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孩子不懂事”的熊家長
辦公室外麵,陳醫生蹲在物資堆後麵,手裏拿著一個搪瓷碗。碗裏是粥,稀的,能看到碗底的裂紋。他低著頭喝粥,一口一口的,動作很慢。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看他。周海從旁邊路過,低頭看了他一眼,走了。
張少端著空餅幹盒子從牆角站起來,看了看陳醫生,又看了看林浩辦公室的方向,咂了咂嘴。
“下一個是誰?”趙鵬不知道什麽時候湊過來了。
“不知道。”張少說,“反正不是我。”
趙鵬想了想:“也不是我,反正總有新的混蛋。”
林浩坐在辦公桌後麵,把地圖收起來,調出係統麵板。
道士,15級。
該有的技能都有了。
裝備欄裏多了幾件這幾天從喪屍身上爆出來的東西,都是白板垃圾,沒啥用。
倒是張少那輛車上拆下來的零件,讓後勤的人焊了兩把刀,給自己一把趙鵬一把,勉強能用。
他關掉麵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陳醫生的事翻篇了。營地裏少了一個貪汙藥品的醫療隊長,多了一個搬磚通廁所的勞力。李娟能不能管好醫療隊,他不知道,但至少她不會把藥鎖在自己櫃子裏等人死了再拿出來。這就夠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婉清來敲門。門開著,她站在門口,鐵棍拄在地上。
“物資倉庫少了一盒壓縮餅幹。”
林浩放下碗看著她。營地的物資每天清點兩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從不出錯。少一盒,就是被人偷了。他還沒說話,蘇婉清又補了一句:“有人看見吳姐的兒子從倉庫那邊跑出來,手裏拿著東西。”
“多大?”
“十二三歲。”
林浩站起來往外走。
他走到物資倉庫門口,後勤的小妹正在翻登記本,翻了兩遍,臉都白了。
“浩哥,早上清點的時候還在,中午就少了一盒。門鎖沒壞,窗戶也沒破,應該是有人趁我出去拿東西的時候溜進來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我不該離開倉庫的,我……”
林浩擺了擺手,沒讓她繼續說下去。他蹲下來看倉庫門口的地麵。泥土上有幾道新鮮的腳印,不大,比成年人的小一圈,鞋底花紋是那種運動鞋的波浪紋。腳印朝著營地東南角的方向去了,穿過空地,繞過柴堆,在一頂灰色的帳篷門口消失了。
那頂帳篷他認識。
吳姐的。
末世前在超市收銀,末世後帶著自己兒子和侄子逃出來,在營地住了快兩周了。白天不怎麽幹活,但領物資的時候從來不落下。
上次多拿了兩瓶水被趙鵬攔下,她在營地門口罵了半小時,說營地欺負孤兒寡母,嗓門大到連外麵路過的喪屍都多看了兩眼。
林浩站在帳篷外麵沒進去。“吳姐。”
帳篷簾子掀開,吳姐探出頭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不對……那種笑是硬擠出來的,眼角沒動,嘴角往上翹但沒弧度。
“浩哥?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吃了嗎?我這正好燒了點水,給你倒一碗?”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高,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她在巴結林浩。
林浩沒接她的茬。“你兒子呢?”
吳姐的笑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小浩?他……他睡覺呢。孩子這兩天不舒服,讓他多睡會兒。浩哥找他有事?”
“有人在物資倉庫那邊看到他。他從倉庫跑出來,手裏拿著東西。”
吳姐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的臉漲紅了,眼睛瞪大了,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不可能!我兒子不會偷東西!浩哥你搞錯了,肯定是別人,小浩他……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事,他不會偷東西的……”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大到整個營地都能聽見。孫磊端著餅幹盒子從牆角站起來了,趙鵬放下粥碗也往這邊走,張少從物資堆後麵探出頭。營地裏的人圍過來了一圈,有的端著碗有的拿著工具,都在看。
吳姐看到人多了,眼睛一亮。她的表情變了……從慌亂變成了委屈,從委屈變成了憤怒。那轉換速度比變臉還快,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浩哥,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帶著這麽多人來找我兒子,你是要把他當賊審嗎?他才十二歲!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事!就算他拿了什麽,也是不懂事,你不能跟一個孩子計較!”她的聲音開始拔高了,拔到那種哭腔的調子上,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帳篷裏麵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林浩掀開簾子。
帳篷不大,地上鋪著兩床舊被子,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坐在被子上,嘴邊還沾著餅幹渣,手裏攥著半塊壓縮餅幹。
旁邊坐著另一個更大的男孩,十三四歲,手裏也攥著一塊,沒吃,等著看戲。枕頭旁邊塞著一盒拆開的壓縮餅幹,包裝袋上印著物資倉庫的編號,日期是今天的。已經吃了大半。
男孩看到林浩,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那半塊餅幹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林浩看著那盒餅幹,沒說話。吳姐從外麵擠進來擋在兒子麵前。“浩哥,這就是一盒餅幹……小孩子餓了,拿點吃的怎麽了?你這麽大一個營地,少一盒餅幹能怎麽著?他還是個孩子,你至於嗎?”
林浩蹲下來,從枕頭旁邊把那盒餅幹拿起來。還剩兩包沒拆,他放在手裏掂了掂,遞給身後的蘇婉清。然後看著那個男孩。
“你多大了?”
男孩嚼著餅幹,含混不清地說:“十二。”
“十二了。你媽說你還不懂事。十二歲不懂事,幾歲懂事?二十?”
男孩不嚼了。他看著林浩,又看他媽。
吳姐的臉漲得更紅了。“浩哥你這話說的……孩子嘛,哪有不犯錯的?他錯了我們認,我們道歉,餅幹我賠你……你看我這兒也沒有什麽好東西……”
她在帳篷裏翻找,翻了半天翻出半瓶水一包受潮的餅幹,捧在手裏遞過來。
“浩哥,這些給你,抵那盒餅幹行不行?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量……”
“你拿你的東西賠我的東西。你兒子吃我的,你賠你自己,你們不虧。我虧了。”林浩沒接那包受潮的餅幹,“我虧了一盒餅幹,還得原諒你兒子因為他是孩子。你們什麽都不用做,道個歉就行了?”
吳姐的臉色變了。
她捧著那包受潮餅幹的手開始抖,嘴唇也開始抖,不是怕,是壓不住了。
“你這個人怎麽這樣!我都說了孩子不懂事,也道歉了,也願意賠了,你還想怎樣?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們孤兒寡母你才甘心……”
她的聲音大到帳篷外麵的所有人都聽見了,然後她開始了……哭。不是真哭,是那種有節奏的、為了讓人聽見的哭。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拔高音調,然後拖長尾音。
“我老公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容易嗎……我容易嗎……你們誰體諒過我……”
帳篷外麵的圍觀人群開始**了。一個大媽小聲說:“確實不容易,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
另一個大爺搖頭:“一盒餅幹而已,至於鬧成這樣嗎?”
也有人撇嘴:“上次她多拿水的時候也是這樣哭的。”
吳姐聽到有人幫她說話,哭得更來勁了。她一把把兒子從被子上拽起來推到前麵。
“大家看看!這就是一個孩子!他餓了,他拿了一盒餅幹吃了,怎麽了?你們誰沒餓過?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事,你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被一個大人欺負……”
男孩站在帳篷門口,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口餅幹。他的嘴角沾著碎渣,衣服皺巴巴的,看起來確實可憐。但可憐歸可憐,他手裏還攥著那盒沒吃完的餅幹沒放。
人群裏開始有人動搖了。一個大姐歎了口氣:“浩哥,要不就算了吧?一盒餅幹的事……”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啊,孩子怪可憐的,他媽也辛苦,別為難人家了。”
林浩看著人群,又看著吳姐。
吳姐的哭聲還在繼續,眼淚終於擠出來了……
她蹲下去,抱著兒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們孤兒寡母的,走到哪兒都被人欺負……他爸在天上看著,他爸要是還在,不會讓我們受這種委屈……”
林浩等她哭完這一陣。
哭聲小了,抽噎著。吳姐用手背擦眼淚,從指縫裏偷看林浩的臉色。
“你老公要是還在,他第一個打的就是你。”
吳姐愣住了。
“你兒子十二歲了。十二歲在古代都能成親了,你跟我說他不懂事。他不懂事是你教的。你教他偷東西,你教他裝可憐,你教他被抓了就哭。你把他教成了一個廢物。”
吳姐的嘴張著,說不出話。人群安靜了。
“你哭完了?哭完了我問你幾個問題。”林浩往前走了一步,“第一,你兒子偷東西,你知道不知道?”
吳姐的嘴唇哆嗦著。“我……”
“知道還是不知道?”
“……知道。”
“第二,你教沒教過他,偷東西被抓就哭,說自己是孩子,大人不會計較?”
吳姐的臉白了。“我沒……”
“你兒子剛才在帳篷裏說的。要不要叫他出來再說一遍?”
帳篷裏那個男孩不嚼餅幹了。他聽到林浩的話,手裏的餅幹差點掉了。他看著林浩,又看著他媽,眼睛裏的憤怒變成了恐懼。
吳姐張著嘴,說不出話。
林浩沒看她,看著人群。“她剛才說他還是個孩子。你們誰信了?”
人群裏沒人說話。剛才替她說話的大爺低下了頭,那個大姐也低下了頭。
“她兒子偷東西她知情,她教他裝可憐,她教他哭。她不是教育孩子,她是訓練孩子。訓練怎麽偷得更多,怎麽哭得比別人慘,怎麽讓人心軟。”
林浩的聲音不大,但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裏,“這種人,比外麵那些喪屍還惡心。喪屍至少不裝。”
吳姐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她蹲在地上抱著兒子,兒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他媽的哭,是真哭。他推開他媽,鑽進睡袋裏把臉埋起來,不出來了。
林浩看著她。“我給你兩條路。”
“一,你兒子從明天起每天下午跟著後勤幹活,搬磚、掃院子、分類物資,幹夠兩個小時才有晚飯。你……物資減半,扣出來的部分補給物資。不夠,繼續扣。”
“二,你帶著你兒子現在走。我不攔你。外麵喪屍多,你跑快點。”
吳姐抬起頭看著林浩。她的眼淚還在臉上掛著,但這次是真哭不是演。
“我……我選第一條。”
林浩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人群散了,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嗡。
有人說吳姐活該,有人說孩子可憐,有人說浩哥太狠了。但沒人敢大聲說,因為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狠”的是不是自己。
林浩走回辦公室,坐下來。
蘇婉清推門進來,手裏拿著登記本。
“吳姐的物資已經減了。她兒子明天開始幹活。”
“嗯。”
“她還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我兒子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
林浩笑了一下。
“她兒子偷餅幹的時候身體好著呢。跑得比誰都快。搬磚就身體不好了?”
他看著蘇婉清,“告訴她,搬不了磚就掃地。掃不了地就撿垃圾。總有一件事他能幹。幹不了飯就別吃。”
蘇婉清點頭,出去了。林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前世他也遇到過這種家長。在末世第三年的一個營地裏,一個媽帶著一個兒子,跟吳姐一模一樣……教孩子偷東西,教孩子裝可憐,教孩子被抓就哭。
後來那個營地被喪屍攻破的時候,那對母子跑得最快。
她兒子踩著一個老人的背翻過圍牆,老人被喪屍咬了。他媽在前麵喊“快跑快跑”,頭都沒回。
後來那孩子長大了,跟著一夥強盜到處搶劫,搶到林浩頭上,被林浩一刀捅了。臨死前還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