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米脫粒機

江澈看著王誌軍,一句話沒接。

下一秒,果然就聽對麵人話鋒一轉:

“那些廢舊金屬,品質都在可回收的範疇內,這沒得挑。

唯獨這台舊機器,我稍微得跟你說道說道。

昨天聽過張虎的匯報後,我就去找了隔壁維修班的周德海師傅。

周師傅跟我講,機器確實是你修的。

他親眼看見的,還專門誇了你的手藝,話裏話外很欣賞你!”

王誌軍說到這裏,頓了頓,語氣裏突然就帶上了一絲惋惜:

“可當時在場的其他幾個師傅,聽了這事後卻直搖頭。

他們都見過這台脫粒機,說滾筒鏽成那樣……

就算焊上了,裏頭應力沒消,用不了幾回準得出事!”

張誌軍說完,從口袋裏掏出庫房的入庫憑證。

他把單子拿在手裏抖了抖:

“所以小澈啊,這台脫粒機,不能按能用農具的八十塊算。

盡管是爛賬清收,可這上交的東西,也不能是糊弄人的麵子活!

這機器要算,隻能按廢鐵稱重。

滾筒鏽成那樣,撐死十五塊吧!”

張誌軍說著,就把單子往江澈麵前一遞:

“加上前麵廢舊金屬,回收的兩百六十八。

你這次總共清理出了兩百八十三塊錢的東西。

說實話,這個數已經不少了!

隻是離咱們約定的三百二賬麵價,還差了三十七。

所以,雖然很遺憾,但這三天的任務,我不算你完成呢!”

質檢員張虎在旁邊抱著胳膊,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

江澈看著遞到眼前的收據,忽然也笑了。

“組長說得對!

用不住的東西,確實不能算。”

他點了點頭,卻沒有伸手去接那張單子。

隻是眯著眼睛,看向了一旁看戲的張虎:

“正所謂實踐出真知!

既然要驗證入庫品的質量,自然是要質檢員來親自把關。

張質檢,不如你踩上踏板,讓機器轉起來。

轉壞了,算我的。

轉不壞,就請你給句話,這機器,到底算不算能用?”

張虎沒料到江澈會說這個。

他愣了一下,忙不迭看向王誌軍。

王組長的眼皮,在這時忽的又跳了一下。

他眼中閃過了一抹狐疑,但江澈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話音落下,人已是朝院子的角落走過去。

那裏堆著幾十袋玉米,是供銷社給的勞保福利,他們還沒來得及分。

江澈抓著袋口,拖了兩袋扔在張虎腳下。

幹玉米們在袋子裏嘩啦啦響。

“張質檢,別愣著了!

玉米我給你準備好了,你想試多久,就試多久。”

江澈說完往旁邊讓了一步,臉上帶著笑。

隻是那笑容裏不僅沒什麽溫度,反而還帶了點兒看好戲的意味。

看著滿滿兩袋玉米,王誌軍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能衝張虎點了點頭。

張質檢見狀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沒好氣地斜了江澈一眼,認命地走到脫粒機跟前,踩上了腳踏板。

“嘎吱,嘎吱……”

滾筒慢慢轉動起來。

這聲音很有穿透性。

周圍忙活的工人們,漸漸都向這邊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但王誌軍就站在一旁,沒人敢說話。

一時間,廢品站的小院裏安靜得可怕。

隻能聽見腳踏板的嘎吱聲,和玉米粒落進筐裏的嘩啦聲。

滾筒轉過一圈,十圈,五十圈……

張虎的腿開始發酸。

一百圈,兩百圈。

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隻能插空換了條腿繼續踩踏板。

但他沒法停,也不能停。

因為一旁的江澈,手底下始終沒閑著。

玉米棒子被一根接一根扔進去,中間連個空暇都沒有。

張虎氣得直咬牙,不由也發了狠勁兒,踩得越來越快。

金黃的玉米粒嘩啦啦往外落,在地上堆起一小堆,又堆成一大袋。

隻是這玉米脫粒機到底是老機型,傳動設計一般,踏板也死沉死沉的。

起初張虎還不覺得怎樣,但踩的圈數多了,他就有些體力不支。

後背已經濕透了,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土地上。

他的腿也開始發顫,每一次下壓都帶著鑽心似的酸疼。

可是,玉米脫粒機的滾筒始終穩穩地轉著。

焊疤紋絲不動,連一點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組,組長!

我堅持……不住了……”

張虎喘著粗氣喊了一聲。

他鬆開踏板,跌跌撞撞地向後撤,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沒穿工作服,還頂著一頭熱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這人一進院子,張嘴就開始喊:

“你們王組長呢?

快,我有事兒找他,我……”

聲音戛然而止。

周德海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玉米粒,又看了看扶著牆喘粗氣的張虎。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還在嗡嗡作響的脫粒機上麵。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誌軍此時正站在庫房的門口。

玉米粒不斷灑落出來的嘩啦聲,清脆的像是在扇他耳光。

他眸光陰沉,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

但在看著門口的來人,他的嘴角卻又突然綻開了一抹笑:

“周師傅,您來得正好!

昨天我去咱維修班,師傅們不是說,這滾筒補焊不可取嗎?

您老經驗豐富,來給看看,這機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啊?”

周德海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三袋玉米粒,半天沒動。

質檢員張虎扶著牆喘粗氣,兩條腿還在抖。

那台脫粒機在這時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是滾筒上還沾著幾粒沒掉幹淨的玉米,在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

周德海回過神來,他衝王誌軍點了點頭。

沒說話,隻是大步走了過去。

他在玉米脫粒機跟前蹲下身,手指沿著那幾道焊疤一點一點摸過去。

指尖傳回平滑的觸感,沒有摸到任何開裂縫隙。

周德海挑了挑眉,當即跨上腳踏板。

他踩得不快,但很穩。

一下一下,像是丈量什麽似的。

眼睛一直盯著那幾個焊疤,盯著滾筒轉動的每一圈。

一袋玉米倒進去,又空了一袋。

再倒一袋。

王誌軍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德海踩了足足十分鍾,才慢慢停下來。

他直起身,低頭看了看仍舊沒有破漏的滾筒,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了江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