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為她平生第一次違背為官原則

薛鬆的目光越過糖人攤前翹腳的孩童,腳步驀地一頓——

劉啟未正與那日押送清辭的兩個衙役勾肩搭背從酒肆晃出來,襟前酒漬在燈籠下泛著油光。

聯係先前坊間沸沸揚揚傳著劉啟朱同流連畫舫、狎妓宴飲的流言,他心頭倏然雪亮——

那日清辭報假案,是撞見了劉啟未與別的女子廝混一處。

薛鬆忙提步上前,立在那兩名衙役對麵,故作偶遇之態。

那兩名衙役見了他,忙不迭躬身行禮問安。

而劉啟未早已背過身去,手指指著那個“狀元及第”的彩塑假意挑選泥人,隻作未曾瞧見他一般。

“倒是巧得很,方才還瞧見那晚的啞女,順著這條長街去了青平巷,這會子又逢著二位。若程大人在,倒能把那夜的官司人都湊齊了。”

兩名衙役連忙打哈哈應承,眼角卻不約而同地往劉啟未同那邊瞟去。

劉啟未同捏著泥人的手指倏地僵住,指尖微微泛白。

薛鬆也不多言,拎著食盒徑自離去。

行至岔路口時,卻忽然收住腳步,旋即拐入了旁側的小巷。

那邊劉啟未同卻腳步匆匆,將泥人往攤上一撂,疾步朝青平巷奔去。

本已熄滅的念頭,被薛鬆那句話吹得死灰複燃。

他得尋到那啞女,揪著她的衣領比劃明白:

那夜為何害他?

自那之後,他身上那處便像霜打的茄秧,再挺不起往日的威風。

劉啟未越想心頭火越旺,步子邁得幾乎要飛起來,眼前仿佛燃著一團熊熊火焰,他滿腦子隻念著要尋到那啞女,討個說法。

不!

不止是討個說法,他要把自己所遭的罪百倍、千倍還給她!

轉進青平巷,身後的市囂驟然褪去。

眼前唯有一條幽深狹長的巷道,夜色如墨,四下裏隻有幾聲犬吠遙遙傳來,更襯得巷中死寂。

他刹住腳步,正眯眼辨認兩旁門戶,忽聞頭頂瓦片輕響——

還未來得及抬頭,一整桶泔水便兜頭潑下。

腐菜剩湯混著渾濁汙水,劈頭蓋臉澆落,瞬間將他從頭淋到腳。

爛菜葉貼在額前,米粒掛上眉梢,幾根油汪汪的麵條從肩頭耷拉下來,順著衣襟往下淌湯,汙水滴滴答答淌落地麵。

酸腐刺鼻之氣直衝鼻端,有幾滴汙水順著嘴角淌進嘴裏,他下意識咂了一下,滿口都是又鹹又酸的怪味,胃裏頓時翻湧起來,他被薰暈過去,又被酸腐味嗆醒過來。

幾隻覓食的野狗湊近嗅了嗅,忽地打了個響鼻,夾著尾巴逃竄開去,爪子在青石板上刮出倉皇的聲響。

月亮漸漸升高,又緩緩落下。

五更梆子聲由遠及近,悠悠漾開在青灰的薄寒裏。

天色尚淺,漫著一層蟹殼青的朦朧,星星困倦地垂著眼。

程硯修徐行在前,袍角拂過沾露的石階。

兩個挑著竹箱的仆役跟在三步外。

不多時,薛鬆快步追至身側,低聲稟道:“已然塞至門縫了。”

幾人便這樣出了劉府側門。

官船昨夜已泊在渡口,大部分箱籠早早運了上去,此刻隨身的不過是幾卷重要文書和一冊《仵作手記》。

晨霧濃得化不開,正好遮住離人的身影,他昨日已同姑母、姑父辭行,今日特意挑這個時辰離去,是怕叨擾眾人相送。

不多會兒,清辭推開門扉,一個信封簌簌滑落。

她俯身拾起,拆開來看,內裏竟是一張路引。

展開的薄紙上,“江清辭”三字墨跡新幹,在曦微裏泛著青黛的光——

而往程歸期、事由欄處,俱是幹幹淨淨的留白。

這紙路引與暄陵府衙蓋著紅戳的製式不同——

薄韌的桑皮紙,右下角壓著刑部暗紋水印,“江清辭”三個字是程硯修昨夜伏案親手填寫的。

墨跡透過紙背的力道,成了他臨走前,為她辦妥的最後一樁事。

薛鬆昨夜一身酸腐餿臭的泔水味翻牆歸來,連帶那屜桂花糕他也一口未嚐。

待他將前因後果一一稟明,程硯修眼前便又浮現出她那夜跪在自己麵前的落魄模樣。

那樁傷人案,薛鬆雖隻查到了行凶之人,他卻隱隱覺著,此事怕與劉家脫不了幹係。

清辭的處境,也許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艱難幾分。

他又忽然想起博雅齋那日,清辭欲求一張路引的模樣。

鬼使神差的,他平生頭一回違背為官原則,竟不問緣由,提筆為她填了這張刑部臨時路引。

他不知此生能否再逢——是今歲桂花飄香,明春海棠簌簌,還是青山白首永隔煙水。

唯願她此後歲歲安瀾,事事順遂,得償所願。

清辭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清甜笑意,眼淚卻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原來在這個讓人透不過氣的宅子裏,竟真有一束微光,始終為她而亮;原來他,終究還是原諒了她。

恍惚間,眼前又浮現出他六年前的模樣——

陽光朗闊,意氣風發,隻消靠近,便覺周身暖意融融,心安無虞。

清辭將路引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張薄薄的紙,是她逃離舅舅掌心最重要的依仗。

有了它,她便不怕了。

她將路引仔仔細細疊好,置入木匣,又捧起匣子,輕輕放進櫃子的最裏層。

指尖在櫃門上停了片刻,確認放妥了,這才稍稍心安。

待一切收拾停當,她又出了門。

今日還有一樁大事要做。