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擎天柱——至死的血戰
聯盟曆2122年，6月14日，2000時。
海岸線基地，七號區。
一串飛濺的金屬火花，劃過合金牆壁，閃過黑暗。最後一隻袋鼠型戰鬥獸倒了下去。刹那間的光華，映射在駕駛艙的鋼化玻璃艙門上。艙門裏，一張因劇烈喘息而蒼白的臉，此刻正瞪大了他的眼睛。
源源不斷出現的怪獸，仿佛在跟他開著一個惡意的玩笑：最後一隻？早著呢。
這個紅藍塗裝的威武裝甲，此刻渾身遍布著草綠色的血汙以及劃痕、凹陷。雙手還緊緊握著合金匕首，證明著裝甲內的機師還有著背水一戰的決心，但裝甲關節處不時迸發出的電火花，隱隱透露著強弩之末。
該死的！這些怪物都是從哪來冒出來的？漢搖了搖頭，試圖驅散越來越渾噩的意識，這應該是他到目前為止，所進行的最瘋狂的一次格鬥演習。二十隻？還是三十隻？或者四十隻？倒下的也許有那些，但不斷出現在他身前身後的，絕不止那麽少。
如果伊蓮娜在旁邊的話，一定會皺起她的眉頭，怒吼著喊停。她會用最理智的陳述句來抒發她的怒火，並用反詰句來結束通訊聯絡。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強行切斷擎天柱的操作係統，將機師與戰術裝甲完全隔離開來。
可惜，這次是真格的，遠遠超出體能限製，沒有中場休息。
不是演習。
“擎天柱！擎天柱！”冰魔女的聲音似乎一直都在，但一直都很遙遠，遠在天邊。漢好像在經過了長途跋涉，臨近終點時才聽到，“你還好嗎，擎天柱！”
“還不錯，冰魔女。”漢做了一個深呼吸，“救火隊員，隨時恭候差遣。”
“夠了，擎天柱，這是我聽到的最蹩腳的俏皮話！我有一個提醒，你必須要聽！”
“我的身體狀態，我最清楚……”漢努力瞪大眼睛，仍然製止不了模糊的視線。
“不！你不清楚！聽著，你的神經係統現在就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你身體裏的惡魔經不起……”
“抱歉，伊蓮娜，”漢再次做了一個深呼吸，感覺脖子上的皮膚一涼，一股清泉醍醐灌頂，瞬間走遍全身，“我需要它。”
伊蓮娜，鐵觀音是你發明的最強力的武器。此刻的我，隻能仰仗它，而不是那個惡魔。
現在是我——最清醒，最興奮的時刻！擎天柱雙手倒持合金匕首，下膝微曲，上身稍稍前傾，擺出了一個衝刺的態勢。
“幹吧！擎天柱！”漢瞪大了眼睛，向著他的對麵，發出了最血腥的咆哮！
澎湃的力量鼓蕩全身，急需一個宣泄口！這個宣泄口，就在前方！
左手前推內扣，操縱杆上的傳感器忠實傳達了一組細致而複雜的指端操作，將其送到擎天柱的相應部件上去——如臂使手，瞬間執行。與之同時，右手斜向後拉，擎天柱右手和右腿在右手操縱杆的控製下，完美再現了漢的意圖——一個跳躍前衝，左手合金匕首揮出，一抹扇形血跡從最突前的袋鼠脖子下噴出。右腿順勢回旋側踹，這頭中了頭獎的袋鼠身體還沒來得及倒下，就在胸口巨大撞擊力的慣性下倒飛出去。它身後的另一頭袋鼠，幸運地得到了二等獎，然後與頭獎得主一起將安慰獎頒發給了第三名參與者。而這隻是擎天柱第一組動作的前半部分，接下來的分解動作是——右手合金匕首揮割，雙足落地，左肩前傾，在巨大慣性的帶動下，右足足底引擎發力，從而將一個肩部頂撞動作，行雲流水般貫徹執行下去。
腳底下火星四濺，漢將擎天柱動力引擎開至極限。
猶如一台血肉推土機，擎天柱在漢的極限操縱下，執行著一個瘋狂的直線衝刺。出現在這個極限衝刺線路上的袋鼠型戰鬥獸們，臨時充當了波形肉浪，不住向兩邊翻滾紛飛。
擎天柱一路衝了過去。
“不要蠻幹，擎天柱！”冰魔女退而求其次，但她的聲線回複到一貫的冰冷界麵了，“我擬定了一個作戰計劃，它跟你前去搭救小蜂鳥和大魔神的路線正好順路。”
漢無法確定去往主動力室的電梯是否還能正常運行。
零地帶的毀滅，造成的影響不管大小，都已經波及到主動力室。就目前的基地狀況來看，主動力室已經基本喪失了它的功能——這是壞事，同時也是好事。好事是，大魔神閣下相對處於一個安全的位置。生化戰鬥獸也許會放鬆對那裏的進攻。壞事不需多說，任誰的屁股下麵坐著一顆定時炸彈，那感覺都不會太好。
“那就快傳過來，趁我還能刹得住車！”胸腹間一股惡心的感覺剛剛產生，一口血就奪喉噴出。又是一劑鐵觀音皮下組織注入，漢稍有萎靡的神智頓時一振。刹那間的極限衝刺，雖然讓他暫時脫出重圍，但這個過程的凶險，不亞於宇宙飛行器穿行過一個小型隕石
群。
波及裝甲駕駛艙的各種震動主要集中在背部，不住閃動的紅色警示光源充斥了駕駛艙內的各個角落。不需要損壞報告的收集與瀏覽，漢可以肯定最重的那一擊造成的結果。一隻袋鼠型戰鬥獸的變異足直接嵌進裝甲裏麵，以致於這隻可惡的戰鬥獸即便是丟掉了它的頭，也像一灘甩不掉的鼻涕掛在擎天柱後背。
“作戰地點我已經在你的路線圖上做出了標記。”冰魔女的聲線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在漢聽來那是一個……瘋狂，“記不記得基地重油庫的位置？你需要稍微繞點彎路。我會在你通過的瞬間打開蓋子，而你隻需要打開你的翅膀。”
“就這樣？”漢聞言而精神一振。他可以想象接下來的一幕：地板雪片般塌陷，深池下碧波蕩漾，一筐雞腿前仆後繼掉進炸油鍋……
“就這樣。”語氣輕鬆、肯定，那是一個必然的結果，但有一個前提，冰魔女忍不住歎了口氣，“瘋狂是會傳染的，不是嗎？”
“難說，”漢將湧上來的血氣大口吞咽下去，操縱著擎天柱高速奔馳在去往主動力室的通路上，“我的任務不過是點燃一池小小的篝火，為瘋狂助興而已。”
漢伸手點了一下環境采集係統的控製麵板，瞄了一眼顯示界麵，漆黑而慘綠的畫麵裏，無數隻亮線輪廓瘋狂地跟隨跳躍在擎天柱的身後。
來吧，袋鼠寶寶們，我帶你們去參加一個篝火晚會。
確切來說，那是一個篝火燒烤晚會。
晚會開幕時間預定在晚上八點十五分。
地點，重油庫上方通道。
“三十秒倒計時，擎天柱。”
“收到，冰魔女。時間剛剛好。”
“首先，緊急播放一個遲到的好消息，大魔神閣下安然無恙，他困在了電梯井裏，他終於可以作壁上觀了。第二個，訂書機臨時決定前去參加觀禮，順路為你帶去慰問品。匯合地點在五號區的……老天，他找到了小蜂鳥！”在漢沒有發問之前，冰魔女就解答了疑問，“五號區地下停機坪七號通道，他們受到了夾道歡迎……”
“我需要通訊聯線！冰魔女！”
“電磁幹擾嚴重，我暫時……等等，我有一個主意，我將為你呈上火熱現場報道！”
“不要去！冰魔女不是戰鬥裝甲！”這個瘋婆子！控製著擎天柱，刻不容緩作出一個急速奔跑中的轉折，漢完成了一個變向動作。漢瞥了一眼位於駕駛艙右上角的任務計時器，那裏飛快閃動的數字，正由十秒、九秒跳動著，冷酷地向著終點歸零。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爭，擎天柱。”冰魔女一絲不苟地闡述著她的想法，“南十字座將在地下停機坪恭候你的大駕光臨，祝你好運！”
看來基地已經到了亂成一鍋粥的地步了。訂書機的離去，已經表明基地九個區域處於各自為戰的境地。中心指揮部，名存實亡。
“稍後再聊，冰魔女！”微笑，生冷地從嘴角撕裂。漢打開擎天柱的折疊翼控製裝置，雙足足下輔助引擎瞬間最大化全開。身體向後重重一仰，漢深陷靠椅深處。
任務計時器上跳動的數字，正由一連串不住閃動的尾數零，迅速變化成一個大大的零。
在他腳下，大地裂開，地板像坍塌的屋頂，瓦片般一張張飄落。狗皮膏藥們從上一秒的窮追不舍變成下一秒的下墜姿態，而由拐角轉來的炸雞腿們，急不可耐地推攘著前路的身不由己者，一起墜入了這個巨大的長條炸鍋裏。
擎天柱在足部接觸油麵的那一刻，強行均衡了地心引力作用。短暫的一秒到兩秒之間，漢操縱著擎天柱延續著前行奔跑的態勢，完成了下墜到上升的逆轉，在重油庫的油麵上劃過一道驚心動魄的火焰曲線！
火焰，在足下引擎底焰還未接觸到油麵之際，就騰的一聲迅速鋪張開來。
突如其來的光明，照亮了這個地下廣闊的空間。橘黃色的火焰光澤，迅速由強烈向暗淡推進，驅趕著光明之外的黑暗。黑暗猙獰著不甘敗退，在一側冰冷合金牆壁上，刻畫出一個瘋狂的剪影。
一個隻有右翼的鋼鐵天使剪影，極力飛翔在重油庫的上方。
與設計不符，那個掛在擎天柱背後的死亡袋鼠充當了惡毒的詛咒角色，阻止了左翼的伸展。剪影斜上飛翔的軌跡呈拋物線延伸，在距離油庫盡頭將近十米的地方，剪影被火焰吞沒，繼而消失……
一隻鋼鐵右手抓在了池沿上，然後是鋼鐵左手。
一團團熾熱的火球沿著通道奔湧向前，在碰壁後，向著可以宣泄的地方繼續下去。
擎天柱處在這團火焰狂流的最前方，像一片風中落葉般，身不由已隨風飛舞。左拐彎，右拐彎，下行閃避，上升避讓。所過之處，或者是基地人員，或者是猙獰嗜血的怪獸，紛紛卷入
了這條橙黃色的火龍當中。
各種爆炸，各種崩塌，各種尖嚎，各種燒烤……死亡以各種造型滾燙出爐，火熱紛呈。
“這是死神的狂歡……”在大腦陷入昏迷前，漢做了最後一個動作。將擎天柱的操控模式由手動改為自動，AI暫時接管了剩下未完成的路程。
現在，漢又多了一個不確定。他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做夢。
他夢到了幾年前的地鬆鼠基地，具體地點是天譴實驗室，他夢到了白博士和他深愛的妻子。他夢到了響尾蛇，還有那個白色藥瓶。他記起白博士說過的麻煩，他記起響尾蛇所說的血管裏的小齒輪，小惡魔。他聽到同樣的野獸怒吼在他身體裏回蕩，一隻隻黃豆粒大的怪獸吵鬧著奔跑過他的腦回，下一刻消失在核桃般的皮層皺褶裏……無數個齒輪在他的身體裏，緩緩運轉著……
“嘭”的，一團火球衝開地下車庫的大門。
上下兩扇門板先後飛了出去，在切割了三具戰鬥獸的身軀後，深深嵌入巨大立柱裏。一隻大得嚇人的蝙蝠吱吱尖叫著出現在門板與立柱之間。伴隨著另一塊門板一起飛起來的，是被火焰烘烤焦黑的人形鋼鐵。
不速之客隻是稍微打斷了一下正在火爆進行的戰鬥。短暫的一個停頓後，戰鬥獸與聯盟軍的戰鬥再度銜接。兩個裝備精良的陸戰隊員在強大的火力掩護下，迅速接近這個幾乎都融化掉的戰術裝甲。
“擎天柱！擎天柱！聽得到嗎？回答我！回答我！”
“咳咳……抱歉，冰魔女，我剛剛打了個盹兒。”搖晃著嗡嗡作響的頭，漢從昏迷中醒轉。駕駛艙內一片狼藉，各種警示燈頻閃，整個裝甲都處在了即將崩潰的邊緣。漢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努力抬頭試圖看清裝甲的各種臨界數據。額頭的鮮血吧嗒吧嗒淌過他的眼睛，除了一片血色，他什麽都看不清。
“太好了，擎天柱，謝天謝地你醒過來了！”幾乎是喜極而泣的尖叫，難以置信的是，冰魔女可以在下一秒回歸冷酷的聲調，“現在，我命令你，馬上離開那具該死的棺材！快！”
漢艱難地指揮著他的右手，摁在了座椅下的緊急脫出按鈕上。
沒有反應。隻有冰冷的人工合成音在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各種淩亂的數據。
“嘿，擎天柱長官，需要幫助嗎？”一個士兵在敲著鋼化玻璃艙門，探頭探腦向裏麵張望。另一個大兵二話不說，G30槍托朝下，咣咣砸在看似鬆動的鋼化玻璃艙門上。
“滾開，墨菲！”又一個影子湊了過來，在短暫窺探後得出結論，“少校，我來了！”屁股後麵摸出一把軍用匕首，用力插進艙門縫隙。“你娘，看屁啊，快來幫忙！”
“遵命，隊長！”
三個人合力撬動艙門。其中一個途中揚起了手中的潑婦突擊槍，轉身將一梭子滾燙的金屬彈頭射進頭頂的黑暗中。
“幹你娘，偷襲老子！”隼惡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看著這個從頭頂急掠而去的蝙蝠型戰鬥獸尖叫著劃過黑暗，撲通跌落在稍遠點的地方。
黑暗裏一道閃電般燈光閃過，記錄下了這個驚心動魄一幕。
在那裏，他的幾個手下調轉槍口，痛打落水狗。
“這娘們，到底是少校的妹子。”隼在心裏感歎著，也不知是誇還是貶，總之這娘們長得像美女，強悍像爺們，不論誰娶了她，都是撿了塊沉甸甸的寶。
在他身後，漢在兩個大兵的協助下，艱難爬出了駕駛艙。
“快！離開這裏！爆炸！”這是漢掙紮著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隼扛起了再次陷入昏迷的漢，跳下處在爆炸邊緣的擎天柱。墨菲與他的老搭檔巴布魯則擔負起了掩護任務，三個人一路飛跑，玩命狂奔了將近二十米的距離，跳進臨時搭建的掩體後麵。
“戰術隱蔽！帶上那幫散兵遊勇！都他媽快點！”隼在他的小隊通訊頻道裏狂吼。
對於隊長的命令，隼的手下全部無條件執行。隊員們在得到命令後，迅速向身邊的傻小子們傳達了指示。一個戰得正酣的勇士，理應是殺紅了眼，盡管身邊有人拽他隱蔽，他還是站在那裏哈哈大笑著，雙手食指摟住了地獄犬的扳機。大口徑機關槍的子彈鞭子一般抽打在兩三隻蜥蜴型戰鬥獸身上，直至它們變成一塊塊飛濺的肉塊。
就在這時，地下車庫裏一團亮光膨脹起，劇烈的爆炸掀飛了它方圓百米的一切——除了那些掩體與堅實的巨大立柱。
隱蔽人員得以幸存下來。機關槍勇士則抱著他心愛的地獄犬與那些跳躍飛行地下車庫裏的戰鬥獸一起，瞬間擺脫了地心引力而飛了起來。火爆的氣流夾雜著鋼鐵碎片，將血肉之軀一視同仁撕成碎片，不論是人類，還是獸類。最終，他們的血肉混在了一起，噴灑得到處都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