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逼迫

她回頭看了看秀娘。

秀娘正蹲在攤位後麵,用樹枝在地上畫畫,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

她又低頭看了看小雪兒。

小雪兒仰著小臉,一雙大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那兩個差役,小手已經悄悄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奶奶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聲音不卑不亢:“差爺,我一個老婆子帶著瘋兒媳和小孫女,就靠這個攤子糊口。”

“二百文實在拿不出來。您看這樣行不行,我每天給您二位留兩屜包子,算是心意……”

“誰要你的包子!”

山羊胡差役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籠屜都跳了一下。

“老子是奉公辦事!拿不出來就收攤!”

他的手又抬起來,這次不是拍案板,而是直接去掀籠屜。

奶奶擋在籠屜前,被推得一個趔趄,後腰撞在案板角上,疼得臉色一白。

“奶奶!”

小雪兒猛地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她沒有衝過去,因為她知道自己太小了,衝過去也幫不上忙,反而會讓奶奶分心。

她站在原地,兩隻小手緊緊攥著胸口的玉佩,心中暗道:小玉佩,幫幫我。不能讓壞人欺負奶奶。不能讓他們掀我們的攤子。

玉佩在她掌心裏驟然滾燙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熱,而是一種幾乎要灼傷掌心的熱度。

小雪兒咬著牙沒有鬆手。

就在這時,巷子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普通的馬蹄聲,而是整整齊齊、訓練有素的馬蹄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金屬聲響。

一隊人馬在巷口停了下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官袍,麵容剛毅,眉眼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幹脆,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身後跟著四個親兵,個個腰佩長刀,目不斜視。

山羊胡差役回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陸……陸大人?!”

陸大人沒有看他,目光掃過被推得歪斜的案板、散落在地的籠屜布、以及扶著後腰臉色發白的奶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麽回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分量。

山羊胡差役的舌頭像打了結:“回、回大人,小的在……在執行公務,這個攤販拒不繳納管理費……”

“管理費?”陸大人眉頭皺得更深了,“本官怎麽不知道城南早市有管理費?”

山羊胡差役的額頭開始冒汗:“這……這是……”

“是什麽?”

“是……是……”

陸大人沒有等他“是”出來,目光已經從他的臉上移開了。

他看了一眼奶奶的包子攤,又看了看蹲在攤位後麵的秀娘,最後目光落在小雪兒身上。

小雪兒正仰頭看著他,大眼睛一眨不眨,懷裏還緊緊捂著那塊玉佩。

陸大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城南早市的攤位,歸京兆府管轄。”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京兆府從未收取過任何管理費。你們是哪一衙的?”

山羊胡差役的臉從白變成了青。

他確實是京兆府的差役,也確實是奉命行事……

但不是官府的令,而是何安私下遞過來的一句話。

這種事他幹過不止一次,從來沒出過紕漏。誰知道今天撞上了鐵板。

“陸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也是聽上麵的吩咐……”

“哪個上麵?”

山羊胡差役徹底說不出話了。

陸大人沒有再看他,轉頭對身後的親兵吩咐了一句:“帶回去,問清楚。”

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山羊胡差役。另一個想跑的也被一把揪住,像拎小雞似的拎了回來。

“大人!大人饒命啊大人!”

聲音漸漸遠了。

巷子裏安靜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散去,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竊竊私語。

陸大人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奶奶麵前,聲音放緩了幾分:“老人家,傷著沒有?”

奶奶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多謝大人主持公道。”她拉著小雪兒就要跪下去。

陸大人伸手虛扶了一把:“不必。本官在京兆府任職,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小雪兒身上。

小雪兒已經不那麽緊張了,但還是把玉佩捂得緊緊的,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謝謝陸大人。”

奶聲奶氣的,卻字字清晰。

陸大人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笑過了。

“小丫頭,你幾歲了?”

“四歲。”

“四歲……”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轉瞬即逝。

他直起身,對奶奶點了點頭。

“以後再有這種事,直接到京兆府來找本官。陸廷之,報這個名字就行。”

陸廷之。

奶奶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三遍,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大人翻身上馬,帶著親兵離開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巷子裏徹底恢複了平靜。

陳嬸子第一個湊過來,拍著胸口,一臉後怕:“我的天爺,他嬸子你運氣可真好!那位陸大人是京兆府的推官,專管刑獄的,鐵麵無私,京城裏那些潑皮無賴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王大叔也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不過話說回來,陸大人怎麽會忽然到咱們這條小破巷子裏來?他平時可都是在大街上巡的。”

奶奶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小雪兒。

小雪兒正把錢匣子重新擺好,把散落的籠屜布撿起來疊整齊,小臉上認認真真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奶奶便明白了。

她蹲下來,把小雪兒摟進懷裏,臉貼著她的小揪揪,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囡囡,謝謝你。”

小雪兒的小手回抱住奶奶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小雪兒什麽都沒做呀。是那個陸大人好。”

奶奶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

收攤回家的路上,奶奶特意繞了一段路,去買了一包桂花糖。

小雪兒捧著糖,高興得小揪揪都在晃,但她沒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說:“等娘親清醒的時候,給娘親吃。”

秀娘今天難得清醒了一路。

她牽著小雪兒的手,安安靜靜地走在奶奶旁邊,偶爾抬頭看看路邊的樹,眼神雖然還是有些恍惚,但沒有再發抖。

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樹跟前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奶奶,叫了一聲:“娘。”

奶奶的腳步頓住了。

“今天那個人,”秀娘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陸大人。”

奶奶點頭:“是,是陸大人。他幫了咱們。”

秀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很長的話:“陸大人是好人。那個人……他不是好人。”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但奶奶知道,小雪兒也知道。

秀娘沒有再往下說。

她的眼神又開始變得迷茫,像是剛才那句話耗盡了她積攢了許久的清明。

她低下頭,看到小雪兒正仰臉看著她,便蹲下來,從小雪兒手裏接過那包桂花糖,認真地剝了一顆,塞進小雪兒嘴裏。

“甜。”她含混地說,嘴角彎了彎。

小雪兒含著糖,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圓的弧度,含含糊糊地說:“娘親也甜。”

秀娘歪著頭,想了想,也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裏。

然後她笑了。

瘋了兩年的女人,含著桂花糖,笑得像個孩子。

奶奶站在一旁,眼眶熱了又熱。

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不管暗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們,不管有多少絆子在前麵等著。

她們三個人,總歸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

沈清辭那邊消停了幾天。

大約是陸廷之的出現讓他有所顧忌,京兆府的推官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陸廷之這種油鹽不進的硬骨頭。

何安派人去打點過,結果派去的人連陸廷之的麵都沒見著,就被門房擋了回來,隻帶回一句話:“陸大人說了,再有人來走門路,一並查辦。”

何安把這句話原樣稟給沈清辭的時候,書房的燈亮到了半夜。

但沈清辭並沒有收手。

他從來不是個會收手的人。

當年在桃源村,他就能在奶奶麵前麵不改色地說“進京趕考,一定回來接你們”。

然後一去不回。後來秀娘進京尋夫,他也能讓人把她折磨瘋了,扔到街上自生自滅。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推官就收手?

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這一次,他沒有動包子攤,而是動了包子攤的客人。

第一個出事的是拉板車的老趙。

老趙是奶奶包子攤最早的主顧之一,就是第一天出攤時被香味勾過來、然後扯著嗓子喊來五六個同伴的那個中年漢子。

他為人憨厚,幹活賣力,每天午時準到奶奶攤上報到,四個肉包子一碗小米粥,吃完抹抹嘴,總是笑著誇一句“大娘您這包子絕了”。

那天中午,老趙吃完包子,拉著板車去城南碼頭送貨。

貨還沒送到,半路上被兩個蒙著臉的人堵在了一條小巷子裏。

他們沒有搶貨,也沒有搶錢。

隻是把老趙打了一頓。

下手很有分寸——不要命,不留殘疾,但拳拳到肉,打得老趙三天沒能下床。

臨走時,領頭的那個人丟下一句話:“換個地方吃飯。”

老趙是老實人,但他不傻。

他在**躺了三天,第四天撐著爬起來,一步一瘸地走到奶奶的包子攤前。

奶奶看他臉上的青紫,嚇了一跳:“趙兄弟,你這是怎麽了?”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放了四文錢在案板上,拿了四個包子。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大娘,以後我可能不能天天來了。您……您多保重。”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

第二個是陳嬸子。

陳嬸子不是客人,是隔壁賣豆腐腦的。

她跟奶奶搭夥擺攤這些日子,處得跟親姐妹似的。她嘴快心軟,愛嘮叨,但心眼好得沒話說。

秀娘發病的時候她幫著安撫,小雪兒打瞌睡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她蓋。

那天收攤後,陳嬸子回家的路上,被人堵在了巷子裏。

沒有打她。

隻是把她推倒在地,豆腐腦擔子被砸了個稀碎,白花花的豆腐腦淌了一地。

領頭的人蹲下來,看著跌坐在地上的陳嬸子,聲音不高不低:“跟那個賣包子的老婆子離遠點。這次是砸攤子,下次就不一定了。”

陳嬸子坐在一地碎片中間,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第二天,她沒有出攤。

奶奶等了又等,等到午時也沒見陳嬸子的身影,心裏隱隱覺得不對。

收攤後她挑著擔子去了陳嬸子家,敲了半天門,裏麵才傳來陳嬸子的聲音:“他嬸子,你回去吧。以後……以後我不能跟你搭夥了。”

門沒有開。

奶奶站在門外,沉默了很久。

“他嬸子,”她的聲音很輕,“是不是有人為難你了?”

門裏麵沒有回答。

隻有壓抑的、悶悶的哭聲。

奶奶沒有再多問。

她把擔子放下來,從裏麵拿出兩屜沒賣完的包子,輕輕放在陳嬸子家門口,然後挑著擔子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小雪兒牽著她手的時候,感覺到奶奶的手在發抖。

小雪兒沒有說話,隻是把奶奶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晚上回到院子裏,奶奶坐在門檻上,坐了很久很久。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院子裏那畦菜地發呆。

菜地裏的青菜已經長了三寸高,再過些日子就能摘了。

小雪兒安頓好秀娘,秀娘今天格外安靜,大約是感受到了空氣中的低壓,縮在被子裏一聲不吭。

然後她搬著小馬紮,坐到奶奶身邊。

“奶奶。”她輕輕叫了一聲。

奶奶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她,扯出一個笑容,但笑得很難看。

“奶奶在呢。”

小雪兒把小馬紮往奶奶身邊挪了挪,小身子挨著奶奶,仰著臉,認真地說:“奶奶,是不是那個壞人又在欺負我們了?”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瞞她:“是。”

小雪兒低下頭,小手摸著胸口的玉佩。

玉佩溫溫熱熱的,像是在無聲地陪著她。

她想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奶奶,我們不開攤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