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水驛站這口鍋
官道的風,一入夜就冷了。
百餘騎壓著馬速,沿著林木陰影往前推進,馬蹄裹了厚布,落地聲悶得發沉。月色被烏雲壓住大半,前頭那條通往中州的老官道,隻剩一線灰白,像條伏在地上的死蛇。
顧長風騎在最前,沒說話。
他不說,後頭的人也沒人敢亂開口,隻偶爾有甲葉輕碰的細響,很快又被風吹散。
柳含煙就在他左後側,白衣外頭罩了件深色披風,眉眼被夜色壓得更冷。她本就話少,這一路更沉默,像是在想什麽。
楚九歌卻憋不住。
他把酒葫蘆從腰上摘下來,晃了晃,壓低聲音道:“顧兄,咱們都快到黑水河了,劉三刀那小子要是再不回來,我可真要懷疑他是不是讓人燉了。”
顧長風頭也沒回:“他命硬,鍋都未必燉得爛。”
楚九歌樂了:“這話中聽。”
柳含煙淡淡道:“你還能笑得出來,說明事情還不夠大。”
“錯,”楚九歌扇子在指間轉了半圈,“正因為事情大,才更要笑。不然呢,哭著去抄家?”
顧長風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嘴要是閑不住,待會兒先進去替我探路。”
楚九歌立刻把嘴閉上了。
就在這時,前方林子裏忽然響起三聲極輕的夜梟叫。
沈鐵衣眼神一凜,低聲道:“是自己人。”
顧長風抬了抬手,整支隊伍立刻停下。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樹梢上翻了下來,落地時還帶著土,正是劉三刀。
他喘了兩口氣,快步衝到馬前,抱拳低聲道:“大人,摸清了!”
“說。”
“黑水驛站就在前頭十五裏外,貼著黑水河建的,明麵上是官驛,裏頭一共三進院子,前院住普通行商和散客,中院是驛卒和廚房,後院——”
劉三刀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後院不對勁,戒備比軍營還嚴。”
楚九歌眯了眯眼:“多少人?”
“明麵上能看見的,差不多七八十個,穿的有驛卒衣裳,也有鏢師打扮,可俺也去繞了一圈,看他們走路、站樁、換哨的路數,根本不是普通雜魚,像軍裏出來的。”
顧長風問:“暗哨呢?”
“至少十二處,河邊四個,官道口兩個,後山林子裏三個,屋頂上還有三個弓手——俺也去沒敢再貼太近,怕打草驚蛇。”
沈鐵衣舔了舔嘴角:“這破驛站,藏得夠深。”
劉三刀又道:“還有一件事……俺也去在後山摸哨的時候,撞見了一隊車馬,剛從南邊小路進來。車上蓋著麻布,外頭插的是藥材行的旗,可俺也去聞了聞,不對。”
楚九歌挑眉:“你鼻子什麽時候比狗都靈了?”
“俺也去真聞了!”劉三刀急道,“那麻布底下,不是藥味,是銀錠上的冷腥氣!”
這話一落,眾人眼神都亮了。
顧長風嘴角也勾了一下:“多少車?”
“六輛大車,兩邊護著三十來個漢子,還有兩個穿官靴的,像是戶部小吏打扮。”
柳含煙忽然開口:“隻是像?”
劉三刀點頭:“對,像,但不像真的。俺也去看見其中一個人抬手時,虎口有老繭,走路重心也穩——不像拿筆的,像拿刀的。”
楚九歌笑了一聲:“假官差,真運銀,這就有意思了。”
顧長風嗯了一聲,正要再問,劉三刀又壓著嗓子補了一句。
“還有……俺也去在驛站西側廢井旁邊,聽見底下有動靜。”
“什麽動靜?”
“有人在哭,像壓著嗓子哭,人數還不少。”
風吹過林梢,發出沙沙聲。
柳含煙眉頭微蹙:“地牢?”
“八成是。”劉三刀道,“俺也去怕暴露,沒敢掀井蓋,隻在邊上蹲了一會兒,後來還聽見有人被拖出來過,打得很慘,說什麽‘銀子交了,人就得死,怪隻怪你們看見了不該看的’。”
楚九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這幫東西,不隻是吃銀子啊……”
顧長風沒說話,隻是抬眼看向前方夜色深處。
黑水河方向,果然隱隱有燈火。
不多,零零散散地浮著,像一群藏在黑裏的鬼眼。
片刻後,他翻身下馬。
“就在這兒歇一炷香。”
沈鐵衣愣了下:“不直接衝?”
“衝什麽。”顧長風把韁繩丟給旁邊緹騎,聲音平淡,“銀子還沒全搬出來,賬也沒開始分,現在衝進去,最多抄個半飽——”
楚九歌眼角一抽:“你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吃滿?”
顧長風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跑這麽遠,是來替他們守驛站的?”
劉三刀趕緊湊近兩步:“大人,那俺也去再回去盯著?”
“回去,不過別再貼太近。”
顧長風蹲下身,撿了根枯枝,在地上幾筆劃出黑水驛站大概輪廓。
“你去河邊,看有沒有暗船。若有,別動,記住數量和位置。”
“是!”
“沈鐵衣。”
“俺也去在。”
“帶二十人繞後山,把林子裏那三個暗哨記死,沒我命令,不許先殺。”
沈鐵衣皺了皺眉:“不殺?那萬一他們報信——”
“報不了。”
顧長風用樹枝點了點後院角落,“我會先把屋頂那三個拿掉。你的人隻負責堵退路,誰敢跑,再剁。”
沈鐵衣一咧嘴:“明白。”
“楚九歌。”
“到我了。”楚九歌搖著扇子蹲下,“說吧,想讓我幹什麽髒活。”
“你最擅長什麽?”
“騙人。”
“那正好。”顧長風指了指前院,“待會兒你帶幾個聽風樓的人,扮成夜裏投宿的商客,從前門進去。進去之後別惹事,隻看三樣東西——誰是領頭的,後院的銀車往哪卸,賬簿在誰手裏。”
楚九歌聽完,嘖了一聲。
“我就知道,跟你出來,早晚得把自己賣進去。”
“你不是一直都挺值錢麽。”
“行,算你誇我。”
顧長風最後才看向柳含煙。
“你跟我。”
柳含煙看著地上的簡圖,聲音很淡:“又讓我跟你去殺天劍宗的人?”
“你可以不去。”顧長風站起身,“但我進去之後,見一個砍一個,不會先分誰是你同門,誰是外門。”
柳含煙指尖微緊。
楚九歌偷偷看了她一眼,沒插嘴。
片刻後,柳含煙抬起頭。
“韓千絕若真的在,我來認。”
“認完呢?”顧長風問。
“若他真染了賑銀和軍餉——”
柳含煙頓了頓,眸子裏那點寒意,忽然比夜風還冷。
“該殺。”
顧長風笑了。
“這話,比你平時像人多了。”
柳含煙冷冷剜了他一眼:“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不會,我還得靠嘴嚇唬人。”
楚九歌立刻樂出聲:“柳聖女,你現在總該知道,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提刀,是嘴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