琪執意要喬一川一同去北京的話,他是懶得再理喬一川這個帶著公子哥習氣的少爺的。

喬一川一邊快速下樓,一邊想著一些令他困惑的問題。當然這些問題中還包括郝小麥,他其實是擔心她的。

喬一川下樓後,打了一輛車直奔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大樓。他住的這套房子和公司大樓一湖之隔,沒什麽急事的時候,他通常會沿湖步行上班。父親喬佰儒是一名有著深厚的水利、橋梁知識的專家型副總,而且他一生剛正不屈,不貪、不撈。在公司裏,喬佰儒有著很高的威望。隻是這樣的一位副總,他經手融資、運作修建的秀平橋怎麽會突然倒塌呢?這個問題,喬一川想了兩年都沒想明白。

的士把喬一川送到了公司大樓旁邊,他剛一下來,萬雄就在大樓的側門向他招手。他急走了幾步,離萬雄近了,他看到萬雄一臉急躁,不由得嘟囔了一句:“天又沒塌,人又沒死,你這著的什麽急?”

“喬一川,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種混賬話。”萬雄火氣很大。喬一川這是第一次發現萬雄火氣這麽大。不由得緊張起來,加了一句:“到底怎麽回事?”

“秋琪,她,她的情緒很糟。”萬雄揪了一下頭發,一臉的痛苦狀。

“為什麽突然發生這種事?”喬一川繼續問了一句。萬雄平靜了一下,不過沒回答喬一川的問題,而是對他說:“你快去和司守利部長請個假,司機馬上來,我們現在一起飛北京。”

喬一川沒再問什麽,事情的嚴重性明擺著,他再問,就顯得弱智了。他緊走了幾步,正趕上電梯的門大開,他鑽了進去,直奔計劃部部長辦公室。

喬一川以前任公司辦公室副主任,父親喬佰儒自殺後,他調到了計劃部,任計劃部副部長。名義上是平級調動,實際上,給了他一個閑職。就連幫部長查查資料、報報數據之類的事情,也沒讓他做,活生生地掛了兩年。

電梯到了六樓後,喬一川走了出來,徑直去了司守利的辦公室。當他敲門時,司守利說了一聲:“請進。”

喬一川走進了司守利的辦公室。說來也很可笑,來計劃部兩年,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司守利的辦公室。司守利正在埋頭看文件,他的背後是一個很大的書櫃,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五顏六色,煞有介事地盛開著知識的鮮花,以至於讓喬一川有種走進禦花園般的感覺。

司守利從文件中抬起了頭,他在那麽一瞬間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會是喬一川。這個年輕人來到辦公室後,一直沉默不語,讓司守利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當然司守利的大腦裏裝的東西太多。計劃部說白了就是董事長成道訓養的門客,這就需要他每時每刻都要研究一切與市場有關的東西,需要每時每刻給成道訓董事長提供他想要的文字。與其說他是成道訓董事長的智囊,不如說是成道訓董事長的字典,需要時拿出來翻翻,不需要時灰塵滿布。他自己都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對喬一川自然也沒當回事。

喬一川當然看到了司守利臉上露出來的詫異。對於他來說,這樣的詫異在這兩年中見得太多太多,早就司空見慣了。但是他還是裝作沒看到司守利的詫異一樣,畢恭畢敬地說了一聲:“司部長好。”

司守利像是突然醒悟一樣,很客氣地招呼喬一川坐。喬一川當然不會坐,這上級要是對你客氣,加薪、提拔的事就自然與你無緣。這是萬雄的理論,他有很多這樣那樣的理論。以前喬一川對他的理論不以為然,還攻擊他像個巫婆似的裝神弄鬼,現在他從司守利的客氣中,明白萬雄的理論是實踐出來的真理。隻是他一直借著父親的力量而上,才忽略了這樣那樣的規則。而這些規則之所以存在,就足以說明這些規則是相通的。不管他承不承認,這些規則會一直演繹著,誰掌控了這些規則,誰就掌控了全局。

司守利望著喬一川,依然很客氣地問:“喬部長找我有什麽事嗎?”

喬一川被司守利的客氣弄得極其不自然,他很實在地說了一句:“司部長,以後叫我小喬,或者叫我喬一川好嗎?”

司守利點頭笑的同時,多看了一眼喬一川,他這才發現,這個年輕的小夥子並沒有多少富二代的戾氣。這個發現讓他突然對喬一川有了一些好感,這種好感還是第一次出現,他都忘了,喬一川已經來了很長時間。在他心裏,這些富二代個個都是沒多大能耐,卻習慣了頤指氣使,好像別人都該是他爹媽的下屬,該對他畢恭畢敬,所以一直對這個被安排來做副部長的小子不以為然,更何況他父親死了,再也沒什麽靠山了。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對這小子過分了?不該一直都這樣晾著。他甚至又想:要給喬一川肩上加點兒重量,試試他能不能挑得起。

這時,喬一川又開口說話了:“司部長,我想請幾天假。”

“為什麽?”司守利剛剛升起的好感,又一下子沒了,埋頭繼續看他的文件。

喬一川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他倒沒有想過要給司守利一個理由。他一直被閑在計劃部裏,從沒人問過他上沒上班,他什麽時候下班。他滿以為,他隻要開口請個假,司守利肯定會滿口答應的。看來,他真要好好學學萬雄的那一套商場理論。

“司部長,我其實也不知道請假的理由。萬秘書說吳得喜經理家出事了,您也知道,我、萬秘書和餘秋琪都是同學,他讓我過來向您請假,我們現在要去一趟北京。”喬一川隻好實話實說。

喬一川這麽一說,司守利把埋下去的頭又抬了起來,盯著喬一川看了好幾分鍾,看得喬一川頭皮發麻,卻不得不強製自己裝平靜。

吳得喜在北京被人殺害了,而且那個證明男人的東西被人割掉了。司守利也是昨晚才知道這件事的。目前以成道訓董事長為主的公司領導團隊在極力壓下這件事,防止外傳,原因除了吳得喜是成道訓董事長眼中的大紅人外,還有他死得奇特,死得太讓人想入非非了。

司守利之所以要看喬一川好幾分鍾,是因為他一時拿不定該不該允許喬一川請假。目前公司是特殊時期,平時你在幹什麽,或者上班與否都顯得不重要。關鍵時刻,你在與不在,說話與不說話,那就是質的區別了。這一點,司守利不可能不清楚。

幾分鍾後,司守利還是允許了喬一川請假,他實在找不到拒絕喬一川的理由。再說了,短暫的接觸,讓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有著別樣的潛質。這種潛質說是基因也對,說是造化也行。不管是哪一種,這個年輕人都有著不可小覷的明天。作為成道訓董事長身邊的門客,按道理他應該阻止喬一川去北京,可他卻陰差陽錯地同意了。這一同意,決定了喬一川的另一條路,也決定了喬一川和郝小麥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紛。

隻是當喬一川道謝出門時,司守利在他背後說了一句:“有些事,你我知道就行。”

喬一川回過頭很感激地看了看司守利,這位和他父親年齡相當的部長,臉上並不帶任何感情,看上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你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麽,你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在給你一種什麽樣的暗示。第一次,喬一川覺得商場真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鍾鹿死誰手。

喬一川是帶著很複雜的心情走進電梯的,當他悶著頭走下電梯時,他似乎看到了妻子郝小麥的影子一閃進了另一台電梯的門。他本能地想喊,卻發現他根本喊不了。他懊惱地擺了擺頭,向公司大樓側門走去。

萬雄正在焦急地朝大門這一邊張望,一見喬一川,二話不說,拉著他直奔側門邊的一輛車。當他們走近時,後車門打開了,餘秋琪竟然坐在車內。

喬一川知趣地拉開前車門,坐了進去。當他回過頭想對餘秋琪說點兒什麽時,發現餘秋琪一臉平靜,仿佛他們這次飛北京與她無關,仿佛吳得喜也與她無關。她是跟著他們,或者是他們陪著她去度假、去旅遊一般。

喬一川迷糊了。這世界怎麽了?一個比一個能裝,一個比一個裝得牛×,而他,竟然在看到妻子走進另一台電梯的門時,差點兒在這座人人都在裝的公司大樓裏喊了出來。看來,是他還沒有進入狀態,是他在這兩年中,消磨了所有的青春,消磨了所有的夢,甚至消磨了所有的鬥誌。對,就是鬥誌,他身上最最稀缺的一個詞。正是這種鬥誌的消失,才讓他死氣沉沉,進入老年化狀態,甚至把妻子郝小麥變成了別人的老婆。他又想起了那則笑話:這是誰的手機?他的心莫名其妙地被刀尖劃過,他驟然回過頭,把想說的一切話留在了咽喉處。向路的前方看著,一輛又一輛車前進著或者倒退著,他突然備感無趣,閉上了眼睛,任一頂碧綠碧綠的帽子飛過來,牢牢扣住他。

“開快一點兒。”萬雄的聲音在喬一川的腦後響了起來,他沒再回頭,任車飛一般地衝向並不太遠的機場。

3

北京,這個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的城市,落入喬一川的視線時,他竟然無聲地笑了。這一路上,他幾乎沒有說話,充當了萬雄和餘秋琪的電燈泡,任萬雄旁若無人地演繹著模範丈夫。這倒讓喬一川有一種輕鬆感,他其實很害怕安慰人,更害怕同情。不管是同情別人,還是被別人同情,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罪過。

萬雄到底是當秘書出身的,這一路上的安排,無懈可擊,沒讓喬一川和餘秋琪操半點兒心。飛機落地後,萬雄帶著他們打了一輛車直奔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駐京辦。

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自成立以來,以一路飄紅的態勢成為江南市最大的民營公司,而北京分公司對於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而言,是很重要的一個分公司,公司方方麵麵的關係和業務都需要北京分公司運作,可見這個分公司在總公司中的地位。一般派到北京分公司的往往是領導最信任的人。吳得喜就是被成道訓董事長信任才派往北京的,可見到北京來的人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是多麽舉足輕重。可現在占著這個位置的人卻慘遭毒手,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方方麵麵都在死捂這個消息。如果不是餘秋琪點名要萬雄和喬一川陪著來北京,喬一川至今還蒙在鼓裏。而據餘秋琪所言,吳得喜被殺已經有三天了,北京警方早就通知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隻是餘秋琪現在才被通知,才被允許去北京替丈夫收屍。

江南是個特殊的城市,早期為解放全中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老一代有許多革命前輩在北京有著極其雄厚的人脈資源,所以北京分公司不僅僅是總公司的紐帶,更是人脈盤活的關鍵按鈕。

公司駐在平安裏,這可是北京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可見北京分公司的重要性。現在,萬雄就帶著喬一川和餘秋琪直奔平安裏。在車上,餘秋琪一直保持著沉默,萬雄也不像在飛機上那麽細致地關心她,三個人都各自看著北京的車來人往,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知道此刻,別人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麽。

直到的士到達平安裏後,萬雄第一個打開車門,跳下來替餘秋琪拎包包,餘秋琪也沒有推讓,任萬雄提著並不太重的包包,扶著車門,等她下車。

喬一川本想調侃萬雄一句,又覺得不合適。這個時候,餘秋琪最需要的肯定是如萬雄這般體貼的照顧。隻是讓喬一川不解的是,萬雄難道真的對餘秋琪舊情未了?盡管萬雄一再解釋,他至今未婚不是放不下餘秋琪,而是等他的那個女孩還在丈母娘家裏養著,還沒吃夠娘家的飯,等她吃夠了,自然就會來到他的身邊,自然就是他的老婆。老婆這個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不到,也急不得。他的這套理論,被郝小麥罵過千百次。兩個人一見麵就掐,郝小麥堅決抵製老婆是東西的說法。她認為,老婆就是老婆,是獨一無二的愛人,也是獨一無二的另一半。這一半對一半,是需要慧眼從成千上萬人中挑選出來的,不是等天上掉餡餅。這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掐急了,郝小麥就會挑萬雄的痛處捏,要給餘秋琪打電話,這樣的對峙才會在萬雄的討饒中結束。

那個時候,喬一川以為萬雄和郝小麥對掐是鬧著玩兒,誰也沒真當回事。隻是當喬一川目睹萬雄如此體貼而且處處討好餘秋琪時,他才發現,原來男女之間真的是一物降一物。萬雄被餘秋琪降著,他又被郝小麥降著。

可郝小麥此刻又被誰降著呢?關於這個問題,喬一川想過去查查她的手機通話記錄,可他又覺得,與其把家醜張揚在別人麵前,不如藏在自己的內心更穩妥。該他知道的事情,遲早會被他知道的;不該他知道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為好。他一直認為父親的死肯定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至於這個不該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麽,他想,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他的。隻是這一天,他希望不要太久,也不能太久。

喬一川跟在萬雄和餘秋琪身後進了江南資本運營北京分公司。他對這個地方談不上多熟悉,也不至於陌生。他曾跟著公司分管辦公室的副總來過這裏,盡管總是來去匆匆,但這個地方對他來說還算熟悉。可是兩年沒來過,他走進去的一瞬間,竟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當然他會把這個感慨放在心裏,他越來越覺得心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這話不是他說的,可他認為這話是真理。心大了,事就小了;心小了,事就會變得很大,甚至大到壓住自己,壓死自己。如果說父親喬佰儒的死,讓他一夜成熟,那麽妻子郝小麥的背叛,則讓他找回了鬥誌。而這種鬥誌是心,是舞台。他會如一個戲子一樣,配合舞台的需要,重新找到原本屬於他的角色。

萬雄帶著他們再上一層樓時,一個衣著鮮豔的女孩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她二十歲出頭的模樣,粉紅的臉上洋溢著北京人的驕傲。她不見得有多漂亮,可舉手投足間青春的朝氣迎麵撲來。她老遠就甜甜地衝萬雄笑著喊:“萬秘書好,這邊請。”看來這個女孩在這裏工作有一段時日了,萬雄在這兩年內應該不止一次來過這裏。隻是喬一川把自己關著,或者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把他關著,這兩年的變化他竟然一無所知。

萬雄問女孩:“吳總在哪裏?”

喬一川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萬雄問的吳總就是吳得喜。他偷看了一下餘秋琪,餘秋琪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正在發生的一切她老早就知道,老早就看清、看透了一般。對於她的這種平靜,喬一川不得不歎服。父親自殺的時候,他就如天塌下來一般,如果不是郝小麥應對著方方麵麵的來客,不是她支撐著這個家,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麵對這個既成事實的悲傷。現在看來,在巨大的悲痛麵前,男人真的不如女人淡定,不如女人堅強。

女孩說:“萬秘書,你們先去房間休息一下,然後我帶你們去醫院,最後去吳總家裏好嗎?”

“他在這裏有家嗎?他的家應該在江南。”餘秋琪突然冒出一句話。

喬一川驚了一下,再一次拿眼睛去探餘秋琪。餘秋琪說完這句話,臉如死灰一般白。這種白在喬一川的眼裏顯得極為不正常,可他又不明白餘秋琪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倒是萬雄腦子轉得很快,對著女孩說:“我們不休息,直接去醫院,然後去吳總的休息室。”

女孩不再說話,在前麵帶路,準備去吳得喜在北京的另一個家。剛下了一步台階,餘秋琪又說話了:“你這是趕廟會還是去死人家吊唁呢?”餘秋琪這話顯然是衝著女孩來的。女孩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萬雄,又看了看餘秋琪說:“餘姐,對不起。我馬上去換衣服。”

“誰是你的餘姐?喊我餘姨。”餘秋琪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萬雄一見氣勢不對頭,馬上打圓場說:“小齊,我們在樓下等你,你把醫院和吳總休息室的地址寫好送下來就行,我們自己打車去。”

叫小齊的女孩迅速跑走了,餘秋琪又恢複了先前的平靜。隻是喬一川這一次相信,餘秋琪所有的平靜都是裝出來的。她的內心一定如火山需要噴發一般,在尋找發泄的出口。這個叫小齊的女孩,不過是她想要發泄的一根小導火索,更大的導火索還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而這一切對喬一川而言,是一場比郝小麥的背叛來得更殘酷的謎局。他已經身在謎局之中,看不清楚是誰在製造這場謎局,又是誰需要這樣的謎局。

喬一川縱使有無數個想法,需要撥開雲霧見天日,可他還是讓自己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學會了隱藏,學會了戲中戲。他相信,以不變應萬變是商場中最保險的打法,而他,在此刻,在今後,必須用這樣的打法應對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帶給他的一切榮辱。

小齊下來了。她換了一套純白的拖地長裙,沿著木板台階而下,很有點兒仙女下凡縹縹緲緲的感覺。她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萬雄的臉上,好像餘秋琪不存在,也好像喬一川更不存在一樣。喬一川便有些不明白,這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到底是被總經理秘書的特殊性吸引,還是被萬雄這個鑽石王老五的身份吸引呢?據說萬雄身邊不缺乏這種小女生,隻是他好像一直守身如玉,沒聽過他和誰傳出緋聞。

“萬秘書,這是地址。”小齊的喊聲像是把喬一川和萬雄還有餘秋琪點醒了。看來小齊的這一身裝束,不僅僅喬一川注意到了。隻是他隻顧著看小齊,沒看見萬雄和餘秋琪到底是什麽表情。喬一川在小齊和萬雄說話的空當,很八卦地想著這些的同時,順帶看了一眼餘秋琪,她此刻倒是很安靜,似乎萬雄辦一切事都合乎她的要求一樣。

萬雄接過小齊給他的地址,正準備出門打車,小齊卻跟了上來,很殷勤地問萬雄:“萬秘書,要不,還是我帶你們去吧。”

萬雄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眼睛看餘秋琪。喬一川卻拿眼睛看著他們三個人,他在這一刻發現自己把自己關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餘秋琪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盯著平安裏門口那個巨大的廣告牌。喬一川把目光移向了廣告牌,上麵是一個巨大的輕紗飛揚的靚女,用塗得血紅的大嘴喊著:“年輕,啥都能想。”

萬雄顯然也看清楚了這個巨大的廣告牌,他對小齊做了一個讓她回商貿公司的手勢後,便向前邁了一步,對著來去匆匆的的士揚起了手臂。

小齊的眼裏閃過一絲失望,正好被喬一川瞅了個正著。她沒有馬上回商貿公司,而是一直站著,默默地看著萬雄帶著喬一川和餘秋琪鑽進的士裏。

萬雄還是體貼地先把餘秋琪讓進了車裏,喬一川也還是知趣地坐到了最前麵的位子上。餘秋琪此時什麽都沒看,臉色恢複了先前的平靜。倒是喬一川回頭時,發現小齊還站著,那一襲的潔白與那一身的輕紗飛揚構成了極佳互襯的畫麵,在喬一川的大腦裏迅速刻下了印跡,以至在後來無數個待在平安裏的夜裏,喬一川麵對窗前的這個巨大廣告牌時,有意無意地會想起那個曾經一回頭時的畫麵。

上車後,萬雄告訴的士司機醫院的地址,可他的話一落,餘秋琪卻說:“不去醫院,去一源居。”的士重新調了一個方向,載著他們直奔翠微路一源居小區。當的士在一源居小區門口停下來時,萬雄又是率先從車上走下來。喬一川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餘秋琪,他發現餘秋琪在看一源居小區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肌肉在跳動。正當他感到奇怪,想再認真看餘秋琪時,萬雄卻把頭伸進去對著餘秋琪說:“秋琪,下來吧。”

餘秋琪緩慢地移了移身體,在移動的時候,她又掃了一眼一源居幾個字,這讓喬一川備感好奇的同時,又添了一個疑問,她難道早就知道吳得喜在北京有個新家?那她為什麽在小齊提到吳得喜的家時,又表現出那麽大的反感呢?

喬一川發現餘秋琪是個謎,女人都是一個謎。

走進小區的時候,餘秋琪似乎是有意,也似乎是無意,她走在前麵,七拐八彎地走進幾乎和別的樓一模一樣的18號樓裏。走進電梯時,餘秋琪徑直按下了20樓,電梯裏除了他們三個人,沒有外人。萬雄卻在這個時候問了她一句:“你早知道他在北京有個家?”

“你不說話難道會死人嗎?”餘秋琪的火氣很大

。喬一川滿以為她要衝著萬雄繼續發火。人,就是這樣,欺負的總是對自己最好的人。可喬一川等了一下,沒見餘秋琪繼續說話,當然萬雄也沒有接她的話。這一路上,萬雄表現出極大的紳士風度,或者說萬雄把他做秘書的最佳潛質發揮得淋漓盡致。餘秋琪就是他的野蠻上司,而他則是她的貼心小棉襖。

可是喬一川在這一路上扮演什麽呢?他在餘秋琪發火的時候,在餘秋琪臉色灰白的時候,甚至在她看那個廣告牌的時候,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一路狂奔而來,他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在扮演一個什麽角色,或者他需要扮演一個什麽角色。

電梯到了20樓,在餘秋琪的帶領下,三個人走進了吳得喜在北京的新家。直到這個時候,喬一川才明白,這一路上萬雄為什麽如此嗬護餘秋琪。原來萬雄早就知道吳得喜在北京有個新家,早就知道吳得喜在北京的花花事。相比餘秋琪而言,他是不是算幸運的呢?至少他現在就知道了郝小麥的背叛,他不是最後一個知道妻子背叛自己的人,而餘秋琪怕是最後一個知道吳得喜早就背叛她了。

吳得喜的新家很小,一室一廳一廚一衛,房子雖小,卻是五髒俱全。客廳沙發靠背都是小貓、小熊之類的玩意兒;臥室布置也極盡時尚,一米八的大床,沙灘、海浪的整套床具,讓人進入的瞬間有一種麵對海洋之感。臥室的牆紙,也全是海浪鋪開的。在臥室的陽台上,盛開的鮮花叢中,掛著一個藤編的吊椅,上麵放著一個火一般紅的坐墊,顯得格外耀眼。這所有的裝飾都在告訴餘秋琪,這裏住過一個年齡不大的小女孩,而她一直以來卻在和這個小女孩共守著一個男人。

餘秋琪一反在路上的平靜,把沙發上的小貓、小熊拿起來,死命地往地上丟。丟完後,衝進臥室,拿起那個火一般紅的坐墊,從20樓的陽台上拋了出去。整個過程,她沒有看一眼那張大床,這讓喬一川很奇怪。就是在這張大床上,吳得喜被人剪掉了**,並且斷送了性命。而餘秋琪到底是因為吳得喜的生命而失控,還是因為那個現在不知道在哪裏的女孩而失控呢?

喬一川看不懂。或者說,他真的不懂女人。至少他一直認為郝小麥深愛著他,一直認為他也深愛著郝小麥,可是僅僅一個電話,他和她之間就失去了一種平衡,失去了基本的信任和應該有的理解,包括他們曾經說過無數次的“愛”字。

夫妻之間到底是什麽呢?真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嗎?喬一川站在首都的地盤上,站在離地20樓的半高處,在心裏如此追問自己。可追問歸追問,他還是準備阻攔餘秋琪發瘋。這人都死了,還有什麽不能原諒的呢?當他往臥室裏走時,萬雄用眼神製止他。他隻好把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他是越來越不懂餘秋琪,大約萬雄懂她吧。在這樣的時候,他隻是一個多餘的角色。

房子裏能丟的東西,被餘秋琪丟了一個遍。不過她沒有摔東西,除了丟那些小玩意兒外,她沒有像個潑婦般又摔又罵。她也在極力克製自己,也在極力讓自己接受這個家是別的女人住過的地方。

喬一川的手機響了,萬雄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拿出手機一看,竟然是司守利的電話,他和萬雄對視了一下說:“是司部長的電話。”萬雄讓他接,他按下了接聽鍵,司守利在電話中問他:“你們在哪裏?”

“司部長好,我們已經到了北京。”喬一川說。萬雄這時走進了臥室,估計他安慰餘秋琪去了。

“我知道你們在北京,我也到北京來了,在醫院的太平間,你們馬上過來,不過要做好小餘的工作,盡快把吳得喜的屍骨火化,帶回江南去。還有這件事盡量不要擴散,這是要求,更是命令。”司守利說完不等喬一川說話就掛掉了電話。

喬一川拿著手機看著,好半天都沒緩過神兒。司守利是早就被安排來北京的,還是在他請假的時候才被安排來北京的?還有司守利的那句話“有些事情你我知道就行”,到底在暗示他什麽呢?除了他請假外,他和司守利還有共同的秘密需要守護嗎?司守利說的要求和命令是成道訓董事長的意思嗎?成道訓董事長對吳得喜事件到底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

喬一川的大腦裏閃現出多個問號,每一個問號對他來說都是謎,卻又都是令他必須破解的謎。

4

掛了司守利的電話之後,喬一川第一次在三個人之中成了主導。他走進臥室,對著萬雄和餘秋琪說:“我們現在去醫院。”他用的語氣是肯定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萬雄看了一眼餘秋琪,餘秋琪卻看著喬一川,不過很快,她就停止了自己的情緒,順手抓起包包,往肩上一挎,大踏步往外走。那舉止,那神態,仿佛是個豪賭的贏家一般。

萬雄衝喬一川聳了聳肩膀,緊走幾步,跟在了餘秋琪旁邊,儼然她的忠實保鏢。喬一川又想發笑,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怎麽了,在首都這個地方,他真的覺得一切都值得笑逐顏開。

電梯落地了。萬雄先出了電梯的門,替餘秋琪擋著電梯門,等她從容走出來後,又緊走了幾步去打的。萬雄把這一切做得有滋有味,而且自自然然。喬一川全看在眼裏,他就在想,邱國安總經理挑萬雄做秘書,或者是任何人挑萬雄做秘書,都是一種福氣吧。不過,喬一川想歸想,他不會要求自己這麽做,也不允許自己這麽做。這大概也是他和萬雄的最大區別吧。盡管他掛了兩年,可他從沒覺得這兩年他就該放下一切,以最低的姿態與生活達成和諧。

萬雄叫了一輛車,三個人直奔醫院。當餘秋琪出現在醫院的太平間門口時,喬一川又發現她麵部的肌肉跳動著。這個細節他琢磨了一下,僅僅隻一下,餘秋琪就被守在醫院太平間的兩名辦案人員帶走了,說是協助調查,是案情的需要。可餘秋琪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似乎要把她的一切平靜和偽裝都哭出來,要把她對那個住在一源居的女孩的仇恨以及對吳得喜的怨氣全哭出來。

萬雄見狀,走過去想阻止兩名辦案人員帶走餘秋琪,卻被司守利和一個喬一川並不認識的人擋住了,顯然他們已經和辦案人員溝通過。喬一川想說話,就把眼睛轉向了司守利,當他們的目光對撞時,他便知道,他此時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可就在辦案人員要求餘秋琪跟著他們走時,餘秋琪卻衝到喬一川麵前,對著他哭喊:“一川,救我,救救我。”

喬一川愣住了,萬雄也有些尷尬。這個場景超出了他的意料,他這才明白,他來北京的角色到底是什麽。可是餘秋琪要他救她什麽呢?這個時候,他已經不能不說話了。他走近餘秋琪,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說:“我和萬雄陪你一起去好嗎?他們就是了解情況,沒事的,別怕,有萬雄,還有我在你身邊呢。”

在喬一川的說服下,餘秋琪停止了哭喊,再一次恢複了平靜。她跟著兩名辦案人員往外走,在出門的時候,轉過頭望著萬雄說:“我不需要你們陪我去,你們留下,把他火化掉吧。我不想看到他,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他。”餘秋琪的後兩句話惡狠狠的,也冷冰冰的。喬一川便明白,吳得喜真的讓她傷透了心。這夫妻之間,最怕的就是心被傷透。恐怕沒有什麽辦法能把一對心被傷透的夫妻逆轉成恩愛夫妻。

餘秋琪說完,扭頭便走。萬雄跟著走了幾步,被喬一川喊住了:“萬雄,你想幹什麽?”

萬雄停下來,盯著喬一川看,他似乎在確認,餘秋琪尋求保護的對象是喬一川,而不是他萬雄。喬一川還是他們的老大,這個在校園時期養成的老大,直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而且很難改變。萬雄在明白這個事實後,一屁股坐在太平間的椅子上,抓著頭發,又如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大樓外時,喬一川看到的那種痛苦狀。

喬一川沒再理萬雄,他走近司守利說:“司部長,你們辛苦了,我代表秋琪謝謝你們。您看這樣成不成?你們先回平安裏休息,這裏交給我和萬雄,我們會盡快將吳總火化掉。至於秋琪,您也別擔心,我們火化掉吳總的屍骨後,馬上去接她,她應該會很冷靜,應該知道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的。”

司守利顯然對喬一川的安排很滿意,他用力地拍了拍喬一川的肩膀,什麽都沒有說,帶著另一個喬一川不認識的人離開了太平間。

司守利一走,喬一川就忙開了,他一邊聯係殯儀館,一邊給父親有過深交的老爺子的秘書孟明浩打電話,父親曾經告訴過他,在急切需要的時候,才可以去找這位老爺子。他現在覺得餘秋琪的事情就是緊急的事情,在她的身上有著太多的問題,吳得喜哪裏有錢在北京買房子?盡管那個房子隻有70平方米,可在北京,這樣的一套房子至少也得200萬元,這200萬元從哪裏來?還有,到底是誰如此恨吳得喜?吳得喜背後站著成道訓董事長,這件凶殺案如果在北京被深挖下去,成道訓董事長會脫得了幹係嗎?這也是司守利出現在北京的原因,也是司守利要求和命令他盡快處理好這件事的原因。這些,萬雄怕是連毛也沒摸著,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餘秋琪身上,在為餘秋琪又憂又悲。

喬一川已經在解這些謎團,而且他覺得他必須解這些謎團。正因為這些謎團必須急解,他才動用了父親留給他的這個關係。他不認為,餘秋琪能夠扛得住辦案人員的恐嚇,而且餘秋琪肯定知道吳得喜為什麽被殺,否則,餘秋琪不會喊出那句讓他救她的話。那是她壓在心底裏的恐懼,而且這樣的恐懼不是壓了一天兩天。他要救餘秋琪,不僅僅因為她是他的同學,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的依靠和救命稻草。當然,他還要給司守利一個正麵交代,或者用這樣的結局去守住司守利讓他來北京的秘密吧。至少成道訓董事長不希望他這個時候在北京,更不希望他這個時候給他們添亂。這兩年,成道訓董事長一直在防他,否則也不會把他調到司守利身邊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司守利比吳得喜更受成道訓董事長的信任。一個是他的智囊,一個是他的生活秘書,這兩者之間,誰輕誰重,成道訓董事長心裏一清二楚。

喬一川也是在這一係列的問題中去想他的角色,去分析他所麵對的現實。這人一動腦子,上帝就得發笑。可不管上帝如何笑,喬一川覺得他必須動腦子去猜成道訓董事長的心思,動腦子去猜司守利的心思。他隻有拿準了他們的心思,才可以把事情引向他們需要的方向,才可以換取他們暫時的信任。他和他們必須達成某種共識,他就得妥協,對生活、對他們都得妥協。他甚至想,司守利放他來北京,是不是也在試探他?如果是,他就得比萬雄擔負起更多的義務和責任。

殯儀館的車來了。沒有餘秋琪的萬雄,失去了服務的對象,傻子一樣地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喬一川很想發火,又覺得這火不是他應該發的。萬雄和餘秋琪之間的恩怨,他能理解多少呢?餘秋琪現在的處境,萬雄比他肯定更心痛、更擔憂。於情於理,萬雄怎麽做都應該不過分。隻是對喬一川來說,過分地依賴感性的人,會失掉對事物的理性判斷。對一個身處職場中的人來說,理性判斷是必備的素質。在職場跟人容易,跟對人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所謂的站隊,是極具風險的行為。“樹倒猢猻散”就是對職場站隊的一種極好的描述,喬一川對這些耳聞目睹了不少,特別是父親喬佰儒自殺之後,他的這種感受來得尤其強烈。一夜之間,門庭冷落,就連父親最器重的人也是見了他遠遠地就躲避。這也是他在這兩年中,對任何事情打不起精神的原因。他原想就這樣事不關己地混下去,就這樣與世無爭地混下去。可郝小麥的一個電話,讓他發現,他在消耗日子的同時,日子一樣在消耗他,而且連同他的老婆一起消耗掉了。想讓日子精彩,想讓日子被自己掌控,隻有一條,那就是讓自己強大。

喬一川變成了指揮官,他指揮著殯儀館的人抬吳得喜的屍體,讓他們盡量小心一點兒,盡管人死了,撞了、碰了都不再有痛感,可喬一川還是讓他們走慢一些,盡量不要讓吳得喜被碰到了。他在做這些的時候,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郝小麥,她當初獨自麵對自己父親的喪事時,是用怎樣的堅強和毅力挺過來的呢?是不是從那個時候起,郝小麥不再把他當作她的依賴、她的未來和她的夢想呢?

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不再成為愛人、妻子的依賴和未來時,他又有什麽理由要求她一如既往地等著他、愛著他、守著他呢?

喬一川突然很想念郝小麥。隻是當他的手伸進口袋裏時,手機再一次像燙手的山芋一般,燙得他不得不縮回了手。當他的目光落在吳得喜的屍體上時,一種命大不過死亡的無常讓他陷入了悲哀之中。

在去殯儀館的路上,喬一川和萬雄都沒有說話。沉重和壓抑讓他們各自看著窗外的景色。倒退的人和樹,倒退的樓房和城市漸行漸遠,喬一川便知道殯儀館近了,吳得喜這個人化成灰的時間也近了。人死如燈滅,那種灰飛煙滅的破敗竟讓他有種痛楚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吳得喜的屍體被推下火化間的滑道,隨著一道門被封死,喬一川的心猛地往下沉,那種痛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悶,悶得透不過氣,悶得像無數雙手按住胸口一樣。

手機響了。喬一川逃出火化間,走到一棵樹下去接電話,電話是老爺子的秘書打來的,大意是他已經安排了,晚上他請辦案領導吃飯,有什麽要求,讓喬一川當麵和辦案領導說。喬一川連連說了好幾聲謝謝,直到對方掛斷電話,喬一川還沉浸在他的感激情緒中。

萬雄過來了,他問喬一川:“是不是餘秋琪的事解決了?”

“你現在除了‘餘秋琪’三個字外,還有別的字嗎?”喬一川沒好氣地說。

“對,我除了擔心餘秋琪外,我管不了其他的。是我害了她,你知道嗎?是我害了她。如果我答應和她結婚,如果我少一點兒自尊,如果我不在乎花不花她家的錢,她就不會嫁給姓吳的王八蛋,她就不會受到這麽多的摧殘和打擊。你知道嗎?姓吳的王八蛋不止養了一個小女孩,我老早就知道,我以為遠在北京的事傳不到秋琪耳朵裏,我以為有了孩子後,他會收心。可是,我錯了。這個王八蛋毀了秋琪的同時,也毀了秋琪的孩子。你知道嗎?秋琪在半年前打掉了孩子,她在半年前就知道吳得喜的事情,她在半年前打掉孩子時的痛心你懂嗎?有幾個女人願意親手扼殺掉自己的孩子?那種生不如死的痛,是我造成的,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懂不懂?我就是給她做一輩子的奴隸,我也還不了我帶給她的這些痛苦。”萬雄又開始抓自己的頭發,喬一川知道,那張痛苦的臉不是可以偽裝出來的。

喬一川拍了拍萬雄的肩,他隻能用這樣的方式安慰他。萬雄和他及餘秋琪不一樣,他和餘秋琪都是富二代,他們都有一個好爸爸,盡管喬佰儒突然自殺,可留給他的資源恐怕是萬雄一輩子都難以爭取到的。就拿現在來說,萬雄縱有一百顆救餘秋琪的心,他也沒有能力。在北京這個五彩繽紛的大都市,他想施展他的秘書才能,卻沒有半點兒空間,他這樣的秘書在北京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而餘秋琪的父親是個礦主,她住的房子是父親送給她的嫁妝。170平方米的躍式樓,在江南,光是裝修就花了200多萬元。這對萬雄一家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他承受不起餘秋琪帶給他的這種壓力,在最關鍵的時刻,他閃了,逃掉了。這才讓吳得喜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也才讓吳得喜在北京肆無忌憚地養了一個又一個小女孩。那個時候,萬雄的自尊心太強了,他想靠自己的努力買一套房子,他想在餘秋琪麵前證明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可他就是沒有想過,他的臨時逃婚,把餘秋琪推進了火坑,讓她隨隨便便地嫁給了吳得喜,隨隨便便地做了一個並不愛她、她也不愛的男人的老婆。如果說職場對吳得喜是一種投機的話,婚姻對他同樣也是一種投機。這樣的一個人,萬雄卻拱手把他最愛的人讓給了他,讓他無休止地欺負了她6年。他一想起這個,就恨不得拿刀捅吳得喜,隻是當吳得喜真的被人捅死,還被剪掉**時,他又不知道如何去麵對所發生的這一切。他能感受到喬一川的安慰,卻又不知道如何去傳遞他應該彌補給餘秋琪的那種割舍不下的愛。

喬一川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完萬雄後,就給司守利打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喬一川壓了壓聲音說:“司部長好。給您匯報一個情況好嗎?晚上請辦案組的領導們吃飯,您來和他們談我們的要求,還是我和萬雄自己做主?請司部長指示。”

司守利越來越喜歡喬一川這個年輕人,他突然發現,他在這兩年中太忽略他了。這個年輕人是一個進入公司權力中心的極佳接班人,如果他希望有接班人的話。當然他這次來北京也是有目的的,除了成道訓董事長的信任外,另外就是成道訓董事長暗示過他,接手吳得喜的人由他來推薦,最好是年輕人。

司守利對喬一川說:“我相信你會處理好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就這一句話,司守利把什麽都說了,又把什麽都做了。放權,對他來說是最好的一種選擇,他既要試探喬一川的能力,又要看看喬一川是不是心藏恨意,他可不願意他推薦的人成為第二個吳得喜,更不願意把一個心懷恨意的狹隘之人推到成道訓董事長麵前去。關於喬佰儒的死,他多少知道一些,公司運行的項目出了事故,總得有人出來承擔責任。如果喬一川為這事和整個公司過不去的話,別說在北京混不下去,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更不會有他的出路和前途。現在,正是他,也是成道訓董事長考驗喬一川的時候,如果喬一川走出了小我,那他就會子承父業,甚至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喬一川當然不會知道司守利在考驗他,他在電話中這麽征求司守利的意見,其實就是想聽一句話,司守利去不去。他不想讓司守利知道,父親還給他留著北京老爺子的關係,他並不想和司守利還有司守利背後的成道訓董事長形成某種對立。他很清楚,目前他沒有這個實力。就算有,他也沒有扳倒他們的證據,與其打草驚蛇,不如臥薪嚐膽。

司守利的答複讓喬一川鬆了一口氣,他掛掉電話後對萬雄說:“哥們兒,從現在起,打起精神來。晚上就可以確定秋琪的事情,天還沒塌呢。我們趕緊處理完吳得喜的事情,晚上拿出精神來喝酒。”

萬雄被喬一川一提醒,很快從悲傷情緒中走出來,恢複了他作為秘書的良好素質,進到火化間辦理手續。喬一川沒跟進去,他相信萬雄比他更善於處理這些事情。上帝在造人時,總能給某個人特定的潛能,把這種特定的潛能發揮到極致,這個人就會被認定為成功。喬一川是這麽理解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和界定的。就拿他和萬雄來說,他就做不了萬雄能夠做的事情,當然萬雄也做不了他可以做到的事情。

在處理吳得喜的事情上,還算順利。當喬一川和萬雄辦完一切手續後,就打車直奔老爺子秘書訂的地方。在車上,喬一川問萬雄:“卡上的錢有多少?”訂的地方是王府井,孟明浩倒是很客氣,說他請客,可這種事情,哪能讓別人又貼資源又貼錢的呢?說什麽,他也得不動聲色地埋單。

萬雄看了看喬一川說:“秋琪把卡交給我保管著,而且密碼也告訴我了,卡上的金額不小。所以,我真的很擔心她,她似乎做好了什麽準備,又似乎在交代某種結果,這一路上,我如此小心翼翼,就是怕她突然想不開,突然出現意外。”萬雄說到這裏,停下來看著喬一川。他也知道,喬一川動用了他父親的關係,也明白了餘秋琪為什麽堅持要喬一川來,而且求救的時候,麵對的是喬一川。原來餘秋琪比他這個長年泡在職場中的人更明白,權力的支配總是在少數占有資源的人手中。

喬一川沒看萬雄,他知道萬雄在看他,也知道萬雄有過那麽一瞬間的不舒服和不服氣,但是萬雄信服他,至少萬雄目前隻能信服他。這兒畢竟不是江南,喬一川的資源肯定比萬雄要廣、要深。

喬一川知道卡上的金額肯定足夠他今晚花的,他心裏安穩了許多。在王府井消費,很多時候是個無底洞。不管怎麽樣,他今晚是豁出去了。

王府井到了,孟明浩和喬一川也是第一次見,他倒是對喬一川和萬雄很客氣。他們剛坐下來,辦案組的領導就來了,一共有四位。其中有一位自稱老王的人顯然和孟明浩關係非同一般,他倒像個主人一樣,一邊一個一個地介紹來的人,一邊招呼上座、點菜。這倒讓喬一川和萬雄省了不少事,如果真讓他們來應付的話,喬一川還真有些拿不定該從哪一招開始。而且這個老王看得出是這四個人的頭兒,他點完菜後倒是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了孟明浩身邊,和他談起了自己當兵時的情形。

酒和菜同步而上,孟明浩提議由他和喬一川、萬雄三個人敬辦案組的四位領導,他這麽一提議,老王率先站了起來,其他幾個人也都站了起來。這些落在喬一川眼裏,他就已經明白,老王肯定是老爺子提拔過的人。餘秋琪的事,也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

萬雄陪客陪得極盡周到,誰沒酒了,誰要吃什麽菜,他全看在眼裏,在別人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就為他們服務到了。孟明浩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看得出,他很滿意萬雄的舉動。果然,酒到一定程度,他指著喬一川和萬雄對老王說:“這兩位是老爺子老家的人,他們有什麽要求,你們在不為難的情況下,替他們辦了吧。”說完又舉起酒杯敬辦案組的人。他一提,喬一川和萬雄也跟著舉起了酒杯。大家在共同舉杯中,結束了這次酒宴。

當孟明浩去埋單時,老王卻扯著他說:“這單我來結,您可是請都請不來的人物,哪裏能讓您破費呢。”

喬一川走到他們身邊說:“多謝二位如此抬愛我們,賬,我們已經結了。二位不要客氣了。我想問一下,能不能讓我們現在去看餘秋琪女士呢?我們很擔心她。”

老王看了一眼孟明浩,笑了一下說:“那位女士很頑固,啥也不肯說。好在與死者同居的女孩在逃跑中遇車禍身亡,這案子就好結了,你們現在就可以去警局接她走。”

喬一川和萬雄對視了一下,他們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不過喬一川很清楚,這案子肯定存在問題,老王心裏清楚,辦案組的人都清楚。怪隻能怪,那個與吳得喜同居的女孩死得太不是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