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頭蛇
奶奶愣了一下,小雪兒一臉認真。
“我們不在那個地方開攤了,那壞人知道我們在哪裏,他欺負不了我們,就去欺負來買包子的伯伯嬸嬸,我們不能連累他們。”
奶奶眼眶一熱,哽咽開口:“可是囡囡,不開攤,咱們怎麽過日子?”
小雪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奶奶,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呀。京城這麽大,那個壞人又不能把整個京城都管住。我們找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一個攤子。就我們三個人,不讓別人搭夥,這樣就不會連累別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小臉上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認真。
奶奶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上,聲音輕輕的:“囡囡,你才四歲,怎麽什麽都懂呢。”
小雪兒在奶奶懷裏悶悶地說:“因為奶奶說過,做人不能自私自利,我們要多為別人考慮。”
奶奶把小雪兒摟得更緊了一些。
“好。咱們換個地方,不讓任何人找到。”
……
決定搬家是一回事,搬到哪裏去是另一回事。
京城雖大,但沈清辭是長公主的駙馬,手能伸到的地方很遠,更何況她們帶著一個瘋女人,無論走到哪裏都很顯眼。
奶奶想了一夜,第二天決定搬去最偏僻的柳樹巷。
她們沒有什麽家當,隻有幾件衣裳、兩床被子和簡單的鍋碗瓢盆,奶奶借了一輛板車,把東西碼好,三人一起推著車離開了好不容落腳的家。
出了院門的時候,奶奶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院子。
住了快一年,補過瓦、糊過牆、種過菜……院子裏那畦青菜快長成了,可惜不能拔了帶走,還是留給鄰居吧。
奶奶歎了口氣收回目光,和小雪一起拉起板車,沿著路一步步離開。
小雪兒回頭看看小院子,伸出小手揮了揮,眼中滿是不舍,嘴裏呢喃著:“菜菜再見,房子再見。”
秀娘也學著她的樣子,朝院子揮了揮手,含混地說:“再見再見。”
……
柳樹巷在京城的最西邊,緊挨著金水河。
這裏的房子比城南更舊、更矮,但租金也便宜了一半。
巷子確實跟蜘蛛網似的,七拐八彎,奶奶找房子的時候自己都繞暈了兩回。
新住處是一間臨河的小屋,比之前的院子還小,但勝在結實,不漏雨,牆也不透風。
她們推開門就能看見金水河,河水渾濁卻綠油油的,河邊還長著一排柳樹,看起來倒有幾分意境。
秀娘一看見河水就安靜了下來,她坐在門檻上,望著河麵,眼神呆滯。
小雪兒蹲在她旁邊,小手托著腮,也望著河麵。
“娘親,你喜歡這裏嗎?”
秀娘沒有回答,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雪兒的頭。
小雪兒便笑了:“小雪兒也喜歡這裏。”
新攤子開在柳樹巷深處的一個拐角。
那地方偏得不能再偏,別說沈清辭的人,就連住在柳樹巷的街坊,都有好些不知道那裏還有個拐角。
但小雪兒不擔心。
開張那天,她把玉佩貼在心口,在心裏暗暗道:小玉佩,我們換新地方啦。你能不能像上次一樣,讓肚子餓的人聞到香味,找到我們的攤子?
玉佩輕輕震了一下。
然後,那天中午,柳樹巷的街坊們都不約而同地聞到了一陣香味,先是兩三個人找到了奶奶的攤子,後來人傳人……來吃的越來越多。
小雪兒開心地忙活著,奶聲奶氣地招呼:“伯伯好!嬸嬸好!我們的包子可好吃了!”
釣魚的老大爺背著魚簍問:“小丫頭,包子怎麽賣?”
“肉的兩文,素的一文!”
老大爺咽了咽口水問:“我身上沒帶錢,用我釣的魚跟你換兩個肉的行不行?”
小雪兒點頭:“行呀爺爺,我給你三個!”
老大爺開心地把魚簍給小雪兒,然後接過肉包子咬了一口,直接香迷糊了。
“謔!這包子絕了!我可得告訴其他人!”
相似的劇情再次上演,老爺子招呼了一群街坊鄰居來吃包子,不到一個時辰,包子賣光了。
小雪兒坐在馬紮上,兩隻小腳懸在半空晃悠,開心地吃著糖葫蘆。
突然,她注意到娘親在一旁蹲著,手裏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她好奇地跳下馬紮湊過去看,娘親在地上花了四個人,比以前多一個。
小雪兒疑惑不解:“娘親你在畫誰呀?”
秀娘嘿嘿一笑也不回答,奶奶收攤走過來,看到四個人,也覺得奇怪。
奶奶:“這怎麽還多了一個?”
小雪兒突然眼睛一亮,大聲道:“我知道這是誰了,這是陸伯伯!”
奶奶也恍然大悟,笑了起來:“原來是陸大人,他確實幫了我們呢。”
天色漸晚,祖孫三人早早回家休息,而此時公主府內。
沈清辭正對著何安呈上來的消息,臉色陰沉下去。
“三個大活人,說消失就消失了?你們怎麽辦事的?”
何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清辭嗓音冰冷,眼神陰狠:“找!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遵命!”
何安躬身退下。
沈清辭看著桌上燭火搖曳,神情忽明忽暗。
他不喜歡脫離掌控的感覺。
而且,那個瘋女人本該餓死街頭,可現在不但活著,還多了兩個不安分的陪著她。
這讓他很不舒服。
窗外一陣風刮進來,燭火熄滅,沈清辭的臉陷入黑暗中,一雙眸子卻陰森可怖。
得讓她們死,才不會影響到他的仕途。
……
柳樹巷的日子,起初是平靜的。
奶奶的包子攤在拐角深處紮下了根。
街坊鄰居都是常客,畢竟他們包子好吃,人又和氣,生意便一天天穩了下來。
小雪兒的錢匣子管得越發好了。
她把銅板按大小分堆,一文的一堆,兩文的一堆,整整齊齊碼在匣子格子裏。
陳老頭來買包子,逗她說:“小掌櫃,今天收了多少?”
她便把匣子一蓋,小臉板得一本正經:“這是秘密。”
那模樣可愛極了,把陳老頭笑得假牙差點掉出來。
秀娘也比從前更安靜了些。
金水河的流水聲似乎對她有一種安撫作用,她每天坐在門檻上或者河邊的柳樹下,能待上大半天。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約半個月。
可越是平靜,奶奶越覺得不安。
這天傍晚收攤,奶奶照例把籠屜碗筷收拾好,挑著擔子往家走。
小雪兒牽著秀娘的手走在前麵,嘴裏哼著小調,兩個小揪揪一顛一顛的很是可愛。
走到家門口那棵大柳樹旁邊時,奶奶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院門上她早上臨走時掛在門中間的那根細細的草繩斷了。
應該是有人推門進去過。
奶奶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放下擔子,把小雪兒和秀娘擋在身後,慢慢推開了院門。
院子裏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晾衣繩上還掛著藍布衫,牆角的水缸蓋得好好的,那叢奶奶新種的韭菜也好好長著。
但奶奶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肯定有人來過……會是誰呢?
沈清辭嗎?
他到底想幹什麽?
雖然他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可是她含辛茹苦將他養大,不圖他回報養育之恩,但也不至於恩將仇報吧?
“奶奶,怎麽了?”
小雪兒察覺到奶奶的不對,急忙抬頭詢問。
奶奶搖頭,強撐起一抹笑:“沒事兒,帶著你娘親去洗洗,早點休息吧。”
“嗯,好。”
小雪兒點點頭,乖巧地拉著秀娘去洗漱休息。
一夜無眠,好在也沒發生什麽。
接下來的每一天,奶奶都提心吊膽,可是一直平靜無波,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直到第六天,奶奶照常出攤。
籠屜架起來,麵案子支好,小米粥熬上,綠豆湯裝桶,一切如常。
小雪兒把錢匣子擺好,把小馬紮搬到攤位後麵,又把秀娘安頓在旁邊,塞給她一根柳枝讓她編著玩。
拐角深處的包子攤,安安穩穩地開了張。
巳時剛過,第一波客人還沒來。
巷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雜亂而急促
秀娘手裏的柳枝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收縮,整個人條件反射般地從馬紮上彈起來,往後退,一直退到牆根,兩隻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
她對這些聲音太熟悉了。
當年那些人把她拖進巷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腳步聲。
奶奶放下手裏的麵團,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到了攤位前麵,把小雪兒和秀娘擋在身後。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雖然她知道,自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擋不住任何東西,但她仍是護在她們身前。
十幾個高大的男人從巷子拐角衝了出來。
他們人高馬大,看起來凶神惡煞,把祖孫三人圍在牆角。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脖子比腦袋還粗,兩條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
他長得很醜,可臉上卻帶著微笑,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很不舒服。
“就是這個攤子?”
他偏頭問了旁邊的人一句。
旁邊那人奶奶認得,是劉虎。
就是在城南早市占了她們位置、又被玉佩用一股臭味熏走的那個潑皮。
他不像之前那麽囂張,此刻縮在漢子身後,明顯矮了一截。
“賴爺,就是她們。這老婆子邪門得很,上次我……”
他話沒說完就被賴爺狠狠瞪了一眼,立刻禁聲。
京城地麵上,能被叫一聲“爺”的潑皮頭子,都是有來頭的。
他們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而是在官府和江湖之間那一大片灰色地帶裏討生活的人。
這種人比土匪更麻煩,土匪搶完就走,他們卻是長年盤踞,像螞蟥一樣叮在皮肉上,不把你吸幹不會鬆口。
賴爺踱到攤位前,低頭看了看籠屜裏白白胖胖的包子。
他甚至伸手拿了一個,捏了捏,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把剩下半個隨手扔在了地上。
“皮太厚。”
他神色不悅地評價。
小雪兒蹙眉,堵著嘴小聲說:“他是壞蛋,浪費糧食……”
奶奶護著小雪兒往後退了下,她咽了咽口水,目光平視著賴爺:“這位爺,有什麽指教?”
賴爺咧嘴一笑,露出大黃牙。
“老太太,別緊張。”
他的語氣和善,可神色卻讓人害怕。
上前兩步打量著她們祖孫,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柳樹巷這一片呢,是我賴老六照看的地界。你們在這兒擺攤,按規矩,每月交五百文地皮錢。”
五百文?
奶奶瞪大了眼睛,氣得渾身發抖。
她們攤位租金一個月才一百五十文。
五百文,是她們半個多月的收入,拋開衣食住行和包子的成本,根本拿不出來。
“賴爺,我們是小本買賣,一個月攏共掙不了幾個錢,這攤位是跟巷子裏趙嬸子租的,租金已經交了,地皮錢這個規矩,我來柳樹巷之前確實沒聽說過,您看……”
奶奶還話說完,賴爺變了臉色。
“沒聽說過?”
賴爺勾唇,回頭看著身後的男人們。
“兄弟們,老太太說她沒聽說過。”
十幾個漢子發出一陣哄笑,這笑聲讓人頭皮發麻。
秀娘縮在牆根,渾身發抖,兩隻手捂著耳朵,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小雪兒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拍著娘親的背,另一隻手悄悄按住了胸口的玉佩。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賴爺,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小雪兒暗道:這些壞人,實在是太壞了!他們為什麽要一直欺負我們?
賴爺收住笑,重新看向奶奶。
他的耐心顯然不多,語氣也不似剛才那麽和善。
“老太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來拿錢,五百文,一文不能少!交得起,你這包子攤繼續開,柳樹巷這一片,我賴老六罩著你,沒人敢動你一根指頭……”
他頓了頓,笑容冷下來。
“交不起,那就別怪我賴老六不講情麵了,這京城雖大,但容不下不懂規矩的人。”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牆根的秀娘。
那目光在秀娘身上打量,像是在看一樣貨物,掂量著值多少錢。
奶奶的身體繃緊了,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擋住賴爺的視線。
賴爺看出奶奶的戒備,冷笑一聲:“老太太,別緊張,我對瘋子可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